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之後查出她身份沒問題,再把情況告訴她,也不遲啊。他也是聽說裴二和陳將軍連軍中的事都不瞞著“沈秀”,又聽說“沈秀”也常在城牆幫忙,擔心裴二去了後什麽都告訴對方,才特意提醒一句。


    沒想到這話還沒說完,就挨了一拳。幸虧打的是側臉,不是左眼,不然就要青腫一對了。


    楊元羿摸了摸臉側,疼得“嘶”一聲,暗暗咬牙,心想:等著吧,等你恢複記憶!


    他現在算是能體會表弟魏子舟的心情了,裴椹這個以前隻想著打仗,看著跟斷情絕欲了似的冷麵神,居然破天荒,真的對一個小娘子死心塌地?!


    看他恢複記憶後,自己怎麽笑話他。


    之前楊元羿還覺得魏子舟這種想法很幼稚,但現在,這麽想想,確實暗爽。


    不過前提是得想辦法讓裴椹恢複記憶。


    想到這,他咬牙起身。


    一直跟在後方的玄鐵兵此刻也快步跑來,為首的士兵忙扶住他問:“少將軍,您跟裴將軍談的怎麽樣?他相信嗎?”


    楊元羿:“……”相信個鬼!


    “先去見陳將軍吧,問問他‘大敵當前’是怎麽回事?”他忽然歎氣道,一瘸一拐又往回走。


    他昨天才到這邊,雖然聽到一些胡人來攻的消息,但一直以為是小規模騷擾犯邊,沒詳細問。可剛才聽裴二的話意,好像並不是小規模?


    .


    裴二一路壓著怒意,騎上棗紅駿馬離開軍營。


    到了城牆上,他站在烽台旁眺望遠處蒼茫景象,怒意漸漸消散,神情又轉為茫然。


    那個不知名的並州兵說,他是裴椹裴將軍。


    剛聽到這句話時,他腦海一片震驚和空白。回過神,再次得到那個並州兵的肯定答案後,他不可避免想到沈姑娘曾說過的話


    “我聽說裴世子少年領兵,曾多次擊退入侵的胡人,為大周守住北邊,是了不得的英雄。而且他為人正直,心懷大義,我……很敬佩他。”


    當日沈姑娘說這話時,莞爾淺笑的樣子仍曆曆在目,每一個神情都映在他腦海深處。


    不可否認,當時他是嫉妒的。更不可否認,在聽那個並州兵肯定地說,他就是裴椹後,他心中又是喜悅的。


    原來沈姑娘敬佩的人就是他,原來沈姑娘每次提到後會神色不一樣的那個人就是他,原來……


    可隨即,他又陷入茫然。


    無論是陳將軍描述的少年將軍,還是沈姑娘敬佩的英雄,亦或是那個並州兵口中的裴椹,對他來說都太陌生了,他想不起一絲一毫。


    所以,他真的是裴椹嗎?那個並州兵真的沒認錯?


    而且就算沈姑娘敬佩的裴椹是他又如何?他要借助一個自己都想不起的身份,來讓沈姑娘喜歡上自己?


    強烈的自尊讓裴二不願這麽做,而且如果這樣成功後,沈姑娘喜歡的是那個他自己都想不起的裴椹,還是他這個……裴二?


    但不可否認,如果他就是裴椹的話,起碼……知道沈姑娘敬佩的不是別人後,心底還是隱秘地高興。


    可他真的是裴椹?萬一那個並州兵認錯了……


    裴二站在烽台旁,披風在北風中不斷被吹起,神情一會兒空茫,一會兒喜悅,一會兒又複雜,幾經變化。


    終於,快到和其他兩個駐地約定出兵的時間,他轉身大步走下台階。


    經過城牆的塔樓時,忽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禪秀正在塔樓旁幫幾名傷兵換藥,晨光照在他白皙素淨的麵容上,映出秀麗輪廓,仿佛給他鍍上一層金輝。


    他低垂著視線換藥,濃長的眼睫在眼底撲下漂亮的剪影,神情專注而認真,有種沉靜的美好。


    “沈……”裴二幾乎迫不及待開口,剛喊出一字,忽然想到什麽,又改口,“娘子!”


