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南北商行的少東家林之航。


    一個是錢莊趙家的趙小姐。


    兩人都對新人動過心思,此時愁腸滿懷,送了賀儀,坐在人堆中,左一口豬肘子,又一口鮮□□糕。


    林之航悵然看看貼了紅窗花的窗戶,遙想方才拜堂時,宋時安那嬌唇一抹,微微歎了口氣,下筷子的速度卻並不慢,碗裏還剩的兩個肉糕,在其他人伸手的一瞬,已經被他一起夾進碗裏。


    這肉糕也不知加了什麽,帶著股奶香味,實在是太好吃了。


    趙小姐帶著丫鬟霸住一方桌子,丫鬟很懂事,紅燒豬肘子嗖嗖的往趙小姐的碟子裏放。


    天氣熱,吃一口肘子就要擦擦鼻尖的汗,心上人許屠戶成親,她心裏酸酸的難受,卻哭不出來,眼淚一定是變成熱汗了吧。


    “哎,那肉糕……”


    “好的,小姐!”小丫鬟若知道她的心裏話,一定也會腹誹,小姐啊,眼淚怕不是化為口水了?


    流水席直喝到大半晚上,才以許屠戶醉的人事不知告一段落。


    幾個鄰居漢子攙扶著許屠戶,流了滿頭滿身的汗才把他送進新房裏。主要許屠戶實在是太高大了,別看他瘦,那身子骨實誠著呢,壓在肩膀上老沉了。


    聽見門口動靜,宋時安忙把蓋頭放下坐好,漢子們把許仲越放進床裏頭,琢磨著醉成這樣了,許屠戶怕是不能幹啥了。


    吃好喝好,今晚上還是放許屠戶一碼吧!


    原打算鬧洞房的漢子們頃刻間走得精光,最後一個還好心的把門反扣上,腳步聲漸漸遠去,在深宵格外的清晰,直到一切恢複平靜,隻剩下明亮的月亮透窗照進來,宋時安剛要掀蓋頭看看許仲越,手又被握住了。


    大手將他的手裹在裏麵,將鮮紅的蓋頭一點點的扯下來,宋時安的雙眼便對上了一雙深邃漆黑的眸子。


    “你沒醉啊?”


    許仲越微微一笑,說:“我自然是騙他們的。”


    宋時安窘的低下頭,下頜卻被大掌托在手心裏。這一刻,許仲越等了太久,他一直盼著,能像這樣將夫郎姣好的臉,托在自己的手心裏。


    唇即將落下的一刻,宋時安扭過臉去,許仲越高挺的鼻尖掃過他的鬢角,聞到他馥鬱的發香。


    “累……累了吧,睡、睡覺、覺吧……”


    緊張過度,他整個人都結巴了。


    “這就睡。”許仲越帶著一點笑意說。


    桌上的一雙龍鳳紅燭高燃著,將心愛的夫郎照的真切分明,宋時安本就清秀可人的麵容,經過簡單的修飾,更是嬌豔動人,眉心雙兒的紅菱印記和嫁衣同色,眼尾掃上兩筆胭脂,眼波一轉,清純裏帶著幾分色氣。


    漢子結實有力的身子壓了過來,宋時安張嘴欲叫的時候,被加深了一個吻。


    鬆開時他已經氣喘籲籲,兩腮通紅,慌亂得眼前都看不清楚了。


    他軟弱無力的推了好幾下:“熱、身上有汗,洗……洗澡再說。”


    許仲越貼的太緊,變化他其實感知到了,漢子難耐的抿了抿薄唇,還是起身出去。


    先是把兩道門閂都拴上,確保無人能聽壁腳搗亂。他心愛的夫郎實在是太害羞了,不能讓他怕。


    又去廚房燒了兩大鍋子熱水,注滿了新買的上好浴桶。


    熱騰騰的浴桶讓漢子很輕鬆的搬進屋子裏,宋時安一手捂著領扣,問:“你……不出去嗎?”


