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該同情你的,可惡!”


    一


    成親第三天該回門了。


    許仲越提前準備了肉脯、桃脯、四包上好的糕點,又去布莊買了一匹棉布、一匹薄絹,和宋時安一同回家,看望柳姨媽和兩個表妹。


    柳姨媽打開門,便看見小兩口說說笑笑。


    剛成親,倆人已經很親昵了,宋時安揮拳朝許仲越胸口打,卻被許仲越攥著手,湊到唇邊挨個親他的手指頭。


    有些古板的人見不慣小兩口秀恩愛,柳姨媽卻不是這樣的。


    她和早亡的姐姐命都不好,都嫁給了靠不住的渣男。眼看著外甥和夫婿感情甚佳,她比喝了蜜還甜。


    柳雨兒也跑到門口,乖巧和表哥、表哥夫問好,許仲越便把桃脯單拿出來給她。


    “露兒呢?”


    柳姨媽回頭看了看,迷惑起來,“一大早沒見著她,莫非偷偷摸出門去了?”


    柳雨兒卻做噓聲狀,壓低嗓子說:“露兒在做一件大事,你們不要妨礙到她!”


    眾人都好奇起來,便在柳雨兒的帶領下,躡手躡腳的往樹後頭走。


    咕咕咕的一陣叫聲,雞子們邁著步子走開,宋時安帶回來的小雞崽子都長大了,有兩隻也能下蛋了,臨出嫁前,他讓柳姨媽和表妹每天都吃雞蛋,好補一補身子。


    一天能撿三四個雞蛋呢,柳姨媽隻舍得做一隻,剩下的都攢著,打算隔幾天給宋時安送過去。


    如今卻見柳露兒曲起兩隻小短腿,在雞窩上方蹲著,底下草窩子裏,赫然放著五六隻雞蛋。


    “你這是做什麽?”


    柳露兒一本正經回答柳姨媽:“雞媽媽們都很不負責,不肯孵蛋,我來幫幫它們孵小雞崽兒!”


    她小臉漲紅,額頭上滿是汗珠,卻頑強的一動不動。


    “小雞崽兒還沒出來,我還不能動,你們別來鬧我!”


    柳姨媽哭笑不得,打了柳露兒一記,說:“咱們養的都是母雞,一隻打鳴的公雞都沒有,你孵個啥孵啊?”


    宋時安覺得小女孩實在可愛,跟著柳姨媽笑個不停,一回頭卻見許仲越噙著笑,表情溫柔的看著柳露兒,和他目光對上,許仲越低聲說:“將來,我們也生一個這樣可愛的小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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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生娃娃這個話題讓宋時安太不安了,他不由低頭看看平坦的小肚子,怎麽也想象不出自己懷孕的樣子。


    好在許仲越隻是隨口一說,沒再繼續提起。


    中午宋時安想做飯來著,卻被柳姨媽從廚房趕了出去,她嗔道:“哪兒有回門的新夫郎做飯的道理,還是你嫌棄姨媽做的不好吃?”


    吃過一頓豐盛的午飯,日頭亮的人睜不開眼睛,兩個小姑娘都困了去睡午覺,許仲越趁空去衙門一趟辦事,柳姨媽見隻剩下她和宋時安二人,便拉起外甥的手,把他拉到原先的睡房裏說話。


    柳姨媽本想問的話,在不小心翻起宋時安的衣袖,看見那手腕上的痕跡後就咽回了肚子裏。


    正是新婚燕爾,許仲越怕宋時安累壞了又忍耐了兩日,昨晚就分外的放肆些,一隻大掌扣著宋時安的兩個手腕,讓他難耐之餘連掙紮逃走的餘地都沒有。


    宋時安皮膚又白又嫩,痕跡就明顯了些。


    “喏,這些坤靈丸你收好,在家時候一早一晚空腹吃,這個月吃完了,我再給你買去。”


    柳姨媽塞給他一個怪精致的白瓷藥盒子,象牙一般的顏色,柔和溫雅,一看就不便宜。


    “姨媽,這麽貴重的東西,你留著自己吃吧!”


    柳姨媽失笑:“這是成藥,加了黃芪、甘草、益母草的,最適合久治不孕的婦人和雙兒服用,你姨媽都多大歲數了,還吃這些幹嘛?”


