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牆上,楊元羿正向陳將軍問胡人來犯的情況。


    陳將軍也正想跟他說這件事,想問並州能不能調兵,但還沒開口,就聽他又問裴二出去到底要幹什麽。


    陳將軍不知楊元羿具體身份,怕泄密,頓時含糊不答。


    直到楊元羿拿出令牌,讓他看出自己在並州軍中職位不低,陳將軍才一驚,忙將情況告知。


    楊元羿一聽可能有十萬胡人來犯,心中一驚,接著聽說裴二隻帶著九百騎兵,就去大漠伏擊,差點整個人都炸了。


    尤其他又聽說,裴二那九百騎兵還是三個駐地臨時拚湊的,別說跟精銳騎兵比,恐怕連普通騎兵的水準都不一定能達到。


    帶著這東拚西湊出來的騎兵就去伏擊幾萬胡兵,不要命了?該不會是失憶把他腦子變回十七八歲時候了?還真是跟當年一樣膽大!


    楊元羿驚得冷汗都出來了,趕緊快步走下城牆,對跟隨的玄鐵兵說:“讓眾人準備,隨我去大漠”


    他這好不容易才找到裴椹,可別還沒真正相認,對方就再被胡人打失憶、沒了蹤影,讓自己再一頓好找。


    而且裴椹現在可是有家室了,萬一再……


    楊元羿腳步一頓,不由看向不遠處,正幫傷兵包紮的李禪秀。


    對方正低著頭,專注耐心地照顧傷兵。不管傷兵穿的有多髒亂,傷口多麽血腥猙獰,“她”都毫不變色,沒有絲毫嫌棄和不耐,神情沉靜美好得如同一幅畫。


    楊元羿心中忽然有點明白裴二之前的誇讚,對方確實冰雪出塵,聰慧靈秀,溫柔善良……至少表麵上看是這樣。


    難怪裴椹會被迷得死心塌地。


    楊元羿忍不住感慨,接著便帶人匆匆離去。


    李禪秀在他離開時,抬頭看了一眼,雖奇怪這人的來曆,但也並未多想。


    之後沒過多久,他便接到二子的報信。


    得知蔣和竟帶著一行人繞道出關,他臉色瞬間變沉。


    想也知道,蔣和此時帶人出關,不可能是要做什麽好事。如果他正大光明,何必偷偷繞道出去?


    很可能……對方是要去報複裴二?!


    想到這點,李禪秀臉色愈發難看,神情甚至帶了幾分此前從未有過的淩厲。


    因為要偽裝身份,他平日為了讓自己更像女子一些,一貫能淺笑就淺笑,即便不笑時,也微抿唇角,目光嫻靜,盡量讓神態和眉目都柔和一些。


    但此刻,許是難以遮掩心中情緒,他眼底眉梢都帶著寒涼,唇邊泛起冷意,一貫的柔和表相被打破,眉目顯出銳意。


    蔣和竟要去暗害裴二,尤其還是在伏擊胡人這種關鍵時候,這令他心中克製不住生出怒意。


    大概是他氣勢忽然變得攝人,旁邊二子莫名覺得小腿一顫,忙低下頭,竟有些不敢看他。


    第 64 章


    李禪秀沉下臉, 轉身快步往城牆上去。


    裴二此行本就需以少戰多、以弱戰強,若再被大周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豈不更加危險?


    必須得想個辦法通知對方, 最好是能派人去救。


    .


    城牆上的烽台旁


    陳將軍見他擰眉帶著一身冷意走來, 也愣一下,覺得裴二的這個娘子、軍中醫術頗厲害的女郎中,今天與往日有些不同,好像……竟有幾分攝人的氣勢。


    李禪秀見他神情驚訝, 很快意識到什麽, 忙低垂眼睫, 斂去其餘神色,隻留焦急。


    “陳將軍, ”他很快開口,打斷對方注意,語氣急切說, “剛才營中有個小兵來說,蔣和帶著呂公公的一百名護衛, 偷偷繞道出關了。”


    陳將軍聞言一愣, 臉色瞬間也變了。


    “將軍,他很可能是去對付裴二。”李禪秀繼續語氣焦急道。


    陳將軍何嚐想不到這點,也瞬間明白他來時為何神色與平時不一樣, 但也隻當他是擔心夫君, 當即安慰道:“你別擔心, 我這就叫人追去提醒裴二。”


    隻是裴二已經離開一個多時辰,現在去追, 哪還能追到?