    許仲越平時再縱容他,這時也不會盡如人意,他必須讓嫁了人的夫郎習慣自己,而不是一直羞怯躲閃。


    因此他隻是背過身去,負手看鏤空的窗欞外的月色,和無數鯉魚背一般烏黑延伸的屋脊。


    宋時安猶豫再三,實在是耐不住洗幹淨的誘惑,天氣熱,重重疊疊的嫁衣捂得他汗透裏衣。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許仲越的眸光變得深沉。


    牛乳般的肌膚浸浸水裏,他使出了苦行僧的耐力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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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舒舒服服的洗了個澡,宋時安全身的皮膚都泛著淡粉色,就好像春天裏的桃花瓣,嫁衣他是不想穿了,好在趕著成親前,柳姨媽給他和許仲越扯了些薄棉布,做了兩身寢衣裳。


    他趿拉著布拖鞋回到床邊坐好,許仲越端了個碗過來,裏麵是沒動過的八寶飯和兩隻雞腿,又給他倒了杯摻蜂蜜的涼水。


    為了成親,宋時安早上就空著肚子,一天隻吃了許仲越讓老劉頭家嬸子送進來的麵條,看到吃的頓時眼睛一亮。


    看著腮幫子鼓鼓認真吃飯的宋時安,許仲越又笑了。小夫郎是真餓了,後麵的事情不急,餓肚子怎麽好辦?


    宋時安剛吃了顆軟糯的蜜棗,便看見許仲越把上衣都脫了。


    好家夥,蜜棗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他瞪圓了眼睛,傻眼了。


    在自家夫郎麵前袒露身體,對許仲越來說真沒什麽,他又很自在的解了腰帶,兩條又白又結實的大長腿,一步便邁進了浴桶裏。


    “那水……我剛剛用過。”


    許仲越話音裏帶笑:“你我都成親了,我用你的洗澡水洗一洗,有什麽關係。”


    忙了一天,熱水泡著很舒服,許仲越垂著薄薄眼皮,目光定在宋時安的腳上。


    別看小夫郎長得瘦,腳上卻有點薄肉,十個腳趾頭都是圓圓胖胖的,此刻都緊緊的摳著地。


    耐心等宋時安吃完,許仲越才從微涼的水裏出來,潑墨似的長發隨意的披散著,高大如泰山壓頂的身子一步步逼近,逼得小夫郎紅著臉,縮著往裏頭躲。


    他到底沒躲過去,推拒的手被攥著,高挺的鼻尖順著藕似的手腕往裏滑。


    繡了金線的大紅床帳層層放下,宋時安眼前的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燭光映在帳幔上,兩道黑影投出匪夷所思的姿態,如一曲方了,宋時安倒在枕上,滿頰緋紅,兩眼睜得大大的,卻已經失了神,淚水順著鼻尖往下流,整個人都恍惚不知所在。


    許仲越憐惜的用手指幫他梳了梳汗透了的黑發,將之婉轉的撩到一旁,揉了揉他玉色的耳垂。


    宋時安見他還要再來,白牙咬著下唇,淚涔涔惹人憐愛,卻隻能像攀著巨木掉入浪中的落水人,隨著波濤起起伏伏,啞聲求饒。


    一


    眼看著太陽將屋子裏照得亮堂堂的,許仲越從被窩裏直起身子。


    他伸了伸胳膊,胸膛和手臂上的肌肉隆起漂亮的線條。


    在他身側,一把烏雲似的長發散亂著,頭頂的毛被磋磨了一晚上,呆呆的翹起來。小夫郎側著身睡得正熟,眼皮和唇角都有點腫。


    他利索的倒了昨晚的洗澡水,開火重新燒了熱水,用盆兒裝了回房幫小夫郎擦身。


    晚上實在是太過辛苦,許仲越動作又輕,完全沒有驚擾到宋時安的甜夢。


    都快下午的時辰了,他才終於顫了顫睫毛,睜開眼。許仲越正坐在一旁守著,等他一醒,便把一碗熬好的雞湯拌飯端過來。


    見漢子衝他微笑,那張白皙俊美的臉,這一刻卻氣人的很。宋時安揮著拳頭,碰到許仲越臉的一刻還是改了方向,在他胸口重重的搗了一記。


    小夫郎這一記拳打得不痛不癢的,許仲越躲也不躲的承受了,羞惱的宋時安分外可口,他喉結上下滾了滾,還是顧念宋時安的身體,把綺念壓了下去。


    “餓了吧,多少吃點。”


    老劉頭一家記掛著捕魚,第二天一早便走了,他幾個兒媳婦幫著不擅做飯的許仲越弄了一吊子雞湯,用小火煨著,此時已經煨得骨肉分離,濃香聞著,宋時安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


    隻是他剛一起身,後腰便牽起細密滲骨的酸楚,疼的他臉色一變,又給了許仲越一拳。


    許仲越這打挨得理由充分,他也不覺得疼,隻是宋時安細白的指節捶得泛紅。


    他攥著小夫郎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湊在唇邊親了親。


    打在許仲越身,疼在自己手的宋時安:“……”