    啊這……


    沒想到,古代版催婚催育一條龍服務,這就上來了。


    柳姨媽疼愛地看著雙兒額心的紅菱印,原先有些淺淡,這些日子吃的好休息的好,色澤嫣紅,像是描上去的花鈿般漂亮。


    漢子們娶妻,首選還是姑娘家,雙兒始終是次選,原因自然是大多雙兒生育上有些艱難,難以幫漢子綿延子嗣。


    許屠戶條件這樣好,如今和宋時安好的蜜裏調油的,但柳姨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生怕三年兩載的宋時安生不了娃娃,將來屠戶被旁人勾走,兩人感情生變。


    “你如今是年輕,可也不能不為將來考慮。”柳姨媽語重心長地說:“有些雙兒十年都沒懷上孩子,跑遍了附近的送子觀音廟,膝蓋骨都磨碎了,也沒求來一兒半女的,你不能不吃這個教訓。趁著年輕,你好生調養著,下次回來,我帶你去大夫那把把脈。”


    這盒藥丸子,是柳姨媽一口氣賣了三十條蓮葉鯉魚和鴛鴦戲水繡樣的絹絲帕子,才能買回來的。宋時安孝順她,她也把宋時安當親兒子看待。


    宋時安鼓著腮幫子,無可奈何的點點頭。


    他並不想懷孕生孩子,巴不得自己也是十年懷不上的雙兒才好。晚上和許仲越回了水磨坊巷子,就悄悄把藥盒子塞在床鋪底下,頭衝著牆裏想心事。


    用宋時安洗剩下的水洗完澡,許仲越披著開襟短褂,敞著懷過來抱他,宋時安一直沒回頭。


    許仲越是土生土長的古人,思維是不可能脫離固有窠臼的。他不給他生孩子,總有一天會分道揚鑣。


    想到這兒,宋時安心裏涼颼颼的,來回扭肩膀甩開許仲越的手,嘟囔說:“怪熱的。”


    說著話,跟壁虎遊牆似的往床裏頭貼。許仲越還以為昨天把他累狠了,小夫郎這是在跟他撒氣,也就罷了。


    宋時安沒想到,第二天一覺醒來,自己整個人都縮在許仲越懷裏,一條胳膊還掛在漢子背上,細長白嫩的腿也從寬鬆的睡褲裏伸出來,一點不老實的跨在漢子窄腰上,睜眼一看,便見許仲越微笑看著自己,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映的滿滿是自己的影子。


    一大早,許仲越又往府衙跑了一趟,終於帶回來宋時安的“身份證”。


    原主被扔到亂葬崗時,宋遇春已經去府衙注銷了他的戶頭,許仲越是這回跑衙門才知道的。既然如此,許仲越索性找相熟的衙役幫忙牽線,私下塞了點碎銀子,直接把柳姨媽手裏頭的休妻書遞了上去,重新給他們姨甥四人另立戶頭,再把宋時安從那邊遷進自家。


    如此一來,高明達的休妻過了明路,柳氏身為下堂婦,從此和高家再無瓜葛。宋時安也徹底撇清了和宋遇春的父子情份。


    這古代的“身份證”其實是個鑿了名字、家頭地址、所屬府衙的木牌子,宋時安覺得很稀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才收進放銀錠子的木盒子裏。


    入了夏,天氣越發的炎熱,宋時安幹脆做了涼麵和許仲越一起吃。


    麵條先煮熟,再過一道涼水攤好,再拌上香噴噴的芝麻醬、鹵水、生抽、香油、米醋、白糖和一小撮辣子,再把金華火腿和黃瓜都切成細絲兒,撒上一大把油炸花生米,那味兒酸辣開胃,又有青黃瓜的清香爽口,真是絕了。


    吃完兩大盆涼麵,許仲越出去辦事,宋時安搬個竹凳子坐著歇息,他一麵打著蒲扇,一麵盤算著開店的事兒。


    親也成了,總要回到生活的正軌,重新忙事業。他腦子裏菜譜雖多,但需要的材料也不少,一時有些舉棋不定。


    正出著神兒,半敞著的院門響了兩下,宋時安懶洋洋說:“屠戶出去了,這會兒不在。要買肉的話,過兩天再來,咱們大後天重新開張。”


    許仲越和他提過,明日就要去鄉下收豬,重新開門做買賣。


    那婦人探了個頭進來,笑著說:“宋夫郎,我並不是找許屠戶,是來找你的!”


    這婦人十分眼熟,旁人都喚她何嬸子,也是在碼頭上擺攤賣早點的。在其他三個攤兒裏,宋時安覺得她是最老實的一個。


    四個攤兒,以他的攤兒賣熱幹麵、豆皮、燒麥的最好,用料實在,是以價錢並不算便宜。後頭來了個攤兒也賣麵條,學著他也做熱幹麵,因不會做堿水麵,那麵條擱不了多久便稀爛,軟塌塌的不成樣子。


    結果這麵攤主為了搶生意,先是瘋狂降價,從四文錢一碗一路降到兩文錢不限量供應,眼紅宋時安的生意,還偷摸在他的老客戶中散布謠言,說宋時安做的麵條太硬了,鎮子上的大夫都說了,吃多這種麵條,胃要壞掉的。


