顧長青從韶華殿出來後,直接回了客棧。在徹底的入睡之前,將所有的事情又想了想。


    最開始他們確定了兩個疑點頗多的思路,一個是畫吃人的傳言必然同凶手有關,另一個是徐美人之死必然有人引導,然而兩者在推理查證之後,都隻是得到一封密信。


    給長善公主的密信裏寫宮廷夜宴圖裏有線索,而給徐美人的密信中卻是威脅的意味滿滿,無論如何來說,這兩封密信都應該是出自凶手之手,可奇怪的也在這,給長善公主的密信同給徐美人寫密信的人似乎並不是一個。


    他們曾經在得到兩封密信之後對比過,無論是從字的形態還是力度上看,兩個封信完全不同。


    難道凶手真的並非一人?或許真像言木曾經猜測的那樣這是一個組織,以宮廷夜宴圖為中心的組織?


    可不知為什麽,在顧長青的心裏,隻有一個深夜之下的黑影,看不真切,好像就在眼前,他會在月光底下朝著自己陰冷的笑,可一伸手他就迅速的消失了。


    自從找到青釉大罐之後,案子好像又朝前邁了一大步,隻要找到這個青釉大罐的來曆,也許就能夠順藤摸瓜的找到凶手,可顧長青心裏清楚的明白,這整個案子就是一個大的迷宮,如今不過是從一個小迷宮進入了另一個小迷宮裏。


    在之後的等待公主查證消息的的幾天裏,顧長青並未再進行任何的案情推理,隻是拉著渾渾噩噩一直浪費時間的言木出去大吃特吃了幾頓。


    所謂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他懂,尤其是案情推理這個東西,若是一直在一個點子上較真起來,隻怕會走進死胡同,得不償失,還不如在腦子亂的時候好好休息一下。


    說到推理查案子,言木那是百般不願,要說出去溜達吃東西,卻比誰都積極。


    在顧長青短短的換衣服的間隙裏,言木已經想到了不下十個可以去的館子,每家都有每家的特色,好像哪個都不能拋棄。


    顧長青在吃上並不是特別在意,隻要幹淨就好,最後言木選擇半天,才決定去城南舊巷的小街。


    說是城南舊巷也不過就是一個名稱,其實一點也不舊,同朝陽城裏的許多地方相比來說,這裏更加熱鬧,人潮人湧,絡繹不絕。


    “我特意的打聽了一下,都說這舊巷裏的吃食是朝陽城一絕,老張家的泥爐燒雞,老錢家的醬肘子,懂三家的小燒,那可是聽著都讓人直流口水!”說著,言木還形象的一抹嘴巴。


    顧長青看著前方向外延伸著的燈火,無奈的笑一笑,“看來今天這三個你哪個也吃不上了!”


    言木心裏的那句為什麽還沒有問出來,就順著顧長青的目光看見旁邊酒館二樓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身著黑色雲紋錦緞,頭戴青白玉的簪子,看起來分外內斂低調,可那舉止做派卻讓人一眼就看出非尋常人。


    而此時的他,正對著抬頭看他的顧長青和言木輕笑著招呼,那意思是上他們二人上樓。


    言木實在是好奇,伏在顧長青耳邊就道,“這雲王爺難道也喜歡來這偏僻的地方吃飯?他們皇家貴族不應該是一揮手就有百十來人伺候嘛!”


    顧長青回以一個自己也好奇的眼神,就朝著酒館走進去。


    在店小二的指引之下,二人上到餐館的二樓,二樓比起一樓的大廳來說,多了一絲雅致和清靜,尤其是靠窗的位置,向外麵看過去,明月星光,流水燈影,也不失為風景。


    二人給雲王爺行了禮之後便在對麵坐下來,“沒想到雲王爺也如此的會享受,我以為這地方隻有我們知道呢?”言木打趣道。


    “難道你們小輩可以來,我這上了年紀的就隻能在家裏了不成?”雲王爺也說笑道。


    雲王爺作為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其實也不過三十七八而已,尤其是養尊處優之下,更未有絲毫的老態,看起來仍舊是容光煥發,滿身光華,相比很多年輕人,更多了一些深沉的氣韻!


