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岩殿到韶華殿的距離不遠可也算不得近,春日裏的景色一片蔥鬱,看起來也是賞心悅目,暫且將心裏那一團汙濁之氣壓製住。


    可這長善公主卻沒有如此的好心情,沒走出去多遠,便緩慢的放下腳步,同顧長青一齊,仍舊不解的問道,“你之前說,徐美人是因為之前的身份被人引導自殺的?可是如今她已經是皇上寵幸的美人,那些身份當真重要嗎?以至於她如此在意?”


    “公主作為皇上的同母胞妹,先帝寵愛的小女兒,生來就是榮寵加深,如何能懂得底層人的心思和艱難。”顧長青伸著手,好像將風抓在手中一般,喃喃的說道,“公主可聽說過,人生最可怕的兩件事情,一個是陡富貴,一個是猝貧賤!一個人,若是一直富貴也好,一直貧賤也好,認了命活著也不至於很難。可怕就怕一個喜歡了富有的人突然跌落塵埃,一個是突然貧賤的人突然富貴起來。”


    “從有錢到沒錢確實可怕,可這從貧賤到富貴又如何說?”


    “一個人什麽都沒有,也就什麽都不期待。但當一個人一旦開始擁有了一兩銀子,買到了一壺酒,他就會想要更多的銀子更多的酒!一旦欲望開始蔓延,那就是痛苦的開端!這徐美人應該就是如此,一個被生活折磨的沒有尊嚴的女人,一旦嚐到了生活的美妙,必然無法放下這樣的美妙,所以她會想盡辦法把這美妙留下來,不讓自己再回到從前那樣的生活中去!”


    長善公主緩緩的放慢了腳步,狹長的眼睛狐疑的看著顧長青,“可她既然如此想要保留住那個秘密,為何還要去做那樣的衣服留下來,為何還要自殺?這豈不是違背了她本身想要隱藏的想法嘛!”


    “一個人十幾年來日日夜夜所做的事情都是與舞樂為伴,於她而言,這舞樂不僅僅是她賺錢的媒介更是她活下去的支柱,一個曾經占據了如此重要的東西如何能夠說放下就放下,所以徐美人想要留下個紀念也是可以想到的!”顧長青望著前麵高深的圍牆,頓了頓繼續道,“而她的自殺,我想必然是有人知道了她進宮之前的身份!一個拚盡全力想要保存住的秘密一旦被他人所知,自然是致命一擊。”


    顧長青看了一眼身邊的高,聲色低沉的繼續道,“臣還有一事相問,皇上曾經西巡,不知徐美人可是那個時候進宮的!”


    公主驚訝的轉過頭,盯著顧長青看了看,才道,“徐美人確實是當時同皇兄一起回來的!”


    顧長青一笑,“那就對了!我再佘香院得到一個東西,裏麵殘留的正是西北人最常用的迷藥,我懷疑,徐美人墜落的當夜,那些被迷暈的宮人,正是徐美人所為!”


    “徐美人?”長善公主驚訝的停下腳步,“這就是你決定懷疑這一切的源頭!”


    顧長青微微的點點頭。


    冷風漸漸吹來,二人都沒有再說話,任由沉默同微風一起蔓延在宮廷深處!


    也不知到底是走了多久,看那距離至少也已經越過了大半個宮城的樣子,一眾人才來到徐美人生前所在的韶華殿。


    韶華殿的位置在偏東北處,四周異常清淨,遠遠的看上去,像是那不爭不搶的美人,內涵風韻,外斂光芒。


    長善公主從門前停住腳步,望著這韶華殿,心中感慨萬千,一個極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子,選擇了如此不歸路,終究是讓人心疼的,可讓長善最無法接受的卻是這背後的真正原因,難道身份就那般的重要嘛?重要到寧可去死,也不願意去麵對嘛?


    “若是公主還是不相信在下剛剛的推理,那就請公主幫忙找一個東西?”


    長善公主抬起頭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什麽東西?”


    “任何可以證明徐美人身份與眾不同的東西都可以!若是那件衣服不足以讓公主信服的話,我想徐美人也許還沒有來得及處理點別人威脅她的那個東西!!”


    “你如何能夠這樣確定?!”


    長善公主並非是不相信他的推理,隻是這樣的事情讓人相信隻怕是太難了。


    “沒什麽確定,隻是想要賭一賭運氣罷了!”


    長善公主也不知顧長青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微微轉過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人,冷言問道,“都聽明白了嘛,還不快去!”


