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閑雲潑了隔夜茶續杯,茶梗砸滅異界先鋒十萬精銳。


    骸骨君王當場破防:“這茶水是生化武器?!”


    李閑雲眼皮都懶得掀:“哦,過期了吧?”


    當秩序之神帶著萬界誅殺令降臨那天,仙魔戰場忽然降下漫天瓜子殼。


    李閑雲拍拍手:“嗑完了,你們先打,我得睡個回籠覺。”


    熾烈的天光卷著金殿特有的熏香,粗魯地撞開雲海小院的門,刺得趙鐵柱一時睜不開眼。他粗糙的手掌緊握著那把豁了口的掃帚,青筋鼓起,骨節泛白。視線穿過彌漫的灰塵,門口那些身著明晃晃銀色甲胄的身影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為首那個麵孔棱角分明得像用刀劈斧鑿出來的天將,正用一種看腳下螻蟻般的目光掃視著院內一草一木,那眼神比院牆上攀附的寒霜還要冰冷幾分。


    趙鐵柱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喉頭滾動幾下,聲音如同砂紙磨過木頭:“我家先生……不見客。” 他往前重重踏了一步,赤著的那隻腳踩在石板冷硬的棱角上,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心頭燃燒的憋悶。


    天將嘴角猛地向下一撇,鼻孔裏擠出一聲短促而充滿輕蔑的冷哼。“不見客?”他那雙淬了冰似的眼睛釘在趙鐵柱身上,“吾等奉天庭敕令,宣召隱世高人李閑雲,即刻入淩霄殿議事!旨意在此,豈容一介門奴阻攔?”


    銀晃晃的戟尖猛地向前一遞,尖端那一抹幽冷的寒光幾乎要戳到趙鐵柱粗糙的土布褲子上。冰冷的金屬鋒芒激起皮膚一層細小的疙瘩。趙鐵柱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掃帚柄在他手裏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不能退!先生說過隻想曬曬太陽喝喝茶!可那戟尖……那代表著天庭至高無上的權威!


    就在那閃著寒光的戟尖要真正觸及身體,就在趙鐵柱心髒緊縮得幾乎要炸開的時候,一個修長、帶著點涼薄意味的身影如同水紋無聲無息地流動,出現在了趙鐵柱身旁。


    蘇清讓寬大的素袍被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微風吹拂,輕輕擺動,袖口裏探出兩根幹淨到極致的手指。那手指靈活得不像話,似乎隻是隨意地在掃帚柄上一拂,那破舊的木頭卻像被賦予了生命般嗡的一聲震開。


    “砰!”


    金戈交擊的銳響炸開,火星在瞬間的黑暗中迸濺。


    那雪亮的戟尖硬生生被打得向上猛地跳起!


    那倨傲的天將隻覺得一股龐大得超出理解範圍的力量排山倒海般順著戟杆撞進手掌,手臂瞬間酸麻,幾乎要拿捏不住兵器。他被帶得腳步踉蹌,蹬蹬蹬連退了三步才站穩,甲葉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他猛地抬頭,臉上那份倨傲完全被驚愕和隱現的怒火取代。


    蘇清讓收回了那兩根看起來無害的手指,插回袖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隻有嘴裏飄出的語調帶著點天生的刻薄:“天庭的信使,都愛拿兵器指人說話的麽?這規矩,恕我雲海小院孤陋寡聞,沒學過。”


    他慢悠悠地轉過身,視線精準地落在了為首天將腰側懸掛的一麵小巧玲瓏的紫金令牌上,令牌邊緣流轉的光華有些生澀呆滯。蘇清讓的嘴角扯出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有趣又極其愚蠢的東西。“嘖,”他鼻腔裏發出一個音節,“拿個法度核心都算不清的‘千裏顯聖符’來壓人?嗬,效率比村頭老李趕的牛車還慢上三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紮進在場每一個天兵的耳膜。


    那為首的天將臉色陣紅陣白,胸口劇烈起伏。恥辱!赤裸裸的恥辱!竟被一個山野散修如此當麵羞辱!他握著戟杆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發白,牙關咬得咯咯直響,一股濃烈的殺意在胸膛裏猛烈翻攪,幾乎要衝脫理智的鎖鏈。


