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仲越出門前,已經把大門的門鎖鑰匙新配了一把給他,宋時安檢查一番廚房的明火,掩門上鎖後和何嬸子一道往棗子巷走去。


    柳姨媽聽了,果然也是大喜。


    何嬸子和她一樣,都是寡婦她隻當高明達死了,兩個年紀相仿的婦人說起話來,是極容易熟稔的。


    兩人約定好每天上門取貨的時間,何嬸子便喜氣洋洋的走了,宋時安知道她家拮據,桃酥收下不好退,臨走前還特意塞給何嬸子一大包八寶飯。成親時做得多了,再不吃擱著也得壞。


    等何嬸子一走,關起門來,宋時安便把熱幹麵的技術傾囊相授。


    他打算百年傳承下去的老鹵汁子,成親時當嫁妝帶上了一大鍋,剩下的都留在棗子巷家裏,柳姨媽按照他的吩咐,該上鹵就上鹵,那鹵汁保存得很好,這會兒正能派上用場。


    教了一遍,柳姨媽練了三次,堿水麵就做得像模像樣,等第四遍的麵條裹上香油,黃澄澄的和宋時安親手做的沒什麽差別。


    中間柳姨媽還出去買了兩個大甕,大籃的豆角,照宋時安的步驟,把酸豆角都醃了進去。


    柳雨兒年紀大些,睜大眼認真的學著,不管是拎水、撣麵條、洗菜、泡發香菇,都能幫上手。


    宋時安怕她累著,柳雨兒很認真的說:“我也想和表哥一樣,能做一桌好菜。自己想吃的東西,自己做,自己掙,這才是正經道理。”


    柳露兒年紀更小些,離開了高家,不用熬夜洗衣裳,吃的好吃的飽,臉上肉吹氣般的多了,人也恢複了八歲孩子的嬌憨迷糊。


    她也想幫忙來著,可手軟又沒力氣,實在是幫不上忙,隻好兩手握著芭蕉葉的大蒲扇,用力往灶膛扇風,一時火撲起來,帶著灰的煙撲麵朝她飛過來,把小姑娘嗆咳的眼淚花直掉,她用胖胖的手指去抹,頓時臉上多了幾道黑印子。


    結果就被姐姐嫌棄了,柳雨兒皺眉說:“你出去吧,就知道添亂。”


    柳露兒不肯,奶聲奶氣說:“我不添亂,我可有本事了,能幫大忙!”


    柳雨兒撇嘴問:“你幫上啥忙了?”


    柳露兒想不出來,眼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宋時安看得心都化了,捏了小表妹的臉蛋一把,說:“你是大家的打氣筒。”


    看著奶呼呼的小臉蛋,濕漉漉的大眼睛,宋時安就喜歡得不行。雨兒和露兒頭發上都光禿禿的,沒個花兒朵兒的,衣裳也是普通的棉布料子,實在是樸素了些。


    家裏有這樣可愛的小姑娘們,更得好生掙錢,多掙錢。


    柳雨兒好奇問:“表哥,什麽是打氣筒啊?”


    “這個……”


    等柳姨媽把第二天要提供的吃食都準備好了,該上蒸籠的也在蒸籠裏熱著了,宋時安這才點點頭,眼看天色不早了,他趕著回家去。


    何嬸子給他的五百個銅錢,他順手就把包袱撂下了。誰知柳姨媽火眼金睛,扯著宋時安袖子不肯收下。


    “你幫了咱們這麽多,吃食方子都是你給的,這五百錢我們不能收!”


    宋時安不願和她拉扯,腳下跑得飛快,“你們每天買食材還得錢呢,姨媽你收著吧,都是一家人別和我客氣!”


    “一人一半吧,也公平些!”


    “不要不要!”這會兒沒講究,但宋時安不願意收二百五十個銅錢。


    見他跑遠了,柳姨媽笑著搖頭,說:“那好吧。等我這兒錢周轉開了,這五百個銅錢,再給你買兩盒坤靈丸,早生貴子,多子多福咧!”


    宋時安險些腳下趔趄摔一跤,坤靈丸啊坤靈丸,真沒完了。


    許仲越正對著自家上鎖的大門發愣,便聽見了背後噠噠噠的腳步聲,他轉頭一看,夫郎正飛快的朝自己跑過來,他跑得滿頭黑發都在跳躍,兩腮通紅,張著嘴喘著氣,卻笑得燦爛。


    他心頭頓時一暖。


    三年時間,他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進山林打獵,一個人殺豬,一個人去洗臉上濺撒的血,一個人買下田宅,一個人做飯吃飽全家不愁,一個人睡覺,一個人上鎖。


    外出殺豬收豬,黃昏時風聲蕭瑟,一個人回到家,燈也沒有一盞亮著。


    他一個漢子倒不至於傷春悲秋,但見街上一家人出門,偶爾生出些感慨。


    方才回來,看著銅鎖掛著,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幸好沒持續多久,宋時安便朝他奔了過來。


    “小心。”巷子這會兒靜悄悄的,沒有行人,他半蹲下身,將宋時安抱了個滿懷,抱得雙腳都離了地。


    宋時安摟著他脖子,兩人溫存了會兒,他才注意到許仲越身後的大家夥,失聲喊:“吼!好家夥!”