    “那雲王爺這樣說可不是讓我們無地自容了,咱們這樣走出去人家還當咱們是兄弟呢!”言木說起甜言蜜語來最是得心應手,把這雲王爺哄的那是一個開心。


    “你這小子就是會說,我這讓你誇的都把正事給忘記了!”雲王爺轉過頭看著一直沒有說話的顧長青道,“長青,本王一直沒問你,案子怎麽樣了?可有進展?”


    “暫時還未有絲毫的進展,這案子涉及的時間太過長遠,有些證據當時收集的不足,況且當時現場的情況我也沒有親自看過,在推理凶手動機的當年也有掣肘,所以還需一些時日!”


    “無妨,這案子們人人都知道不容易破,隻是你是我舉薦給皇上的,此時那祭祀官欒川還有刑部尚書那老狐狸可都在盯著你我,就等抓到機會參上一本,你萬不能給了他們這個機會啊!”雲王爺並沒有為難他,反而是輕鬆的開導著。


    可這一說到那祭祀官欒川,言木到是來了興趣,同雲王爺兩個人一同盡興的說著他的壞話,不時還手舞足蹈一番。


    顧長青雖然一直都有些悶悶不樂,但看著他們也不禁跟著笑起來,不知不覺之間也不知道幾杯酒下肚,隻覺得渾身都暖起來了,抬著腳步朝著窗子那走過去,春日的微風帶著河水的涼氣,讓他頓時清醒了許多。


    “這判案啊,絕非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雲王爺也跟著他走到窗子邊,請拍了他肩膀兩下,安慰道,“尤其是宮裏這多事之地,你更是不能急,定下心,也放寬心,案情終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顧長青點點頭,但並未放心,雖然這近一個多月以來,那凶手再未進行殺人,宮廷夜宴圖也派人細細查看過,並未再有奇怪之處,可他還是不放心,隻要一日沒有抓到凶手,他就一日不能心安。


    “長青,本王知道你這人特別執拗,就像你父親一樣,可是你要知道,人一旦鑽了牛角尖,也就容易被人擺弄!皇宮裏的這個凶手絕非池中之物,我怕你一門心思的找線索,會不知不覺的落入他的圈套裏!”


    夜晚的燈光有恰到好處的迷離,卻也有恰到好處的掩蓋作用,顧長青把自己整個人隱藏在燈光的角落裏,吸了吸涼氣才道,“我不覺得我父親是個愚鈍之人,我也想象不到他又是如何才能被凶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當年的事情,必然另有隱情!”


    雲王爺歎了口氣,他知道顧長青和他父親當年通州知府顧靜平一樣是一個認死理的人,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也許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是人力無法更改的。


    房間裏因為這並不開心的談話突然靜默下來,一直趴在桌子上醒酒的言木用力的攥了攥拳頭,他睜著眼睛,看見的是腳下褐紅色的地板,酒精的作用讓他有些頭暈,但心裏的痛楚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十幾年前的通州知府顧靜平被謀殺一案,可以說在那一段時間裏的風雲事件,這件事情直到過了很久,都是人們口中的資談,可這對於顧長青來說,卻是此生無法忘記的痛苦。


    當時他不過五六歲的年紀,天真爛漫,隻是轉眼之間,父親被毒殺,母親病重,獨自一個人承受憤怒和痛苦。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是顧長青身邊最親近的人,他見過顧長青為了功名日夜苦讀的模樣,見過他病痛中柔軟無奈的模樣,見過他憤怒之時咬牙切齒的模樣,可是這些年來,從未見過他提自己父母時的樣子。