    “爾等,是鐵了心要違逆天……”


    他那聲飽含暴怒的斷喝剛衝出口一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嚨。隻因為,從院內那棵虯結老棗樹的濃密枝葉深處,一道蒼老的聲音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帶著十足的懶散和一股老油條特有的滑溜味兒。


    “慢著慢著!各位軍爺!都消消火氣,消消火氣嘛!” 玄老佝僂著腰背,慢騰騰地晃了出來。他那布滿褶皺的臉笑得跟陳年曬幹的橘皮似的,一邊抬起那雞爪子般枯瘦的手隨意地揮了揮,仿佛要扇開院中凝結的緊張氣氛。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似無意地掠過那些亮閃閃的銀甲兵士,在他們腳下踩著的幾片剛發芽的青草嫩葉上停頓了一下。下一刻,天將腳踝突兀地一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沉重的甲胄讓他像一座倒塌的小山一樣,結結實實地朝著側後方兩個手下猛地撞過去。沉悶的撞擊聲響成一片,帶倒了一大片甲胄兵士,稀裏嘩啦疊羅漢般倒在地上,場麵瞬間狼藉不堪。


    玄老及時伸出手,指尖在那天將眼看要啃到泥地的後腰上輕輕帶了一下,動作快得像閃電掠過。那天將總算避免了用臉接地的慘狀,被一股難以察覺的柔和巧勁托著腰,重新站穩了腳。


    “哎呀呀,你看你看,年輕人就是性子急,腳下也急。” 玄老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副被嚇得不輕的模樣,口氣裏卻聽不出半分真心的驚恐,“幸好老頭子我眼疾手快,沒摔著吧軍爺?”他湊近一步,滿是皺紋的臉幾乎快貼到那位氣結的天將麵前,呼出的氣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劣質酒氣,“不是老頭子我多嘴啊……你家玉帝老爺子,他老人家……是不是還欠著咱們仙界第七軍團整整一千三百年的征伐補貼餉銀沒發呐?”


    這話一出,如同滾燙的油鍋裏濺進了一顆冰水珠。


    剛手忙腳亂從地上爬起來的眾天兵全都僵住了動作,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那為首的天將更是瞳孔猛縮,嘴唇哆嗦著,剛才還燃燒著的怒焰像是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霎時隻剩下狼狽和深深的恐懼。這……這老東西!他怎麽敢……他怎麽知道的!


    第七軍團……那不是……傳說中早已因為天帝當年一次決策失誤而全員隕落在混沌壁壘外側、名字都成了禁忌的那支軍團嗎?還有那補貼餉銀……這是足以震動整個淩霄寶殿的天大秘聞!


    冷汗,不受控製地涔涔而下,瞬間浸透了那身精美的甲胄內襯。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目光,此刻完全被一種無法理解的驚懼所取代。眼前這破敗的小院、這粗鄙的門房、這刻薄的書生、這看似滑稽的老頭……哪一個都透著無法言喻的邪門!


    玄老欣賞著他們驟然慘白的臉色,那張橘皮老臉笑得更深了,溝壑都在顫抖。“所以嘛,” 他慢悠悠地轉過身,背對著這群如同石化般的天庭使者,聲音拖得老長,“強扭的瓜不甜,強請的神嘛……嘿……”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音足以讓所有人心尖發顫。佝僂的身影晃悠悠地走向院子一角,又抄起他那把爛得快散架的笤帚,極其專注地掃起地上根本不存在的落葉來,仿佛剛才那個拋下驚天巨雷的人根本不是他。


    死寂。絕對的死寂在小院中彌漫,連風聲似乎都消失了。


    那天將的臉色如同調色盤,驚疑、恐懼、羞恥……種種情緒激烈地翻滾。他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滾燙的火炭,燒灼得疼痛,想說什麽,張開嘴卻隻發出嗬嗬的幾聲無意義的抽氣音。他身後的部下們,一個個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尖,仿佛那靴子上突然長出了一朵無比吸引人的仙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帶著水聲潑濺的聲音,非常輕,卻如同雷霆般劈開了死寂的空氣,從院內簡陋竹棚下的茶座那兒傳了出來。


