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說的那串佛珠,是他離開洛京時,父親親自一顆顆磨出,送給他保佑平安的。他一般不給旁人碰,但裴二此行確實危險,而且他之前就已經借過一次……


    這麽想著,他很快點點頭,從懷中拿出那個裝著佛珠的荷包,謹慎交給裴二。


    想了想,他又叮囑:“你要仔細保管,像上次那樣幫你擋刀被弄壞了,不打什麽緊,隻是千萬不要弄丟了。”


    說完,怕裴二誤會自己小氣,又補充一句:“主要是……我覺得它很靈驗,萬一丟了,甚是可惜。”


    裴二上次聽李禪秀說這佛珠是重要的人送的,又見李禪秀很看重,還曾有一絲酸溜,但此刻卻不再這麽想。


    正是願意把這麽重要的佛珠借給他保平安,才更說明沈姑娘擔憂他。而且他能感覺到沈姑娘也在意他,說不定這串佛珠隻是對方的某個親人長輩送的?


    他鄭重點頭答應,小心將佛珠放在心口藏好。


    此時,遠處的三百騎兵已經集結完畢,張虎正在等裴二過去。


    ……其實已經等一會兒了,此刻越來越接近出發時間,張虎不免焦急,時不時看這邊一眼,猶豫要不要來提醒裴二。


    裴二轉頭看了一眼,也知時間所剩不多。


    可對上李禪秀那雙仍難掩擔憂的眼睛,一股衝動忽又湧來,使心頭一陣微熱。


    就在該離開時,他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擁住李禪秀,手臂箍著對方瘦韌的腰。


    李禪秀措手不及,一時僵住,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見裴二在他耳邊輕聲說:“沈姑娘,等我回來後,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不遠處,跟陳將軍一起過來的楊元羿看見這一幕,神情不由錯愕。


    裴二剛好也看見他們,語氣微頓。


    片刻,他壓下渴望,啞聲重複:“等我回來。”


    說完他手臂忍不住收緊一分,接著才緩緩鬆開已經僵住怔愣的李禪秀。退開身時,他微涼的唇擦過懷中人柔軟的耳垂,似乎刻意停頓了一下。


    李禪秀不明顯地輕顫一下,清麗眸中滿是震驚和錯愕。


    “沈姑娘,那我……就先走了。”裴二低頭看著他,良久啞聲說。


    李禪秀望著他,僵硬點頭。


    裴二目光灼灼,定定又看了他一會兒,終於轉身。


    沒再多說一句道別的話。但剛走兩步


    “裴二!”李禪秀忽然喊住他。


    裴二驀地轉頭,眸中綻出希望。


    李禪秀望著他清俊麵容,遲疑一下,終於還是叮囑:“注意安全,要……活著回來。”


    裴二眼中瞬間浮現驚喜和欣悅的光,回神後,很快朝他揮了揮手,語氣微揚:“等我回來。”


    又走幾步後,他再次回頭,語氣仍掩飾不住喜悅道:“等我。”


    再走幾步,等上了馬,仍忍不住勒住韁繩,轉頭又看向李禪秀。


    李禪秀不由提緊心,生怕他再說出一句“等我”,被士兵和陳將軍他們聽見,實在尷尬。


    好在裴二這次沒說,隻忍不住唇角微揚,再次朝他笑了笑,很快便策馬揚鞭,身後紅披風在風中獵獵揚起,身姿颯踏,率領一眾騎兵馳向大漠。


    楊元羿看到這一幕,表情驚得像能一口吞下十個雞蛋。


    旁邊為首的玄鐵兵察覺,等陳將軍走遠後,忍不住壓低聲問:“少將軍,怎麽了?”


    楊元羿終於回神,語氣幽幽:“……我懷疑我們找錯人了。”


    玄鐵兵:“?”