    話音一落,一群太監宮女當即湧進了韶華殿裏麵去尋找,院子裏隻剩下公主和珞蓉,顧長青,還有那徐美人生前的小宮女。


    韶華殿裏時不時的傳來一陣東西掉落的聲音,有時是椅子摔倒,有時是瓷器墜落,顧長青聽著刺耳,便轉過身子看著小宮女,不經意的問道,“你仔細想想,你們徐美人在出事之前可有過不同尋常的時候?”


    小宮女皺著眉想了想,剛要搖頭卻又突然眼神一亮的點點頭,說道,“好像是有,那大概是出事一個月前左右,徐美人開始變得話多了起來,從前不怎麽和我們說話的她,也會不經意的開個玩笑,甚至還會問我們一些問題!”


    “那徐美人都問你們什麽問題?”


    “也沒什麽,就是問一問宮裏們娘娘的事情。我們美人性子沉靜,自從來了這宮裏之後,除了去請安便不怎麽出去的,所以對那些娘娘好奇也是常事,我們便沒有在意!”


    顧長青知道此時的長善公主必然也在豎著耳朵聽他們的話,於是歪著頭看了一眼,對著笑了笑又繼續問道,“還有別的嘛?比如你們美人有沒有見過什麽奇怪的人,收到過什麽奇怪的東西?”


    “美人受寵,但是同各宮娘娘都生分的很,所以這經常送東西的人也隻有皇上,旁人便是很少,我記得真切,並沒有什麽奇怪的東西進來!”小宮女回想起曾經的事情,也是一臉的凝重!


    “你確定沒有……”顧長青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玉佩,再次問道。


    “確實沒有什麽奇怪的東西進來,一般不管是皇上的賞賜還是內務府的東西我們這裏都是有記檔的,我都記得清楚!”


    顧長青點點頭,看小宮女的樣子不像是說謊,也就沒有再為難她,隻是眯著眼睛抬著頭享受著春日下午和煦的陽光。


    隻是長善公主卻沒有愛閑情逸致,看著裏麵的人,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後,韶華殿裏的人一個挨著一個的出來,院子裏的石桌上也擺了一排東西,從瓶子罐子,發簪玉佩,到書籍畫作可謂是應有盡有,琳琅滿目。


    “這就是你們找的?”長善公主臉色有些難看,張口就是罵道,“讓你們找能證明徐美人身份不同的東西。你們就找來了這個?”


    “公主,這顧大人隻說了找證明徐美人身份不同的東西,可沒說是什麽?況且這裏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我們真的沒法找?!”一個小太監,用力的低著頭,解釋道。


    “你還敢狡辯?”長善公主瞪了一眼,“我看就你找的不認真!”


    “公主,奴才真是冤枉啊!”


    那小太監也是跟在公主身邊的老人了,此時也是非常委屈的道。


    顧長青在一旁默默的看著,等著這長善把火氣發的差不多了,才站起來,勸解道,“公主不必動怒,他們找的也沒錯。你看這簪子,隻是簡單的素銀,宮裏娘娘自然看不上,徐美人能留著自是證明她同別人的不同。


    還有這畫,旁人都喜歡畫一些梅蘭竹菊以顯示自己的品行高潔,可這徐美人偏偏喜歡畫蜻蜓。還有這書法,“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將漢高祖的《大風歌》寫的飄逸瀟灑,頗有鎮天下的雄風,自然與這宮裏你儂我儂的詩句不同!”


    長善公主的臉色越來越不好,顧長青在這雖然並未明說,但是自己手底下的人懶散無能,其實更是自己的無能,此時忍著不發作,心裏卻早就氣的炸了不知多少回。


    顧長青認真的把那石桌上的東西一個個的解釋了一番,最後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個青釉大罐,頓了頓,沒有解釋卻反問道,“這個是誰找到的?”


    一個小太監立即跪地,“是奴才找到的?”


    “在哪裏找到的?”顧長青問道。


    “是在徐美人臥房裏的一個隱秘的隔間裏找到的!”


    “你為何會知道這隔間裏有這個?”


    小太監緩緩的抬起頭,“奴才並不知隔間裏會有這個,也並不知道會有隔間。隻是剛剛大人的話讓我猜測,您們所要找的必定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東西,既然很重要,徐美人又怎麽會放在明麵上。所以我就尋著這個思路去找的!”


    顧長青讚賞的點點頭,轉過頭對著公主說道,“此人思路清晰調理清楚,公主日後自是可以重用!”