    那頭騾子也回應:“哼哼,哼哈!”


    “你買了騾子,還買了……車?”


    宋時安滿臉驚喜。


    許仲越點頭,一手摟著他,一手牽著騾子,結果沒手開門了,還是宋時安把鎖打開。


    “明天我去鄉下收豬,也能帶上你一起。”


    許仲越過去沒想過買騾子,他去鄉下殺豬都是直接走過去,收了豬肉頂多借個板車拖回來,反正他力氣大。


    如今有了夫郎,他一想到去鄉下一整天不能和夫郎見麵,心裏竟是空落落的不舒服。想把夫郎帶上,又舍不得宋時安和他一樣,靠兩條腿走大幾個時辰。


    宋時安的腳趾胖胖的,腳底白皙光滑,瑩潤柔嫩,他舍不得那雙腳長起老繭子。


    買馬還是買騾子,許仲越稍微猶豫。考慮到馬是用來騎乘的,不擅負重拉東西,騾子比馬耐操勞些,他便去集市花了八兩銀子,買了一頭年輕力壯的騾子。


    這錢不多,不必動藏好的老本,他手頭的散碎銀子夠用。


    買好了騾子,他又去賣騾車的地方,花三兩銀子買了一整個木頭製的車套,這樣出行時,他在前頭趕車,夫郎坐在車裏頭,風吹不著,日頭曬不著,很舒服的。


    宋時安滿臉欣喜的摸騾腦袋,那騾子有點驢脾氣,衝他直打響鼻。


    自家固定資產又增加了!


    宋時安覺得,在古代來說,駿馬可能相當於法拉利跑車,那騾車應該是經濟實用型suv。


    買了車,自家也算小富之家了!


    許仲越見他前後左右的去摸騾子,竟有些吃醋,隻是他沉得住氣,摟著宋時安的腰問:“天氣熱,山裏頭涼快,你要是樂意,咱們還能順便進山一趟。我也很久沒打獵了。想去嗎?”


    宋時安忙不迭點頭:“想去,想去呢!”


    結果因為家裏沒夫郎的厚衣裳,兩人把騾子拴好,槽裏裝上一鬥好飼料後,許仲越又和宋時安手牽著手去成衣鋪子買秋冬天穿的夾襖。


    路上人多,宋時安想把手從許仲越手裏抽出來,許仲越卻握得緊緊的,帶著薄繭的指腹在他手心不住摩挲,宋時安隻好紅著臉作罷。


    成衣鋪子裏,宋時安看中了一件淺湖水碧的夾襖,麵料摸著厚實光滑,有韌性,確實是好緞子做的,隻是轉念一想,山上樹多,這好料子穿出去,怕不是一天就劃個大口子?


    而且有點貴,掌櫃的說了,這裏頭用的是新打下來的好棉花,外層和裏料都是上好的杭綢,袖口和下擺還刺繡了精致的花草魚蟲,整個加下來,得一兩銀子一件。


    這也太貴了。


    宋時安盤算著,等新店開張有進項了,手頭寬裕了再買也不遲,便讓掌櫃的去拿粗布做的夾襖。


    沒染色的粗布襖子灰撲撲的,宋時安拍了拍,掌櫃的忙說:“也是用新棉花做的,厚實軟和著呢。這件隻要五十文錢。”


    “就是這件,要了!”宋時安剛要摸錢袋,許仲越卻已經掏出碎銀付賬,他還指了指擱在旁邊的杭綢襖子,說:“這件也要,都給包起來。”


    “好嘞好勒!”掌櫃的一口氣做下兩單生意,頓時喜笑顏開,不但用厚紙把襖子包得四方整齊,還塞了好些樟木塊,免得雨水多生蟲。


    出了店門,宋時安才搖頭:“這麽貴,綢緞料子也不經髒啊。”


    許仲越笑:“你穿起來好看。”


    湖水碧色更顯得宋時安白淨,像是湖麵上的新雪,好看。


    第二天一早,許仲越套好騾車,宋時安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貓腰進去,漢子一聲喝,騾子邁開四蹄,在青石板的路上跑得平穩且快。


    宋時安的心情跟郊遊似的雀躍,自然沒注意到,他們往鎮外去的時候,有人騎驢往鎮子裏行來。


    宋時金隻比宋時安小三歲,如今十五六的俊秀少年郎,正和書童一起回家。


    王嬌嬌一門心思隻讓他讀聖賢書,故而他知道宋時安病死了,卻不知道後頭的起起伏伏。


    騾車和驢子擦身而過時,宋時安嚼著肉脯探身出車子,一手摟著許仲越脖子,往他嘴裏塞肉幹吃。


    宋時金渾身一震,險些從驢背上摔下來,青天白日的見鬼了!