    “走吧,去問問陳將軍戰事是怎麽回事,還有儉之這出去是要幹嘛。”


    他說著邁步往城牆方向去,經過李禪秀附近時,忍不住好奇轉頭,想看一眼這位在他看來,已經快把裴椹迷得找不著北的“沈姑娘”。


    這一看,他忽然有些愣住。


    第 63 章


    楊元羿看清李禪秀容貌的瞬間, 便微微怔住,眼底忍不住閃過一抹驚豔。


    麵前“女子”雖穿著灰撲撲的舊襖,手肘位置甚至縫著補丁, 但站在破敗的磚牆旁, 身影筆直,亭亭如雪中一株翠竹,麵容白皙秀美,眉目清雋, 似雪山出塵。


    魏子舟那小子還真沒胡說, 裴椹這家夥真是豔福不淺, 在這窮山僻壤、山旮旯的地方,也能娶到這麽漂亮的媳婦。


    自然, 他不是說窮鄉僻壤沒有美人,但這麽漂亮,確實罕見。也不是說裴椹不能娶到這麽漂亮的娘子, 而是裴椹若是裴將軍、裴世子時,能娶到這麽好看的媳婦, 倒不稀奇。


    但他聽說裴椹剛失憶時, 十分窮酸落魄,一無身份,二無錢財, 三……重傷昏迷一身血, 可能連命都不一定能保住。這種情況都能娶到天仙似的媳婦, 真不知該說他是命好?還是命好!


    此前楊元羿還覺得裴椹會被一個小娘子迷住,像個情竇初開的愣頭青, 很不可思議。現在見到小娘子本人,忽然又有那麽點能理解, 這麽好看的女子,難怪裴椹那個冷麵神會心動。


    就是不知麵前這漂亮如畫的女子,當初是如何看上裴椹的?


    楊元羿摸著下巴想想,覺得那時裴椹的唯一優勢,大概就是那張從小就討長輩們喜歡,長大又讓小女郎們見了臉紅,小郎君們見了嫉妒的俊冷好看的臉了吧?莫非他是靠臉娶到媳婦的?


    當然,理智想的話,麵前這女子身份可疑、來曆不明,對方選擇嫁給裴二,或許是出於別的什麽目的或考量……但楊元羿之前剛被裴二打過,眼下可不敢再冒犯地胡亂猜想了。


    但話又說回來,單單是漂亮的話,也不至於讓他看愣住,他又不是魏子舟那個看見美人就走不動路的“癡”人。


    他隻是覺得麵前女子除了美,好像還有一絲……熟悉?但也隻是一瞬間的感覺,等再仔細看時,又說不清具體哪裏熟悉,好似方才隻是錯覺。


    而且楊元羿很確定,自己從沒見過對方。


    想到這,他忍不住回頭又多看一眼。


    李禪秀似乎察覺,這時剛好轉頭,清淡目光和他對上。


    楊元羿一僵,忙尷尬回頭,輕咳一聲,默念:朋友妻不可欺。


    隻是冒犯地多看一眼,裴椹應該不會再打他吧?


    默念完,趕緊快步往城牆上去。不過有一點,他倒是能更確定


    眼前這個“沈秀”,恐怕確實不是真正的沈秀。


    洛陽那種繁華之地,權貴如雲的地方,有這等美人,又生在官宦之家,隻怕還未及笄,就已經芳名遠播。但自己少時在洛京時,並未聽說過。


    而且這樣的美人,即便被家中人牽連落了罪,很大可能也不會真被流放,更多是入宮為婢,甚至,會被權貴設法買去……


    楊元羿暗暗搖頭,歎了聲氣,踏上城牆台階。


    李禪秀微微蹙眉,很快也從他身上收回目光。


    剛才那個士兵他沒見過,很臉生。好像是跟陳將軍一起來的,是其他駐地的?還是呂公公帶來的人?


    罷了,既不認識,以後避著就是了。


    他蹙緊的眉微鬆,收回神思後,之前紛亂無措的思緒,也瞬間又都回到腦海。


    想到裴二離開時的擁抱和附耳說的那句話,他不自覺攥緊指尖,心中再次陷入空茫和雜亂。


    之前被擁抱住,聽到那句鄭重的“等我回來”,和耳朵被輕碰時,腦海一刹那空白後,心底也瞬間又掀起波濤,如同清晨察覺那個吻時一樣,如同那晚喝過鹿血酒後,裴二險些親吻他時一樣,如同之前在山寨……


    李禪秀心中一陣紛亂,如一團亂線理不出頭緒。


    雖然沒有明說,但種種表現好像已經很明顯,裴二竟是……喜歡他?