    長善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輕道,“這事你做的很好,以後就跟在珞蓉身邊做事吧!”


    小太監立刻跪地磕頭致謝,有些人一飛衝天,有些人庸庸碌碌,其實都怪不得老天,要怪隻能怪自己的的愚笨和懶惰。


    見小太監迅速的起身,在珞蓉身後站定,顧長青才緩緩的把手中的青釉大罐遞給公主,繼續道,“這個東西公主可認得?”


    長善公主把東西拿來看了看,不解的道,“不就是一個罐子嗎?怎麽了?”


    顧長青拿起罐子,看著上麵隱隱呈現的圖形說道,“公主有所不知,這個罐在民間有一個名字,叫玉女罐,而所謂的玉女就是指一些賣藝不賣身的藝技!”


    顧長青緩緩的將手中的青釉大罐給長善遞過去,“公主請看這青釉底下的層層紋路,可是有若隱若現的人形?”


    公主聞之,即刻站起來,拿過那個大罐細細的看了半晌才猶豫著點頭,“確實是幾個女人的身影!”


    “玉女罐上麵一般都隻有五個女人,分別是在彈琵琶,跳舞,吟曲,撫琴,和作妝!在聖祖時期,民間曾盛行過這樣的大罐,但後來由於朝廷的打壓,一些玉女罐便進行改良,人物的形象也是被掩蓋在清淡的釉色底下,似有非有若隱若現!雖然在下也所見不多,不過仍舊可以確定,這個青釉大罐正是玉女罐不!”


    “那顧大人又如何知道這麽多?”


    一直跟在長善身邊的珞蓉早就對這仿佛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的顧大人好奇得很,此時見公主麵色還好,便忍不住的問道。


    顧長青臉色稍加尷尬了一下,才微笑著解釋道,“隻是有個好友喜歡研究這個罷了!不值一提!”


    “什麽好友,竟有著等嗜好?”長善幽幽的說了一句,就連空氣裏都有些微妙之感。


    “既然公主好奇,等到他也可以入宮之時,我自然可以把他介紹給公主認識!”


    顧長青想了想,終是把言木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從腦海中抹了去!


    而此時,遠在客棧裏的言木,莫名其妙的打了個噴嚏,差一點將那正擺在桌麵上的水杯打翻弄濕攤開的畫卷!


    “可顧大人您剛剛說的這些,和案子又有什麽關係?”珞蓉看了一眼公主,繼續問道。


    “因為玉女罐本身就是不入流之物,生產很少,罐本身的質地釉色也非上成,所以必然不會是這宮廷之物。剛剛我曾問過徐美人身邊的宮女,她也是堅定的說被送進韶華殿的物品並沒有奇怪的東西。而這個罐子莫名的出現在這韶華殿,並且被徐美人如此藏匿下來,必然是來曆上有問題!”顧長青放下罐子,“所以我推測,這個罐子應該是凶手給徐美人送來的!”


    說罷,顧長青轉過頭看著徐美人身邊的小宮女,道,“這個東西,你可見過是誰送來的?”


    小宮女用力的看著那罐子,似是努力的在尋找關於它的記憶,但還是無力的搖搖頭,“奴婢不知!奴婢並未見過這個罐子?”


    “真的?”長善公主問道。


    “奴婢不敢對公主殿下說謊!”小宮女連忙跪地磕頭。


    顧長青最是討厭這種動不動就要磕頭的事情,於是微微的側過身子再次拿著這玉女罐打量起來。


    其實在民間,這玉女罐也隻是一小部分嗜好不純之人才會把玩之物,一般人對此都是厭棄的,更不說收藏,可這宮裏突然這個東西,若是尋根究底,雖然難,但也可行。


    “公主殿下,顧大人,奴才還有一事要說!”剛剛那個被顧長青誇讚的小太監此時迅速的從珞蓉身後走出來,用力的彎著腰,將手中的東西遞給顧長青,“這個是我剛剛找到罐子時從裏麵掉出來的,當時人多嘈雜,我就收了起來,剛剛被顧大人誇讚之後,差點就忘記了!”


    顧長青和長善公主對視一下,隨之伸手接過來,那是一張寫著字的紙條——玉女罐上玉女麵,玉女心下玉女情,若為春秋夢月好,卻不過人心難測真假!


    在這一句的後麵還用簪花小楷寫,你的秘密我知道,不僅如此,還想天下人都知道。


    顧長青狠狠的把紙張攥在手裏,這樣隨意玩弄人心性命的人,他絕對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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