    說著,他快步走過去。


    這是他跟沈姑娘約定好的,有外人在時這麽喊沒錯。


    他心中堅定想。


    李禪秀忽然聽見他的聲音抬頭,神情明顯微愕。


    第 62 章


    李禪秀清早特意等裴二離開家後, 才鬆一口氣起床。


    用過朝食,他剛到軍營,就聽張虎說, 軍中來了個監軍呂公公。


    聽到這個消息時, 他心瞬間被提起。


    這個監軍既是宮裏出來的人,會不會剛好見過幼時的他?便是沒見過,萬一見過他父親或母親……


    李禪秀心中一緊,有過夢中被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官員認出的經曆, 他立刻警覺, 轉身離開軍營, 直接來城牆這邊。


    他知道裴二今天肯定也會來,為避免尷尬, 到了之後,他特意躲在傷兵這邊,盡量避免跟對方見麵。


    可沒想到, 裴二還是看見他了。尤其那聲 “娘子”喊完,周圍傷兵紛紛都看向他, 眼神不由自主帶上幾分打趣。


    其中一個傷兵甚至起哄道:“沈姑娘, 我們的傷不打緊,裴千夫長找你肯定有急事,你快去吧。”


    能留在城牆這邊的傷兵, 確實都是輕傷, 重傷的都已經抬到營地了。


    李禪秀耳根微熱, 匆忙起身走向裴二。因為走太快,快到對方麵前, 還險些被腳下一截草根絆倒。


    裴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之後卻望著他不鬆手,五指如鐵箍一般握著他手臂。


    直白的視線沒有任何隱晦,甚至像帶著熱度,落在李禪秀幹淨白皙的麵容。


    李禪秀被看得不自然,手臂不明顯地掙了幾下,沒掙脫,又察覺周圍傷兵都在用餘光偷看這邊,隻得壓低聲,尷尬提醒:“夫君?”


    裴二眼睛眨了眨,輕“嗯”一聲。


    李禪秀:“……”


    他喊完那聲,耳朵便忍不住一陣發燙。


    因早晨那個不知是意外還是有心的一吻,他今天一直提醒自己,之後和裴二見麵,要盡量保持距離。可偏偏裴二剛才那麽喊他,又是當著這麽多士兵的麵,他不喊“夫君”,似乎顯得冷待對方。


    可喊完見裴二仍站著,他咬咬牙,隻好又抓住對方手臂,拉著人快步離開這處傷兵待的地方。


    一路走到遠離眾人的僻靜之處,李禪秀臉上的熱度終於降下去幾分,不由輕呼一口氣。


    站定後轉身,不等裴二開口,他就先詢問:“你今天是不是還要帶兵出去?”


    他開口就把話往正事上提。


    裴二怔了怔,點頭,道:“我也正想跟你說這件事,我……”


    說著他語氣踟躕,猶豫又看李禪秀一眼。


    李禪秀心中微緊,想到早晨的事,像是怕他將要戳破什麽,不自覺偏開視線,逃避般地躲藏。


    裴二幾經猶豫,到底沒把楊元羿說他是“裴椹”的事說出。


    這麽決定後,他反倒輕輕鬆一口氣。也對,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的事,現在說出,是想借“裴椹”這兩個字,從沈姑娘這裏得到什麽嗎?


    那太卑劣了,裴二實在不屑去做。他應該憑自己的本事,先讓沈姑娘喜歡自己才對。


    不過見過那個並州兵後,倒是讓他在另一件事上終於能徹底放心起碼那幫人不是來抓他的,他不必擔心自己會和沈姑娘分開。


    這麽想著,裴二神情不由放輕鬆幾分,繼續開口道:“我跟永定的趙將軍他們商定好今天一起伏擊胡兵,等會兒就要帶兵出去……”


    李禪秀聽到這不由吃驚,視線也忘了閃避,轉回看向裴二道:“你們要去伏擊?”