    所有還勉強維持著理智的目光,齊刷刷地循聲轉了過去。


    竹棚陰影覆蓋的角落,石桌上放著一套粗陶製的茶具,一個青灰的身影支著下巴斜靠在簡陋的竹躺椅上,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隻手隨意地搭在石桌邊沿,握著一個豁口的粗陶茶壺。壺身微微傾斜,裏麵深褐色的茶水懶洋洋地傾瀉而出,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潑進了桌上另一個同樣粗陋的空陶杯裏。


    深色的水流撞入杯底,發出輕快的嘩啦聲。水流平穩地注入,杯底的輪廓漸漸被茶水吞沒,水麵輕盈地攀升,映出模糊的光影。水滿杯沿時,形成一道光滑的弧線,平靜地封住了水麵,沒有一絲漣漪向外擴散。那壺茶水看著有些渾濁,透著一股隔夜的沉滯氣息。杯口處,幾根卷曲幹枯的暗褐色茶葉梗,伴隨著最後一縷水流,在杯沿處晃了晃,最終懶洋洋地漂浮在杯口上,凝滯不動。


    茶水徹底滿了。那人連眼簾都未曾掀動一下,像隻是完成了一場夢遊般的無意識動作。那隻隨意擱在躺椅扶手上的手,甚至沒有任何調整壺的角度或者停下的意圖,似乎潑完了就萬事大吉,剩下的事與他毫無關係。


    一切安靜下來。隻有那幾根漂浮的茶梗,在深色的茶水裏輕輕沉浮了一下,顯得格外刺眼。


    “豈有此理!簡直目中無人!”


    那憋屈已久的天將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口,所有的驚懼、羞憤、還有一絲被完全忽略的恥辱感,全都化作這一聲炸雷般的咆哮。目標指向了那個依然保持慵懶姿態的青灰色身影。那股蓄積已久的怒火終於衝破了他強行維持的底線,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他全身的靈力瘋狂湧動,熾烈的銀光包裹著甲胄如同燃燒的火焰,甚至令周圍的空間都產生了細微的扭曲。手中畫戟嗡鳴震蕩,積蓄著毀滅性的力量,眼看就要朝著竹棚方向狠狠擲出!


    他要讓這個從頭到尾連正眼都不給一個的狂徒嚐嚐厲害!


    就在他即將爆發的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


    一聲震撼得無法形容的巨響,仿佛億萬座太古神山瞬間崩塌,整個雲海小院所處的山體,猛然向下沉陷了數寸!腳下的岩石爆開蛛網般的巨大裂紋!毫無征兆!


    然而,這並非來自那天將的攻擊前奏。


    是遠方!極其遙遠的仙界北域邊緣,那片人跡罕至、空間都因為常年被異域魔氣侵蝕而變得脆弱混亂的“葬骨荒原”方向!


    一股粘稠、冰冷、純粹由死亡氣息凝成的墨綠色光柱,撕碎了蒼穹!如同開天辟地的巨矛,帶著滅絕萬物的恐怖意誌,狠狠撞在了肉眼不可見的虛空界壁之上!撞擊點瞬間擴張出一個直徑超過百萬裏的巨大幽暗旋渦,旋轉的中心呈現出絕對毀滅的死寂深黑!光柱的邊緣燃燒著暗綠色的詭異符文,如同扭曲掙紮的屍骸!


    毀滅性的能量風暴如同億萬頭瘋狂的惡鬼,從那旋渦的核心席卷而出,卷起混沌亂流和無盡的時空碎片,形成橫掃宇宙的灰白色衝擊波海嘯。衝擊波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崩滅!法則斷裂發出刺耳的悲鳴!


    即使隔著無盡遙遠的虛空,隔著仙界堅固的本源法則屏障,當那股滅世衝擊波猛烈撞上仙界的無形屏障,整個仙界億萬裏山河都為之劇烈顫抖!無數修士豁然抬頭,臉上布滿難以置信的驚懼!大地轟鳴,無數山巒簌簌滾落巨石!江河掀起滔天巨浪!靈脈震顫不安!無數仙禽瑞獸倉皇逃竄,發出淒厲的鳴叫!