    還有對方剛才說,等回來後,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說,是什麽事?莫非就是……要說這件事?


    可他並非真是女子,裴二這樣豈不是……事情怎會發展成這樣?不是說好隻是假成親?裴二他……


    不,也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也許對方說的重要事,是別的什麽事,也許……


    李禪秀越想越心亂如麻,之前送別裴二時的強作鎮定,在對方走後終於紛然倒塌,無法再維持。


    可此刻想再多,也隻是他一個人胡亂猜測。既然裴二說等回來再說,那就……等對方回來再說?


    李禪秀強迫讓自己冷靜下來,轉身走到塔樓下,繼續幫傷兵包紮,接著又去熬藥。


    他努力將思緒放在正事上,而非陷入他和裴二關係的思緒亂麻中,比如想想裴二這一趟出去,必定十分凶險,自己到底該如何做,才能幫到對方?


    想到一半,他忽然又愣住,好像……還是和裴二有關。


    正這時,軍營裏有個小兵跑來,是陳青的跟班小兄弟,二子。


    李禪秀想起自己早上離開營地時,曾叮囑陳青幫忙的事,不由放下攪湯藥的木勺,快步走過去。


    “是不是陳青讓你帶消息來?”他邊用圍在身前的粗布擦手,邊問。


    二子看一眼他秀麗麵容,有些局促:“沈姑娘,這事得小聲說。”


    李禪秀聞言,便靠近幾分。


    二子臉色微紅,附耳說了幾句。


    李禪秀擦手的動作一頓,倏地抬頭,冷秀的眼中滿是嚴肅:“你確定?”


    二子連忙點頭,道:“沈姑娘,不會有假,我親眼看見的。”


    .


    半個時辰前,軍營駐地。


    呂公公一臉隱忍,神色不快地離開中軍大帳。


    蔣和緊跟在他身後,進了帳後,沉默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道:“公公,剛才為何輕易放過陳高峻和裴二?”


    呂公公自不能說自己是被裴二那冷寒一刀嚇到了,不由冷哼:“你問咱家?咱家還沒問你呢,你父親不是說你身手了得,在這營中武藝數一數二?怎麽剛拔刀,就被那什麽裴二擋了下去?”


    蔣和臉色微沉,語氣卻畢恭畢敬,解釋道:“剛才距離太近,我怕傷到公公,有所顧忌。”


    “哼。”呂公公意味不明地哼一聲,臉色倒是有所緩和。


    “跟他們爭口舌沒什麽意義,咱家這次來,主要是要除掉你說的那個裴二。至於陳高峻,他不查官鹽倒罷了,非要查,也不能留。


    “咱家已經著人探聽了,那個裴二今天會領三百人去塞外伏擊胡人,這正是你的機會。我此次帶來的這一百名護衛,都是個中高手,你全都帶去,務必叫那個裴二死在外麵。


    “他一死,此次伏擊胡人必然失利,咱家再以用人不力為由,責問陳高峻。到時你再力挽狂瀾,打退來犯的胡兵,功勞不就就都是你的?”


    說著他瞥蔣和一眼,又陰陽怪氣道:“能被區區兩千守兵打退的胡人,想必本就不成氣候。那個叫裴二的小兵能做到,你不會不能吧?


    蔣和聞言冷沉,咬牙拱手道:“公公放心,裴二不過是僥幸得勝,之前被他打敗的山匪也都是烏合之眾。在我眼裏,此人隻是稍微有點領兵能力,不值一提。”


    “哼,那就好。”呂公公冷哼,頓了頓又道,“你若真不行,倒也無妨,看看來攻打的胡人跟咱們認不認識。若認識,能說上話的話,倒也好辦,不過是群給些錢糧就能打發走的狼罷了。”


    蔣和聽他這麽說,臉色一陣難看。


    呂公公說完,又捏著嗓子繼續怪調道:“哼,作死的東西,知道什麽不好,偏要知道官鹽的事,也是他活膩歪了。這次解決他,正好連同官鹽和上次糧草的事,都一並遮掩下去,永除後患,不用擔心他哪日恢複記憶,知道糧草被劫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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