    想到這,陳將軍很快又道:“還有剛才那位楊……楊小兄弟, 他帶了四五十名騎兵剛出關,應該還沒走遠,告知他的話,應該也來得及。”


    對方帶的可是玄鐵兵,雖然隻有四五十人,但戰力絕對不比蔣和那一百名護衛弱。若能先解決蔣和,裴二那邊就不會再有來自自己人的威脅。


    可問題是,茫茫大漠,一望無際,誰知道蔣和現在在哪?恐怕真正能指望的,還得是送信的人或楊元羿他們先找到裴二。


    畢竟駐地總共就三百餘匹戰馬,幾乎都被裴二帶走了,何況還有城牆要守,根本騰不出人派去支援。


    陳將軍匆忙吩咐手下,而後站在城牆上,看著接連兩匹快馬奔出去送信,臉色依舊凝重。


    李禪秀神情同樣沒放鬆,他並不知道陳將軍說的那位“楊兄弟”帶的是玄鐵兵,更擔心他們都不能及時找到裴二。


    還需再想辦法……


    正蹙眉思慮時,忽然,遠處又一匹快馬急奔而來,帶起一路煙塵。


    是被派出去探查敵情的哨兵。


    哨兵一路疾馳,還沒到長城下,就遠遠急喊:“報有敵襲,胡人集結兩萬人馬,正朝永豐這邊來!”


    “什麽?”陳將軍麵色大驚。


    城牆上的守軍一聽,麵色更是驚惶。


    眼下除去傷兵和後勤,他們還能打仗的人,滿打滿算也就兩千,忽然來兩萬胡兵,這要如何抵抗?


    李禪秀聞言臉色也瞬變,胡人怎會忽然快到永豐?難道裴二伏擊失敗了?


    想到這他瞪視心亂。


    哨兵很快爬上城牆,一臉青白,喘著粗氣匆匆報道:“稟將軍,胡人二王子親率兩萬人馬,正往這邊趕來。”


    二王子?


    李禪秀目露意外,隨即輕出一口氣。裴二去伏擊的是大王子烏烈所率部眾,而且據他所知,胡人大王子和二王子素來不和,興許他們不是一路來的?


    眼下他隻能這麽安慰自己,等哨兵退下後,立刻又向臉色正難看的陳將軍建言:“將軍,胡人忽然來兩萬人馬,我們人手不足,必然很難抵擋,但……”


    陳將軍立刻轉頭看他,眼神帶著疑問和審視。


    李禪秀咬咬牙,繼續道:“但這裏的百姓世代居住在此,他們必不願生活已久的家被毀,不願被親人兒女胡人劫掠屠戮,將軍何不把他們組織起來,號召他們一起抵抗?他們可能不如守軍善戰,但搬石頭砸底下攻城的人總能做到,願意上城牆的,就上他們上城牆,不願意的,也可讓他們幫忙多製火把弓箭等。”


    陳將軍目光一亮,可隨即又道:“隻怕這一說出去,民心大亂,不僅沒有人願意一起抵抗,反倒大家先紛紛逃難去。”


    李禪秀聞言又勸:“將軍,附近不少百姓的家人就是守軍,兩萬胡人來攻這事本就瞞不住。而且他們世代居住於此,祖墳都埋在這,我想總有人會願意。”


    李禪秀相信百姓的力量,夢中他們就曾一次次站起來抵抗。而他在西南率領的舊部,也曾一次次被當地百姓救助,甚至有不少百姓不斷加入。


    何況……


    “何況南邊在鬧民亂,百姓往南逃的話,也未必安全。”他冷靜闡述道。


    陳將軍聽完咬牙,再看到城牆上守軍們不安忐忑的臉,終於道:“好,就按你說的辦。”


    李禪秀頓鬆一口氣,下城牆後,立刻派人去找宣平。


    陳將軍也同時派人發動百姓,情況確如李禪秀所說,百姓雖驚惶,有的不安,有的甚至收拾東西,打算逃難,但也有不少願意趕來,一起抵抗胡人。


    陳將軍立刻令人將他們組織起來,身強力壯的,先就地簡單訓練,好讓他們上城牆後更能殺敵。至於其他人,則安排在後方幫忙挑石頭來、製箭、往箭上塗火油等。


    就連營地的徐阿嬸等女眷,也都被安排來幫忙削箭竿。


    宣平等人趕到時,長城內正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眾人臉上雖緊張,但又戰意盎然。


    李禪秀見他來了,忙提起衣擺,快跑過去。


    宣平此行帶了兩百多人,其中竟有七八十人騎著馬。見到李禪秀後,他當即下馬道:“沈姑娘放心,事情我已經知曉了,裴郎君是你夫君,又是我和大哥的恩人,這個忙我定會幫。”


    李禪秀鬆一口氣點頭,看到他的馬,心中又疑惑。


    之前剿匪時,山寨的馬基本被永豐、永定兩個駐地收繳了,對方怎麽會又有這麽多馬?難道……陸騭回來了?