    玉霄寶殿深處,正在議事的玉皇大帝手中象征三界權柄的玉如意“啪”一聲斷為兩截!


    瑤池仙境池水倒卷噴湧,打濕了西王母華貴的鳳袍!


    靈山之上,萬佛蓮座搖曳不定,大雄寶殿穹頂的金色佛光陡然黯淡了數息!


    整個仙界頂層的至強者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仿佛滅頂之災般的警兆駭得心神劇震,瞬間麵色如土!


    葬骨荒原!那是異界骸骨魔潮的橋頭堡!


    然而,這撼動仙界的恐怖一擊,僅僅是一個……開始!


    墨綠色的光柱並未停歇,它如同粘稠而邪惡的巨蟒,持續不斷地轟擊著虛空障壁!衝擊波如同永不衰竭的潮汐,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撞著整個世界的根基!那幽暗的毀滅旋渦中心,深邃得令人窒息,仿佛連接著宇宙最冰冷肮髒的深淵!


    就在那充斥著死亡魔力的光柱悍然撞擊仙域壁壘、令整個蒼穹都痛苦震顫的瞬間,雲海小院內石桌上的那隻粗陶茶杯,杯口漂浮的幾根枯槁茶梗,極其詭異地同步向下微微一沉。


    這個沉落的動作極小,微小到像是被一陣根本不存在於竹棚下的微風吹過。然而,就是這一點微不可察的下沉,卻仿佛觸動了某個無法理解、牽涉宇宙本源規則的開關。


    呼——!


    極其遙遠、遠到幾乎超越了空間概念、處於那毀滅光柱正下方核心區域的葬骨荒原之上,異變陡生!


    毫無征兆地,在那道足以撕開仙界的墨綠光柱核心旁邊,一片死寂枯敗、堆積著億萬載風化骸骨的灰白色大地上空,一絲極細微的、如同最上等青花瓷碎片上的冰裂紋理,在肉眼絕對無法觀測的維度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這道“裂痕”無色,無形,非金非石,它仿佛直接刻印在空間最底層的基石之上,又像是某種更深邃的“道理”本身的短暫斷裂。


    下一瞬。


    以那道近乎是虛無意念凝結的“裂痕”為軸心,方圓九萬裏之內——那正在咆哮衝鋒的骸骨魔潮先鋒、那列陣吟唱著詭異咒語驅動死亡魔能的骸骨祭師、那在魔氣中顯化出猙獰形態、爪牙如山脈般巨大的骸骨魔獸、那散發著瘟疫毒雲的骸骨蜈蚣巨舟……所有的存在,無論它們曾經多麽凶悍,魔能多麽澎湃,都在這一刻——


    驟然凝滯!


    動作,能量,形態,甚至構成它們邪惡本源的每一縷最細微的死亡神性粒子流……全部!徹底!僵死!


    時間在哪裏停止了流動?不,更像是構成它們存在的基礎邏輯和維係“活”的法則——那根連接死亡與行動的“線”——被一股無法想象的、純粹到了極致的“惰性之理”輕輕抹掉了。存在本身失去了行動的理由,一切維係都歸於絕對靜止的惰性本源。


    遠遠望去,那幅景象呈現出極致的死寂與極致的詭異:猙獰衝鋒的骸骨戰士維持著揮爪躍起的姿勢凝固在空中;燃燒的死亡魔焰保持著翻騰的形態凍在虛空;遮天蔽日的骸骨魔獸咧開的巨嘴獠牙猙獰地凍結……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能量碰撞聲響,也沒有狂暴的衝擊餘波。隻有一片絕對純粹的、覆蓋了方圓九萬裏的“靜”。那是一種超越了死寂的“無”,連空間都似乎在那片領域內被強行抹去了“運動”這一基本屬性,徹底被凍結凝固。


    緊接著,更加不可理解的事情發生。


    那些凝固的骸骨巨獸、骸骨戰士、骸骨舟船……它們那些龐大的身軀、精金般堅硬的骨骼、纏繞著死亡符文的巨大肢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無聲中——風化!凋亡!


