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胡靜看起來輕鬆、成熟、理性,幫他們搞後勤、撫情緒,


    可她從沒對任何人真正講過自己的難。


    沒有學曆、沒有家庭依靠、沒有未來規劃,


    她唯一能靠的,就是這點社會經驗和被歲月逼出來的從容。


    她總以為,馬星遙是個孤獨而冷靜的天才型少年,不會懂太多情緒的彎彎繞繞。


    可他卻選了一首《情人》送她。


    不是情人節的“告白曲”,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懂你”,的旋律。


    最後一次播放結束,尾音輕輕落下——


    “沒法等待……”


    她終於慢慢地把卡片合上。


    眼裏沒有淚,但卻一陣酸意。


    她輕輕喃喃:


    “這孩子,其實什麽都懂……”


    懂她深夜反複播放老磁帶,懂她年夜飯一個人做兩個菜也不嫌多,懂她嘴上笑著,其實心裏怕被忘。


    他沒說出口,但他用卡片告訴她:


    “你不是多餘的那個。”


    “你在我的世界裏,是值得單獨送一首歌的那個人。”


    她靠著沙發,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起身,打開了收音機,把卡片小心放進她抽屜最底層的那個鐵盒裏。


    那盒子裏,裝著她最不願別人看見,卻又最不舍得丟掉的“舊夢”和“真話”。


    今天,又多了一樣。


    窗外煙火驟響,年關將近,


    而她忽然覺得:


    這個年,不隻是熱鬧,


    也被一個少年,溫柔地看見了她的沉默。


    2002年2月11日,臘月二十九,夜晚10點55分,桐山·喬家


    窗外煙花炸得正旺,街頭巷尾的燈光紅得像燒開的湯鍋,電視正播著春晚聯排花絮,主持人語調熱鬧,觀眾席上一片笑聲。


    可喬家的客廳,卻暫時沉靜了下來。


    喬伊坐在沙發上,手裏剛打開陳樹送來的音樂賀卡。


    是那張淡紫色的、上麵印著小小電波圖案的卡片——一打開,一段旋律悠悠響起:


    周慧敏的《紅顏知己》。


    她剛聽第一句,就怔住了。


    等到那一段熟悉的戲腔緩緩飄出:


    “天安門,紫禁城,永樂大鍾千古鳴……”


    “揚眉淡笑叫人回味,我的bj夢……”


    她喉嚨一動,像被一瞬拉回2021年那個她來自的世界——


    她原本是個戲曲迷,愛聽粵劇、昆曲,也迷戀那種現代流行曲子裏融入戲腔的混搭氣質。


    她從沒跟任何人提過這個“前世愛好”,


    可陳樹選的歌,恰好就點在了她心頭的那一點柔。


    她輕輕哼了兩句,本是隨口,但唱著唱著,居然眼角濕潤了。


    那句:


    “偏不是知己啊,我一生隻想可演出一場好戲……”


    唱得太準了,像替她說了命運裏的那句無奈。


    她本不是喬伊,她隻是一個係統變量,被穿越、被放置、被觀察的人。


    她的人生,是誰寫的劇本?


    她努力學習、幫助隊友、微笑回應,其實從未真正問過自己一句:


    “這出戲,是我想演的嗎?”


    她哼到一半,忽然聽見廚房那邊有人也在跟著哼:


    “偏不是知己啊,我一生隻想可演出一場好戲……”


    喬伊一愣,轉頭一看——是喬磊。


    他正從廚房端著一盤熱餃子出來,一臉詫異地望著她:


    “哎,你也喜歡這首歌?”


    喬伊點點頭,笑著:“沒想到你也會唱。”


    喬磊放下盤子,抻了抻胳膊,咧嘴一笑:


    “那年我去bj培訓,住西城一老胡同,晚上收音機老播這首……聽久了就會了。”


    喬伊看著他,一時間心裏說不出的溫暖。


    他們倆站在不同的時間,走在不同的軌跡,卻在2002年的一個冬夜,在這首半流行半戲腔的歌裏產生了重疊。


    她突然開口:


    “哥,你說……人生是夢,還是戲?還是一出已經寫好的劇本?”