    是痛,是苦,是恐懼,是憤怒,是恨,全部被他隱藏在心裏,沒有同任何人談起過從未表現出來過。


    就像是此時的顧長青一樣,在短暫的失態過後,又迅速的恢複成那個沉默的不動聲色的他,仿佛帶著一張麵具,把所有的神色都掩藏起來,顧長青察覺到言木擔憂的目光,側過身子對著他輕輕的笑了一下,仿佛再說自己沒事。


    但世間好友之所以成為好友並不是因為他們可以一起吃酒喝茶看姑娘,更在於他們彼此相互了解,知道彼此之間的每個痛楚和輕柔,也隻他們每一個想要掩蓋的眼神之下的真正神色。


    就像是顧長青明明在笑,言木卻透過那雙眼,看到背後深深掩蓋住的痛苦和迷茫,還有一顆血淋淋的從未愈合的心!


    言木覺得難過,他寧可他大聲的哭一次,他寧可他把一顆血淋淋的心不斷的拋開,那樣也好過他深夜獨自舔血!


    他們雙眸而視,仿佛驚雷滾滾,又似清泉湧動,言木實在是無法再忍受下去,果斷的起身,被推後的椅子也在空氣中刮出一聲尖銳的喊叫,“我出去看看!”


    言木迅速的逃離了房間,仍舊站在窗口處的雲王爺和顧長青的衣衫被風吹的一動一動的,三人似是並未談多久,但此時的外麵已經是燈火輝煌,出來逛燈的人也是越來越多,嘈雜之聲更是此起彼伏的傳上來!


    顧長青早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望著外麵的景色漫不經心的道,“人人都向往那皇宮的生活,其實這外麵的天地才是更加的自由,就連燈光看起來都亮了些許!”


    “誰說不是呢?”雲王爺望著下麵的人潮湧動道“日月之光,燭火之輝,唯有天地之間的才最動人,而那皇宮裏的總是多了一些匠人之氣!”


    “天地之自由,人人向往而之,若是有朝一日長青也想行走於天下之中,不知雲王爺可願意幫忙!”


    雲王爺苦笑一下,顧長青的心思他知道,這話中隱藏的真實意圖他也知道,但他隻是望著天喃喃的說道,“隻怕今時今日的皇上,不會願意讓你離開朝陽城!你也知道,這京城之人啊,太多的利欲熏心,皇兄需要像你這樣,一腔孤勇之人!”


    “縱有一身傲骨,一腔孤勇,心不在此處,也是無用!”


    “說的不錯!人生有些路,既然是一開始就選擇的,那就走下去!不計得失,方能不留遺憾!”雲王爺感慨萬分的說道,也不知是在說與顧長青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兩人站在一起看著夜景,沒有再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言木才氣喘籲籲的回來,手中還拿著一碗糖油粑粑!


    “這個東西,聽說很好吃,你們嚐嚐!”


    出去溜達一圈回來之後的言木眉眼清明,好像剛剛情緒失控不得不離開的人不是他一般。


    雲王爺伸著手拿起一個糖油粑粑道,“若說起這個東西來,本王到是吃過地道的,不過這朝陽城裏的,總是少了些味道!”


    言木用羨慕的眼神看過去,“看來雲王爺去過不少地方吧?不知你可去過雲南,那洱海當真如此之美!”


    雲王爺嗤笑道,“三山五嶽,高原大海歸來仍舊日思夜想,不過言木你這性子,卻真是像極了年輕時的本王,對這世界充滿了好奇,卻不知其險惡!”


    “險惡又如何?我同長青一起,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言木笑道,但目光撇到顧長青身上,卻又是悲傷起來,也不知他們什麽時候才能不受心裏的約束,得到真正的自由,天大地大的去行走一番。


    “若是單單的隻是為了看盡天下美人,我可不同你一起去!”顧長青一臉嫌棄的說道,“天下之美,可是美人無法比擬的!”


    “那就我看我的美人,你賞你的青山綠水,隻是吃飯嘛,那就你請好了!”言木厚著臉皮說道,一時之間,剛剛沉重的氣氛也漸漸的消了去,三個人都笑著談論著!