    但這些馬不算高大,又不像是從西羌那邊來的。


    宣平見他看向馬,不由壓低聲解釋:“先前我們去南邊賣了些鹽,誰知遇上一夥流民打劫,好在那些人不是我們對手,馬是從他們那搶的。”


    “原來如此。”李禪秀了然點頭。


    流民中有很多人是活不下去,不得已加入,但也有一些是趁亂到處劫掠。


    “而且今天帶來的這些人,我最近都在訓練,所以沈姑娘你就放心把事交給我吧。”宣平很快又道。


    李禪秀看一眼四周,拉他到避開人耳目的角落,拿出一張絹布,展開後,指著上麵的幾處路線道:“這是塞外的地形圖,裴二很可能會走這裏,再到這裏埋伏,你一路就往這個方向尋。”


    他此前在陳將軍帳中看過塞外地形圖,這張圖是他方才憑記憶畫出,並根據裴二透露過的一些信息,推斷對方此次可能會走哪。


    “另外……”他看著絹布上的圖線,蹙眉思索一會兒,忽然又指著一處道,“之前裴二推測胡人大王子的大軍應該駐紮在這邊,如果推測為真的話,胡人定會從大周已淪陷的宣城運糧草過來,走這幾處路線。你沿之前路線如果找不到,那裴二很可能就是去劫糧草了,你再往這個方向尋找。”


    宣平仔細聽完,掩下心中對他的敬佩和驚訝,立刻收起絹布道:“好,沈姑娘放心,我定會找到裴郎君,不讓蔣銃那個哥哥的奸計得逞。”


    說完又道:“說來還要感謝沈姑娘,讓我終於有個能和胡人作戰的機會。”


    許是看出李禪秀一直愁雲籠罩,他語氣故作輕鬆地笑道。


    李禪秀緊皺的眉不由微鬆,勉強跟著笑了笑。


    正這時,陳將軍看見這邊新來一批人,很快過來詢問。


    李禪秀真話假話摻半地解釋:“將軍,附近縣城也有不少人趕來幫忙,就是剛來的這批。另外這位宣小哥是之前山寨被招安的人,他當時沒參軍,回去後開了個鏢局,聽說胡人打來,也帶了一些人馬來幫忙。”


    他刻意將宣平帶來的這兩百多人說成有一部分是從縣城自發來的,否則宣平帶這麽多人來,還有馬,太惹眼了。


    說完又懇請道:“將軍,先前隻派兩名送信的人恐怕不夠,我實在擔心……我夫君,能不能讓這位宣小哥也帶人去找?”


    他眉心輕攏,臉色蒼白焦急,秀麗的眸中好似也盈著水光,看起來隻是個擔憂夫君安危的柔弱小娘子,任誰都不忍拒絕他的請求。


    旁邊宣平會意,立刻也拱手拜道:“見過將軍,稟將軍,小人此前曾被裴郎君夫婦所救,他二人都是小人的恩人。原本聽說有胡人攻來,小人忙帶鏢局和平日結交的兄弟來幫忙,沒想到來了之後,又聽說恩公可能出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請將軍允小人帶人出去尋找恩公。”


    陳將軍倒是知道裴二放走幾個被招安的山匪的事,對方回來那天就跟他說過,此刻知道宣平的“身份”,倒沒說什麽。


    不過他正愁沒人馬可派去支援裴二,看見對方帶來的馬,倒是眼睛一亮。


    本來他想直接征用對方的馬,可又苦於軍中已經沒有騎兵,此刻見宣平主動要去尋找,雖遲疑覺得不合規,但想到裴二可能正危險,再看到裴二的“娘子”神情擔憂,好似盈盈含淚的脆弱目光,終是咬牙道:“好,就勞煩這位義士帶人出關去尋找。”


    有了呂公公這一遭,他現在是不敢輕易寫信給郡守求助了,否則剛才也不會輕易答應李禪秀召集百姓的辦法。


    不過陳將軍仍不完全放心,還是征用了宣平的二十匹馬,命手下二十名士兵跟對方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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