    好在許仲越知錯能改,給他背後墊了枕頭,大手又在他抽筋疼痛的腰眼上來回按揉,按準了穴位的感覺十分酸爽解乏,他總算是心情好些,把一整碗雞湯拌飯吃得幹幹淨淨。


    知道宋時安身體不舒服,一整天許仲越連地都沒讓他下,洗衣服做飯,自己全包了。


    等宋時安又睡了個回籠覺,美美的喝了一大碗涼涼的酸梅湯,許仲越關好門窗,這才當著他的麵,翻開一塊地磚,取出個長方的木盒子來。


    “咱們既然成了親,今後我掙的錢,就交給你來保管。”許仲越說,見宋時安擺手,又補充道:“本就該這麽做。”


    其實並不是每一個丈夫都把錢交給妻子或夫郎保管的,遠的不說,高明達就不是,宋遇春也不是。


    許仲越掀開蓋子,裏頭竟是碼得整齊的銀錠子。


    “這裏一共是六百兩銀子,給你保管,我身邊還留了三錠十兩的銀子,收豬墊錢,平時的瑣碎支出都由我來。”許仲越把財務狀況掰開了和宋時安說明。


    “趕明兒你掙了錢你自己留好攢著。”許仲越覺得,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生活支出本應自己負擔,家底也該漢子來攢。


    夫郎掙的錢都算他的私房錢,手裏頭錢越多,夫郎便越有底氣,不會再害怕了。


    宋時安咬著唇內側的軟肉沒說話,心裏頭十分感動。


    “這麽大一筆錢……”這錢數目不小,鎮子上小富之家,恐怕也不能輕易拿出五六百兩銀子。


    “都是你的血汗錢啊,我收著……不好的。”宋時安很慚愧,他自問開麵館的時候每月流水大幾十萬,並不舍得把銀行卡和房本交給別人保管。


    許仲越見他眉心緊鎖,將他抱在懷裏。


    “其實我掙錢並不艱難,這裏頭二百兩是我做屠戶攢下來的,剩下的都是之前當獵戶掙得。這些不算什麽,今後再掙回來的錢,照樣還是交給你保管。”


    “做獵戶竟這麽掙錢麽?”宋時安很有些好奇。


    許仲越說:“若運氣好,獵得一頭公鹿,單賣鹿茸和鹿血就有五六十兩銀子,鹿肉極鮮美可口,又是野味,鎮子上幾個大酒樓都收,也能賣三四十兩銀子。狐狸肉不好吃,但整幅的狐狸皮也能賣二三十兩銀子,銀狐皮還能翻上一倍。”


    男人天生有幾分好鬥,許仲越說起進山打獵的種種,宋時安聽得津津有味,許仲越便笑著說:“你既然喜歡,我帶你進山一趟玩玩。”


    宋時安先點頭,又連連搖頭。昨日情到深處,他看見許仲越的側腰、後背和小腹處有些猙獰舊傷,那傷痕顏色雖淺,重重疊疊的,像是傷過不止一次。


    想到這兒,再摸著銀光燦燦的元寶,宋時安便覺得燙手。


    “還是別了,今後你當屠戶,我開飯館,平平安安的……才好。”他碰了碰許仲越舊傷處,很是心疼。


    經曆過昨晚的一切,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和自己已經骨肉相連,形成了比其他人關係更加密切的存在。


    許仲越很高興自家夫郎懂的心疼人,但他還是搖頭:“我打獵從不受傷。”


    當然,被樹枝蹭破皮還是有的,但他箭法如神,百發百中,臂力又強,哪怕和野獸徒手搏鬥,也不會落了下風。


    “劉大叔把我從江裏撈上來時,我身上就有這些傷口了。”


    許仲越淡淡說:“或許是戰亂中受的傷,如今已經不記得了。”


    “現在不疼了嗎?”


    許仲越心頭一動,“其實有時候有點。”


    宋時安發急,“那怎麽辦?我該怎麽幫你?還是去看看大夫?”他擔心舊傷就像老寒腿,是不是變天下雨就要發作折磨人。


    許仲越在家沒束發,隨著他俯身的動作,長發刺撓得宋時安癢癢的。


    他在宋時安耳邊說了一句話,宋時安原本的擔憂全變作羞惱,千言萬語,變成又一記拳頭砸在許仲越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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