    如同經曆了億萬載歲月的無情衝刷,堅固龐大的骸骨無聲地坍縮、幹涸、崩解為最細密的灰白色粉末!仿佛有無形的時光之砂衝刷過它們的表麵。那慘白色的粉末如同沸騰的煙霧,卻又奇異地保持著被凍結時的形狀片刻,然後才在寂靜中紛紛揚揚地飄落,覆蓋在那片死寂荒蕪的大地上。片刻之前還魔氣滔天、嘶吼咆哮的龐大前鋒軍團,連一朵微小的能量浪花都沒能濺起,就這麽無聲無息地在絕對的靜止中走向了永恒的空無。方圓九萬裏的荒原,隻剩下死一樣的灰白寂靜。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覆蓋時空維度的恐怖之手,漫不經心地在那個區域打了個響指,抹去了“存在”本身運動的意義。


    小院內,那幾隻茶梗,在滿杯深褐色茶水的表麵,又微微向上浮起了微不足道的一絲。剛才那微小的下陷仿佛隻是錯覺。茶水表麵平靜無波,倒映著遠處天際那滅世光柱轟擊壁壘的詭異景象。


    “……呃?……”


    剛剛還在怒火中燒、全身靈力蓄勢待發如即將爆裂星辰的天庭神將,動作僵在半空。他那隻高舉畫戟、凝聚著足以轟塌山嶽力量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著,肌肉緊繃隆起如同山丘,可那積蓄到頂點的毀滅性神罰卻再也無法凝聚成形——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掐死了源頭。


    他驚駭的雙眼死死瞪向那個潑水的身影,又猛地轉開,望向那震蕩傳來源頭的葬骨荒原方向。那個方向的空間紊亂如沸粥,法則的氣息更是狂亂如混沌凶獸在撕咬!他本能地調集神念,體內龐大的神識之力洶湧而出,不顧一切地刺向遙遠的葬骨荒原,試圖穿透那狂暴錯亂的空間潮汐,去捕捉那裏發生的一切真實。


    然而,他如同撞上了一層覆蓋整個仙界的、絕對堅韌且冰冷的……膜!神念被死死阻擋在界壁之外,根本無法延伸過去探知究竟!一絲一毫的信息都無法反饋回來!隻有那穿透虛空屏障傳遞過來的、令整個仙界都在顫抖的毀滅性震蕩,清晰無比,證明著那絕對是一場天塌地陷般的浩劫!


    “荒……荒原……” 神將旁邊的副官聲音完全變了調,尖銳到幾乎刺破耳膜,那張年輕的臉孔上,肌肉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成一團。“葬骨荒原!那裏……是骸骨君王最精銳的先鋒大營駐地!那光柱……就是它們轟擊我們的征兆!” 他的牙齒控製不住地咯咯作響,如同掉進了萬載玄冰窟窿,看著天際那正在緩緩收斂、卻殘留著無比巨大毀滅性漩渦和空間亂流的位置,瞳孔縮得像針尖,“剛才那裏爆發的……爆發的是……”


    他的話被卡死在喉嚨深處,仿佛一說出那個猜測就會被虛空中的某種無形恐怖瞬間抹殺。他想起那個方向曾有極其重要的戰略情報,關乎此次天庭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征召隱世強者的原因——骸骨君王親自統禦的前鋒軍團,已經在那裏盤踞築巢!準備撕開壁壘!可現在……


    那神將的手握著自己的胸口甲胄,仿佛想抓住什麽來遏製胸腔內那顆快要衝破喉嚨狂跳的心髒。他緩緩地,一寸寸地,極其僵硬地扭動脖子,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竹棚下那個重新陷入慵懶姿勢的背影。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在光影下顯得單薄隨意,與他記憶中那些仙風道骨、威壓四方的形象截然不同。


    可那種完全無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端敬畏感,如同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掐死了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傲慢!他整個靈魂都在無聲地尖叫:剛才那席卷仙界的震蕩、那光柱的爆發、荒原上瞬間消失的生息……和眼前這個隨意潑茶的身影,還有那幾根微妙浮沉的茶梗……到底是有關還是無關?!