    喬磊沒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邊的熱水杯喝了一口,緩緩說:


    “我覺得啊——夢,是你睡著了才開始的;戲,是你醒著的時候演的;至於劇本……”


    他看著她,目光溫和堅定:


    “寫劇本的人,也可能睡著了。”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不是因為懂了什麽大道理,而是——終於有人願意跟你一起唱這首“不是熱門”的歌,一起聊這句“沒答案”的問題。


    那夜,賀卡唱著,餃子熱著,鍾表嘀嗒,


    喬伊靠在沙發邊,心裏想:


    “如果這出戲是夢,那我不願醒;


    如果是戲,我想自己寫結尾;


    如果是一場被安排好的實驗……”


    “那我,就演出自己的那份不按劇本來的台詞。”


    屋外,鞭炮聲正烈。


    屋內,舊磁帶唱機悄悄切入了尾音——


    “誰憐我心事重重,仍然渴望今生有夢……”


    2002年2月11日,臘月二十九,晚上11點10分,桐山·西門外·劉家


    劉小利窩在自己那間“炫酷少年風”臥室裏,身邊鋪了一床的賀卡——整整三十多張,像春晚舞台上的花花彩紙。


    有街舞社的兄弟送的“跳動的友情”、有籃球隊隊友寫的“來年再並肩衝刺市賽”、還有遊戲廳老板送來的“充值三送一福氣卡”。


    他一張張拆開、打開、聽旋律、看內容、嘿嘿一笑再丟到一邊。


    “這哥們就知道送我足球的卡片,老子明明跳街舞的。”


    “咦?這張寫‘小利哥’的是誰?字醜得感人。”


    “哈哈哈哈,這是誰畫的卡通我?怎麽跟雞一樣?”


    可就在他快翻完最後一堆時,他手指忽然一頓。


    他看到那封熟悉又端正的字體——


    “王昭”。


    那三個字寫在淡藍色卡片的右下角,卡片是那種不張揚的布紋封麵,金邊燙字:“願你每年都能笑著跨年。”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卡片,音樂響了——《友誼地久天長》


    那熟悉的前奏,那種典雅又溫暖的旋律,像是專為“保持距離又不冷淡”的關係所準備。


    他盯著卡片裏那幾行字:


    “願你繼續做那個熱鬧的你,


    氣氛在你這裏總不會掉線。


    新年快樂——王昭。”


    劉小利盯著那“王昭”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靠在床頭,嘴角緩緩翹起:


    “嘿,這家夥……


    還是把我當普通朋友……”


    他嘴上這麽說,但眼神早就高興得像跨年夜搶到紅包一樣明亮。


    因為他太清楚了——以前王昭從來不送他賀卡。


    她對他一向是:


    微笑點頭型;


    班級活動保持互動型;


    “劉小利你別鬧了”的默認調侃型。


    他們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曖昧人——就是熟得熱鬧但始終隔著“一層課代表濾鏡”的同班同學。


    可今年,她給他卡了。


    不是情人節的,不是表白的,是那種“很王昭”的祝福方式:穩重、節製、有溫度。


    他輕輕把卡片擺在書桌正中,


    旁邊是音響、cd盒和《三毛流浪記》漫畫,


    這些東西以前他都亂放,現在忽然覺得要留出一塊地方給這張卡。


    他自言自語地笑著:


    “哎呀,王昭,王昭……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很開心了。”


    “哪怕你寫的是‘新年快樂’,我也當‘我看見你了’。”


    窗外鍾樓開始敲除夕的前夜鍾聲,


    他躺回床上,閉著眼聽《友誼地久天長》的旋律慢慢變小。


    2002年2月11日,臘月二十九,夜裏11點45分,桐山·馬家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屋內卻靜得連鍾表秒針的“噠噠”聲都格外清晰。


    馬星遙站在門口,躊躇半天,手裏緊緊攥著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音樂賀卡——白色封麵,一輛黑色的手繪自行車,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你是否還記得,當年我坐在你車後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那道平時總是關著的房門。


    “爸,我能進來嗎?”


    屋內沉默一瞬。


    “進吧。”


    門開了,馬翔正坐在那張老木桌前,屋裏隻有一盞台燈,牆上掛著一張多年未換的全家福,照片裏的人還都笑得很年輕。


    馬星遙走過去,把賀卡遞過去,沒有說話。


    馬翔接過,略顯遲疑地打開。


    輕微的“哢噠”聲後,電子琴音響起——


    《單車》——陳奕迅


    前奏清澈,旋律中帶著一絲壓抑卻溫柔的情緒,詞句從電子音裏緩緩溢出:


    “你看著我長大,可我卻看不見你的蒼老。”


    “沿著熟悉路線,我們都不說話……”


    馬翔的眼神微動。


    他沒有做什麽特別的反應,隻是那雙一向沉靜、克製、連生氣都不帶表情的眼睛,此刻微微泛起霧氣。


    他低頭看著卡片,手指微微發抖。


    馬星遙低聲說:“爸……我知道你平時不太喜歡這些形式……”


    “可我還是想送你一張。”


    “這是我挑了很久的。”


    馬翔輕輕合上賀卡,低聲問:


    “你什麽時候……開始聽這種歌的?”