    --------------------


    第二十三章


    騾車跑得飛快,轉眼間已經出了鎮子,清晨明晃晃的大太陽下,隻能看見健壯的四蹄揚起團團飛塵。


    宋時金驚魂未定的扭過頭看了許久,直到騾車的影子都沒了,他還在微微的喘著氣。


    “抱琴,你看見沒?”


    小書童抱琴拽著韁繩,牙齒也在打戰。


    “看、看見了,但賤……宋時安好像是有影子的,少爺,咱們先回家去再說吧!”


    其實宋家不過小富之家,兩代之上都是土裏刨食的貧苦人,沒甚根基的人家,哪兒來的什麽少爺不少爺。隻是王嬌嬌從小懂的給兒子造聲勢,抓周時抓了個塗蜂蜜的硯台,便說自己給宋家生了個文曲星下凡。


    宋時金開蒙讀書,歪歪扭扭寫下第一首歪詩,王嬌嬌便給夫子塞了五錢銀子,讓他巴巴兒的跑到宋遇春麵前,讚宋時金天資聰慧、將來一定能連中三元,替宋家光耀門楣。


    王嬌嬌見同一個書院讀書的孩子,若是書香門第或大富之家,都隨身帶個書童,幫著跑腿忙活,讓學生讀書無後顧之憂,忙買了個書童回家,還讓宋時金給他起名字。


    宋遇春聽說小書童叫抱琴,還皺了皺眉問“為啥不叫抱書?或者三元?”


    王嬌嬌見兒子被訓得耷拉下眉眼,忙說:“你那些名字多俗啊,哪兒有抱琴好聽文雅!”


    宋時金考中秀才時,王嬌嬌喜氣洋洋,跟兒子真連中了三元一般高興,她明明是個摳門的婦人,卻扭著宋遇春,非讓宋家酒樓開流水席迎賓客,吃了不必給錢,隻要替宋時金高興,說句喜慶吉利話就行了。


    那一回,宋家酒樓陡然賓客盈門,碗碟子摞出幾人高,宋時安蹲在廚房起身活動腰的功夫都沒有,直洗到深夜,才得了一個白麵饅頭,同沾喜氣。


    如今秋闈還差一個來月,王嬌嬌的海口早誇出去了。


    “中舉人是必然的事兒,隻是不知咱們家金子能考中解元、亞元還是經魁了。”


    食客們多多少少知道些科考上的事兒,也知道酒樓老板娘的好兒子一旦考好了,他們又能白吃白喝,自然懂得湊趣,把宋時金誇到天上去了。


    一大早上,酒樓還沒開門,常年和宋家酒樓合作送貨的正從騾車上往下搬運鮮魚、鮮肉,大捆的各色菜蔬,宋遇春一麵清點菜品,在清單上逐項畫勾,一麵看著騎毛驢的少年遠遠過來。


    他皺起眉頭,問:“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那送貨的見他勾選完,陪著笑臉說:“宋老板,這貨送了一個來月了,是不是該把菜錢肉錢結算一下?”


    聽見這話,宋遇春的眉頭皺得更深,卻腆起肥肚皮說:“這幾日碎銀子還沒換回來,等換回來自然會結給你們。不是我說啊,咱們合作這麽些年,我何時賴過你家的賬?一時半刻都等不了,一大早就跟我鬧,你是不想和我們宋家酒樓做生意了?”


    把送貨的嗆走了,宋遇春又要審問宋時金,王嬌嬌卻一把將兒子拉到身後。


    “你滿肚子的邪火對著你寶貝大兒子發去啊?金子招你惹你了?”


    宋時金抿了抿唇,知道這一關不說清楚過不去,“爹,娘,我在省城換了住處後,前後鄰居都是做小買賣的,每天吵吵鬧鬧的反倒讀不進書,那屋子背陰,蚊蟲鼠蟻也多,我身上不舒服,還是回來住幾天,反倒清靜一些。”


    王嬌嬌聞言,忙去看兒子的頭臉和頸背,果然給她看到兩個蚊子包,頓時心疼得流下淚來。


    “都是爹娘沒用,讓你受苦了!”


    宋時金見老爹麵色鐵青,忙說:“爹,我就是想回家用功,還能給家裏省些花銷,省城什麽都比咱們清江鎮貴。”


    宋遇春歎氣,背著手走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屠戶夫郎家的連鎖麵館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鹿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鹿絨並收藏屠戶夫郎家的連鎖麵館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