    恐懼,無法驅散的冰冷恐懼,凍結了他的血液和骨髓。


    “嗡——”


    一片死寂中,隻有蘇清讓手腕上那枚樣式奇特的、閃爍著精密符紋、由無數細小的能量回路構成的銀灰色金屬護臂,突然急促地亮起一片代表極度危險的猩紅光芒!同時發出了高頻但低沉的嗡鳴震動!護臂內側投射出細微的銀線,在半空中快速勾勒出一幅極其複雜的、類似八卦又遠超其範疇、帶著無數跳動的數據流和星象軌跡的能量分析圖。


    圖紋核心瘋狂閃爍著,鎖定了一縷肉眼和尋常神識完全無法察覺的、從石桌那杯茶水麵彌漫開來的、奇異的惰性力場波紋。


    蘇清讓那雙素來平靜無波、仿佛隻對數據和火焰溫度感興趣的丹鳳眼裏,瞬間爆射出熾烈到極致的光芒!像是守財奴看見了絕世寶藏!那眼神穿透了竹棚斑駁的光影,死死鎖在杯麵上那幾根看似無聊沉浮的茶梗上!


    “捕獲!高能惰性!絕對惰性本源波動!”他向來刻薄平靜的聲音第一次因無法抑製的興奮而產生了一絲清晰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極力壓製巨大的發現帶來的衝擊,“強度等級……無法測算!衰減模式……無法預判!逸散場形態……完美!對……這就是我要的……”


    他急促地低聲自語,右手手指在虛空投影的光圖上飛速滑動、掐算著常人無法理解的天文量級符文變化,左手卻幾乎是本能地伸向腰間懸掛的一把專門用來切割高能物質、符文密布的特殊刻刀——他要用最精密的儀器、最快速的手段,記錄下這稍縱即逝的奇跡之痕!絕佳的原始樣本!


    “喂!姓蘇的!你幹什麽?!”


    趙鐵柱那粗獷如銅鑼的大嗓門猛地炸響。他被蘇清讓臉上那狂熱到幾乎失去理智的表情和掏刻刀的動作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就想撲過去阻攔。這書呆子平日刻東西拆東西就算了,這節骨眼上還敢打先生剛倒那杯茶的主意?!那可是……那可是剛剛潑倒的茶!


    躺椅上。


    李閑雲的眼皮,似乎極其艱難地向上撩起了一絲絲縫隙。


    他像是剛剛從一場漫長而舒適的沉睡中被某些不知分寸的雜音強行打斷,帶著一絲被打擾後的茫然,一絲混沌未散的迷糊。沒有銳利的目光,沒有震懾人心的威壓,那雙初醒的眼睛甚至有些無神地散亂著焦距,慵懶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合攏。


    但僅僅隻是睜開這麽一絲縫隙的動作,卻讓竹棚下的光線都仿佛被無形的力量輕輕地“滯”了一下。原本跳蕩在石桌上的細碎光斑陡然靜止。空中飄浮的幾粒微塵不再搖曳,定格在那短短的瞬息之間。


    剛才還在為荒原突變而驚恐戰栗的天兵神將,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巨錘狠狠砸中了靈魂,刹那間凝固!呼吸、心跳、甚至思維都被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巨大恐懼強行禁錮!


    蘇清讓那狂熱運算的手指僵在半空,眼中爆燃的研究火焰瞬間被冷水澆熄,隻剩下純粹的愕然和一絲無法理解的悸動——那逸散的惰性力場波詭異地徹底消失了,如同從未出現過!


    整個小院,被一種詭異的靜止所籠罩。


    李閑雲那雙隻睜開一絲縫隙的眼睛,慵懶地轉動了一下。那眼神散漫地掠過趙鐵柱緊張的大臉,掠過蘇清讓僵在半空的手指,掠過那位滿頭冷汗身體僵硬的天將,最後……沒有任何聚焦地,落在了潑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的粗陶茶杯上。


    他喉嚨裏溢出一聲仿佛黏在濃重睡意上的含混咕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被打擾清夢、又懶得去深究的輕微不耐。


    “……吵死了……茶水都……涼透了……”


    像是抱怨,又像是無意識的夢囈。


    竹棚陰影下彌漫著令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哢嚓!