    “可是若說起美人,我還是覺得這京城的比較好。江南的太過羸弱,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那北方的又太過強勢,隻怕無法承受,唯有這朝陽城裏的美人,身段柔美,性格又不是分外粘人,又有恰到好處的嬌羞,豈不完美!”


    顧長青冷哼一聲,言木作勢就要打過來,一邊追著他還一邊憤怒的說道,“我看你就是讀書讀傻了,美人如何?美人難道沒有你那書好看嘛!”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美人如何能比!”顧長青停下來,整理整理自己有些嘈雜的衣衫,義正言辭的說道。


    “隻怕有朝一日,長青遇到自己喜歡的姑娘便出乎如此言說了!”雲王爺看著二人,忍俊不禁的道!


    “正是。正是!”言木點著頭無比讚同的道。


    “正是正是!”言木漸漸點點頭,“等著長青這個呆子腦袋開花了,自然就懂得這美人的好處了!”


    顧長青臉色泛著微微的紅色,讓另外二人看起來也是分外有趣。


    “我便隻看著滿天星光也隻覺得有趣,美人還是給你們看好了!”顧長青頗為尷尬的說道。


    “我就不喜歡這什麽燈火啊星光啊之類的東西,太矯情!要我說還是這美人看起來才是賞心悅目!”說著,言木趴在窗口的欄杆上朝著下麵看,一邊說著還一邊認真的指著底下的姑娘給他們看,“你們看那個,張家酒館外麵的那個紫衣姑娘,身段妖嬈,紅唇魅惑,沒話說。還有那個,橋邊的個姑娘,一身白衣似雪,麵容清麗,堪稱完美,還有那個,那個藍色衣服的,整個人如同包裹在大海之中,我喜歡!”


    言木意猶未盡的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姑娘,雲王爺在一旁笑得歡唱,“你小子的這眼睛真毒啊,一挑一個人間尤物!”


    “那是自然,你再看那紅衣女子,這四人圍起來豈不像是個圓?!”言木得意洋洋的道,隻怕一個不小心那眼珠子就要粘在人家姑娘身上了,“若是這四個姑娘都能讓我左擁右抱在懷,豈不美哉!”


    顧長青沒有聽言木到底在說什麽,但他的目光卻從未在那幾但個姑娘的身上挪開,腦中也有什麽東西在飛速的旋轉著,與此同時,有些東西,緩慢的越來越清晰起來。


    “我明白了!”豁然開朗的顧長青用力的抓住言木的胳膊,激動的道,“我終於明白那畫的秘密了!”


    “什麽秘密?”見顧長青如此無狀的模樣,言木也跟著激動起來,“快說說!”


    顧長青對著雲王爺展顏一笑,“王爺,在下還有事情要去證實,今日就先告辭了,等到真相大白那日,長青請你吃飯,不醉不歸!”


    說罷,長青飛快的跑了出去。


    “喂……你等等我啊!”言木看著飛快離去的顧長青的身影,隻好迅速的回頭對雲王爺行了禮,匆匆的追了出去。


    路上行人擁擠,顧長青隻恨自己沒有翅膀,不能立即飛回到客棧裏,言木在後麵追的急切,一邊快速的追著,一邊還忍不住的小聲抱怨著!


    “二位公子請留步!”


    正在言木滿心不滿的時候,一個身穿黑衣腰跨刀劍的男人從前攔住二人,此人迅速從馬上下來,道,“雲王爺知道二位必然急著回去,所以特意讓我把馬給你們送過來,雲王爺還說了,這馬不急著還!”


    顧長青接過韁繩,道了謝便一登而上,帶著言木迅速的朝著落腳的客棧奔回。


    而酒館的樓上,雲王爺的身影藏在燈光裏,聲音也是異常的清冷,“馬給送去了?”


    侍衛點點頭,“送去了,二位公子也已經迅速離開!”


    “那就好!”雲王爺抑製住心裏不斷冒出來的愧疚,“希望我能夠幫到他,雖然我知道這並沒有什麽用!”


    說完,雲王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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