    裴二點頭:“嗯。”


    李禪秀心中一沉,更一陣莫名的亂。他之前以為裴二和永定、永勝駐地商議,是要和上次一樣,提前做好防禦,沒想到對方又是要主動出擊。


    永豐、永定、永勝三個駐地加起來,總共隻有一萬多名守軍。除去後勤和傷兵,現在真正能打仗的,隻有七千餘人。


    而且裴二這一趟不可能把守軍都帶走,肯定要讓大部分士兵留下防守。這樣一來,對方大概率會和上次一樣,隻帶三百騎兵離開。


    即便加上永定、永勝兩個駐地的騎兵,估計也不會超過九百人。


    但李禪秀據這幾天得到的消息推測,駐紮在大漠中的胡兵恐怕有十萬人之多,對方本就是衝著武定關來的。雖然武定關的精兵大部分被調走,但胡人並不知曉,在他們看來,武定關仍守著八萬精兵。


    攻打關隘向來比守關難,兵力定要遠超守關的兵力,隻按十萬推測,已經是考慮了烏烈大王子用聲東擊西的辦法攻打,往少估算了。


    自然,裴二他們隻是要伏擊來攻打永豐等三個小關隘的胡兵,未必會碰到烏烈率領的主力,可萬一呢?


    萬一碰上,九百人對上烏烈的數萬主力大軍,跟白送有什麽區別?


    即便碰不上胡人主力,一切都如裴二預料,他們剛好伏擊到來攻打永豐等三個小關隘的胡人,需要麵對的兵力恐怕也不會少。


    上次胡人派來攻打永豐的兵力,就有近萬,這次恐怕隻會更多。若是來攻打三個小關隘的胡兵剛好匯合行軍,少說得有三萬人,就算是伏擊他們,也極其危險。


    自然,在大漠中,騎兵的優勢遠勝步兵。一支九百人的精銳騎兵打敗三萬大軍,甚八萬大軍,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神話。


    史書上就記載過這種以少勝多的戰例,但那些領兵的將領無不是史書上的名將,個個用兵如神。其次他們的騎兵也都是精銳,戰馬精良,並且有的是突襲敵軍大本營,打對方措手不及,有的是後方有大軍壓陣,使敵軍軍心潰散,隻顧慌亂逃走。


    據說當年裴椹十八歲時,率兩百鐵騎大敗三萬胡人,就是趁深夜衝入胡人大營,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但裴椹本就是用兵如神的將才,他率領的玄鐵兵更是大周最厲害的騎兵。


    可裴二,他東拚西湊出的這支騎兵,顯然稱不上是精銳。而在大漠,騎兵更是胡人的優勢。


    至於用兵能力在李禪秀看來,裴二自然是有天分的,可他畢竟不久前還隻是個普通小兵,沒有太多經驗。


    算來算去,對方這次出去,也就占伏擊一個優勢。可前提是真能伏擊到對方,而不是正麵遇上胡兵。


    這麽一推算,李禪秀無法不擔心。


    他一時忘了早上剛想過要和裴二保持距離的事,有一瞬間甚至想,要不自己也跟去。起碼他有夢中領兵的經驗,能隨時應對。


    可冷靜下來後,他又知道不可能,先不說裴二不可能答應,隻說他展現出這些本事,就難保不會被軍中人懷疑。尤其現在軍中還有個監軍呂公公,他更需低調。


    可理智歸理智,看向裴二的目光,仍忍不住擔憂。


    裴二沒有錯過他秀麗眸中的擔憂和柔光,一瞬間,隱秘的喜悅注入胸腔。


    沈姑娘擔心他,沈姑娘在意他,也許……或許……


    他望著對方那雙往日清冷,此刻隻有漂亮溫柔和憂慮的眼睛,忍不住試探開口:“沈姑娘,我此行可能會有些危險,你能不能……把平安符再借給我用用?”


    李禪秀聞言一愣,眼中閃過困惑:“平安符?”


    “就是……上次被我弄壞一顆佛珠的手串。”裴二赧然說,但黑潤的眼睛很快又看向李禪秀。


    像極了眼巴巴看過來的狗狗眼睛。


    李禪秀不由輕咳,為自己這個形容感到一絲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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