    凝固的空氣中陡然響起短促刺耳的聲音。石桌旁用來掛鳥籠的一根細竹竿,承受不住這無形力場的巨大重壓,猛地崩裂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這輕微的碎裂聲如同引燃炸藥的星火。


    “嗬……!”


    那位僵立在趙鐵柱眼前、距離石桌最近的神將如遭無形巨錘轟擊。一聲驚恐到極點的抽氣從他喉嚨深處炸響,他整個人完全失控,無法承受那滲透骨髓的磅礴壓力,蹬蹬蹬一連狂退了七八步!沉重的銀甲撞擊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腳步虛浮,好不容易穩住身形,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扭曲著,再也沒了之前的狂怒和倨傲,隻剩下一種麵對無法理解天威的茫然和深不見底的恐懼。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旁邊幾個天兵連退都忘了退,雙腿一軟,咣當咣當幾聲,竟有幾個直接癱軟跪倒下去,手中的製式長槍拿捏不住,劈裏啪啦掉了一地。盔甲摩擦的刺耳噪音成了此刻唯一的聲響,更添小院的詭譎與壓迫感。


    蘇清讓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他僵硬地收回伸向刻刀的手指,指尖冰涼。手腕上那塊銀灰色的護臂光幕一片閃爍紊亂,發出一陣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尖銳蜂鳴後,噗地一聲,所有符文投影和數據光流盡數熄滅!那縷他以為捕捉到的天地間無上至理般的惰性本源波動,被更為純粹的力碾成了齏粉!


    趙鐵柱的呼吸粗重得如同風箱拉扯。他死死攥著手裏那快要斷裂的掃帚柄,一雙虎目瞪得滾圓,裏麵燃燒著無措、擔憂,還有一種更深沉的、不容質疑的護主本能!他那壯碩的身體微微弓起,如同一頭被入侵領地激怒的猛虎,死死釘在李閑雲的身前位置!不管接下來是什麽雷霆風暴,他都得用這副身軀擋在前麵!


    轟!!!


    遙遠的葬骨荒原,那方剛剛被未知的惰性之力抹平了十萬前鋒軍團的區域。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攻擊光柱。


    整個黑暗冰冷的旋渦核心猛然向內坍塌、壓縮!像一隻宇宙巨獸收縮了心髒!連那狂暴肆虐、橫掃仙界屏障的空間亂流都被它強行拉扯吸回!


    旋渦收縮到極限的一點,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那裏混亂不清。


    下一瞬。


    噗嗤!


    並非驚天動地的爆炸。更像是極致的壓縮後產生的絕對空泡破裂開來的聲響,帶著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粘滯感。


    一個點。


    一點純粹的、能凍結靈魂本源核心的慘綠色幽光從那黑洞般的壓縮奇點中心跳躍而出。


    如同投入鏡湖的石子,瞬間蕩開一圈無聲卻滅世的漣漪。


    虛空被那點慘綠幽光映亮了一瞬,也僅僅隻有一瞬。


    在那慘綠光芒映照的刹那,荒原上那堆積了億萬載時光、由無數失敗入侵者的骸骨碾成的細密灰白塵埃之下……


    毫無征兆地,極其詭異地,破土而出!


    一根巨大的、散發著陳舊朽敗氣息、骨刺嶙峋的手指指骨!


    它如同曆經了萬古歲月沉澱的慘白山峰,帶著古老破敗的氣韻,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抬起!僅僅是這一根指骨破土而出的小小動作,周圍殘存的空間碎片瞬間被碾成更加細微的粉末!無數比發絲更細的空間裂痕以它為中心向四麵瘋狂蔓延!


    哢嚓!


    石桌上的粗陶茶杯,終於承受不住無形中積蓄的、龐大到超越物質結構承受極限的力量。


    一道清晰刺耳的裂痕,蜿蜒著爬滿了粗陋的杯壁。裂痕貫穿了杯身上那模糊的窯燒刻痕,直抵杯底。


    滿滿的、帶著隔夜渾濁氣息的深褐色茶水,順著那道新鮮崩開的縫隙,無聲地向下滲漏。


    一滴。


    兩滴。


    沉重、緩慢,帶著茶梗獨有的枯澀氣味。茶水順著石桌粗礪的紋路流淌,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啪嗒。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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