    宋時安見麵攤主是夫婦倆,自己一瞅過去,他們立刻盯過來,就等著宋時安主動吵架,他們兩人四拳好掀翻宋時安的麵攤推車。


    他懶得和他們計較,每天當著眾人的麵,自己也吃熱幹麵。喜歡吃、舍得多花錢的挑夫們,照樣天天光顧他的攤子。


    另兩個攤子錯位經營,一家賣稀粥鹹菜,一家賣菜包子。


    稀粥鹹菜那家,沒做多久便有人抱怨,說稀粥帶股子酸味,是不是把隔夜賣不完的粥繼續摻著賣。


    那攤主還嘴硬,非說裏頭擱了香醋,怨挑夫們沒眼光,吃不出他豐富的佐料。


    隻有婦人何嬸子賣的菜包子,個頭大,餡兒足,雖一絲葷腥也沒有,但兩文錢一個大包子,也有些挑夫過來照顧生意。


    成親前,宋時安把柳姨媽和表妹們接回家,原想著讓她們直接去碼頭做生意,每天進項大,比洗一大盆子衣裳掙兩文錢、繡一條滿繡手帕掙五文錢要輕鬆許多。


    還是隔壁芸哥兒提醒他,柳氏身邊沒個男人幫手,碼頭人多手雜,未嫁人的閨女被人占了便宜,於名聲上有損傷。


    他便想到了一招。


    熱幹麵、燒麥和豆皮的製作技術,他自然是對外保密的,至多願意教給柳姨媽和表妹。好在這幾樣早點完全可以提前製作,油厚,經得住放。


    每日一早,由柳姨媽和表妹們在家裏把東西做好,交給別人推到碼頭上賣,就像現代餐飲店由總部統一控製口味製作的預製菜一樣。


    成親前最後一趟出攤,宋時安便和何嬸子透露了這個意思。


    何嬸子喪夫後也是一個人推車做生意,但她身邊帶著倆兒子,老大十三,老二剛滿十歲,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半大男孩兒跟成年漢子差不離,都知道看著錢筐子,護著親娘。


    和何嬸子說的時候,宋時安特意點她。


    “我這些日子在碼頭擺攤,冷眼觀察過,除了我之外,也隻有嬸子你絕不偷工減料,是個誠信經營的性子。”


    老實人也稀罕別人誇讚,尤其是何嬸子,總被妯娌挑刺,說她悶頭悶腦的,一點巧兒不會取,根本不懂做生意。


    “我這套經營方法,隻想找勤勞肯幹、誠實待客的人合作。做生意並不是坑蒙拐騙,騙一個是一個,要想長久立足,決不能把客人們當傻子騙。”


    “我是看中了嬸子你誠懇老實,這個合作掙錢的法子,也隻和你說過。嬸子你有兩個兒子,眼看著過三四年都要成家立業,娶妻生子,這聘禮錢不是小數目。嬸子隻要願意和我們一起好好幹,攢新房,置辦彩禮不成問題的。”


    見何嬸子十分動心,宋時安也提了條件,她若願意,需提前繳五百個銅錢的入夥費。


    就像加盟店一樣,總公司會收取一定的加盟管理費。


    再如何老實的人,沒有一點兒約束也不行的。


    何嬸子回家後,這幾日都心神不定的。素包子生意始終一般,早出晚歸隻能掙上辛苦錢,但宋時安讓她繳五百錢,她一個婦道人家,又怕上當受騙。


    還是大兒子幫她下定了決心,聽她一五一十把事情說明白後,當機立斷道:“娘,你還猶豫什麽?”


    沈複生幫他娘分析:“頭一個,宋夫郎是知根知底的人,他如今嫁給了許屠戶,人人都知道他們住在水磨坊巷子。他若是騙人,那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咱們完全可以上門找他去。”


    “二則,宋夫郎做的吃食好吃又爽口,吃了還不膩煩,熟客人極多的。咱們也曾舍本買來嚐過,味兒確實與眾不同,清江鎮獨此一家。”


    “他一個人體格單薄,力氣小,準備的食材隻那麽些,還都能賣光了。我細算過,一天起碼賣出去一百多份。”


    “咱們家是三個人,完全可以支棱起兩個攤子,這就是二三百份早點了。哪怕一份熱幹麵,宋夫郎收咱們成本價三文錢,那一份還淨賺兩文,一天就能掙起碼五百文錢,五錢銀子啊!”


    “我也能猜到他為啥選咱們,咱們每天支攤兒本本分分的,沒和他起衝突過。但他這生意,給誰做都是賺的,娘,事不宜遲,千萬不能讓別人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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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被自家大兒子一提醒,何嬸子如夢初醒,立即擔心起來。


    “早知道,他問我時我便答應了,我這麽遲遲不給答複,他該不會已經找別人了吧?”


    大兒子沈複生幫老娘安心:“成親千頭萬緒,夠他們忙活一陣了。再說宋夫郎的夫婿是做屠戶生意的,聽說手頭很寬裕,未必那麽著急掙錢。”


    何嬸子便聽從大兒子沈複生的建議,從壓箱底的家當裏小心翼翼數出五百文錢,又多拿了三十文,買了一小包桃酥,著急忙慌的跑來水磨坊巷子。


    宋時安見她急的滿頭汗珠,又看她裝銅錢的小包袱,便知道她是誠心誠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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