    馬星遙咬了咬唇,眼神卻不再遊移,認真地說:


    “在井下。”


    馬翔眼神一震。


    “上次……三號井,”馬星遙頓了頓,“我去了。”


    “不是玩,也不是無聊,是——我們真的看到了一些東西。”


    他沒有急著解釋那些穿越、係統、裂縫的術語,隻是把最本質的情緒說了出來:


    “爸,我不是想冒險。”


    “我隻是想搞清楚,搞明白,為什麽我們會被牽進去。”


    “你以前是不是,也經曆過?”


    馬翔沉默了很久。


    台燈照在他略顯蒼老的臉上,那張被時光磨得不動聲色的父親臉龐,此刻終於開口:


    “哎……”


    他長長歎了口氣,那聲音像從胸腔深處壓了很多年才肯出來。


    “終究……還是躲不過。”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聲音有些低啞:


    “我以為,那個時代過去了。”


    “我以為,隻要我們不說、不碰、不再提,它就會像封在礦層深處的煤……永遠埋著。”


    “可你們……這一代,還是走了進去。”


    馬星遙沒有插話,隻是聽。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說話時不是命令,不是冷漠,而是帶著“自己都沒想清楚”的茫然。


    馬翔收起賀卡,像收起某種久違的情緒,然後語氣緩下來:


    “你要查,去查吧。”


    “但我給你提個醒——真相,永遠不隻一麵。”


    他看著馬星遙,忽然輕輕加了一句:


    “這回我不攔你,但你記住,你有地方回。”


    馬星遙站著,胸口一陣泛熱。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冷戰中的兒子,不是那個“被沉默養大的孩子”,


    而是一個得到許可、也得到理解的少年。


    電視裏的春晚終於響起倒計時——


    “十!九!八……”


    他輕輕走到父親身邊,坐下。


    兩人沒再多說話,隻是靜靜聽著那首《單車》的尾音,像父與子共同騎行在一條叫“過去”的老路上。


    2002年2月11日,臘月二十九,晚上11點30分,桐山·王家別墅


    王家燈火輝煌,大門口貼著“福滿人間”的金字對聯,門口的保安接到的年夜祝福已經說到嗓子啞,客廳裏香檳、紅酒、熱茶、果盤一應俱全。


    王昭穿著一件深紅色高領毛衣,淡妝清麗,是家中招呼賓客的“門麵代表”。


    她左手拿著果盤,右手捧著紙巾,笑容周全,得體大方。


    ——這是她從小訓練出來的本事,不是出於虛偽,而是她太懂這世界的規矩。


    “你是王江海的女兒,那你必須得穩得住場子。”


    這時,父親王江海領著一位穿黑色風衣的知性女士走進來:


    “來來來,昭昭,過來見見你秦姨。”


    王昭忙迎上去,落落大方地笑:


    “秦姨好。”


    那位女士點點頭,微笑著說:“昭昭啊,長這麽大了,真漂亮。”


    她聲音不高不低,動作不慢不急,一眼看去,像個故事裏走出來的溫婉女教授。


    王江海在旁邊輕描淡寫地補充一句:


    “你秦姨是我高中同學,現在是省城大學的副教授,研究美學與中外文化交流,非常優秀。”


    王昭恭敬地微笑,禮貌不失誠意:“真的好厲害。”


    但她還是忍不住輕聲問了父親一句:“爸,秦姨怎麽一個人來的?”


    王江海喝了口茶,語氣自然:


    “她很挑的。”


    “一般人她看不上,自己也挺過得來。習慣了就不覺得孤單。”


    “她是有才華又有原則的人,自己選的路。”


    王昭點點頭,沒再問什麽,可心裏卻像被什麽細小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悄悄看了看這位“秦姨”。


    在人來人往的熱鬧場裏,她確實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不多說話,卻恰到好處地應對;


    不搶風頭,卻每一處站姿都像一幅畫;


    不刻意合群,但氣場安穩,沒人覺得她是“異類”。


    王昭忽然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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