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榮耀加身也難撫平喪親之痛。


    高老夫人這些年獨自撐起侯府,其中艱辛不言而喻。


    隻可惜沈夕月沒在高老夫人膝下長大,被教養的心腸惡毒,滿心算計。


    自己和沈夕月之間是不死不休的。


    沈氏看人都齊了,就安排丫鬟開始上菜。


    星河按照小姐說的地方,果真找到一戶人家,三進院子,倒也氣派。


    院子口掛著沈宅,星河一閃身跳上院裏一棵大樹,把大門口的雙喜看的羨慕不已。


    星河看到院子裏丫鬟婆子來來去去井然有序。


    星河觀察了一下左右院子,左邊院子這會靜悄悄,應該是沒有人。


    星河身形一閃落在地上和身邊的雙喜耳語幾句,雙喜點點頭。


    星河抓住雙喜的胳膊輕輕一帶,就跳進左邊的院子。


    星河和雙喜四下看了看,院子應該是經常有人打掃的,隻是沒人住。


    兩人靠近院子東南角,這邊離沈宅正房最近。


    星河朝雙喜使了個眼色,輕輕拍了拍他,示意現在可以開始了。


    雙喜清了清嗓子,咽了口唾沫,擺好姿勢。


    刹那間,一陣嬌滴滴的女聲從他口中傳出。


    星河驚得瞪大了雙眼,嘴巴也不自覺地張大。


    哎呀,這聲音比女人還女人。


    “嗚嗚嗚嗚!”


    “別哭了,夫人心裏委屈著呢,你也夠倒黴的,偏趕上她心情不好。”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勸說道。


    “夫人心情不好,就能拿咱們奴婢撒氣?


    這是哪門子道理!”那嬌柔的女聲帶著幾分氣憤。


    正在沈宅房中悠然嗑著瓜子的柳如眉,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眼中滿是興致。


    “主子教訓奴婢,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你小聲些吧。”


    蒼老的聲音依舊耐心規勸。


    “難怪我娘說,當丫鬟也得看運氣。


    那些高門大戶的主子性情溫婉,出手闊綽,極少體罰下人。


    可像咱們夫人這種從樓子裏出來的外室。


    一朝麻雀變鳳凰,便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心情不好就愛拿下人打罵出氣,也就這點能耐了。”


    嬌俏女聲夾槍帶棒地諷刺著。


    柳如眉一聽,臉上頓時變了顏色,眼睛一瞪,手裏的瓜子也不嗑了。


    樓子裏出來的怎麽了?吃你家大米,還是喝你家井水了?


    “你少說幾句,夫人沒名沒分跟著老爺,還生了一兒一女。


    如今老爺仕途順遂,就嫌夫人出身低微,就想違背誓言。


    動了娶功勳世家姑娘的念頭。


    夫人等了這麽多年以為可以等到明媒正娶跟著老爺了。


    結果呢,竹籃打水一場空。


    夫人如今容顏漸逝,又麵臨被拋棄的境遇,能不惱火嗎?”


    蒼老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與同情。


    “您還不知道吧?唐府的夫人正忙著給她弟弟沈宏霏說媒呢!


    聽說沈宏霏新近升任二品尚書,多少官家小姐擠破腦袋想嫁進去。


    有身份的男人啊,隻會娶有權有勢、門第高貴的女人做正房夫人。


    對自己仕途也有幫助。


    像咱們夫人這種從樓子裏出來的,帶出去都嫌丟人。


    你想想,要是進宮麵聖,跟同僚家的夫人一比,老爺的臉往哪兒擱?”


    一個尖銳的女聲也跟著八卦起來。


    柳如眉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手心裏全是冷汗。


    沈宏霏高升了,可他之前承諾要娶自己,如今難道也會變卦?


    “怎麽會呢?夫人還給老爺生了兩個孩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小聲嘀咕著。


    “哼,生孩子誰不會?孩子要是從有身份的女人肚子裏生出來,才更體麵。


    您瞧瞧,小公子一出生,老爺就派人單獨教養。


    這不擺明了嫌棄夫人出身,怕孩子被帶壞了嘛。”


    嬌俏女聲收了哭腔,言語中滿是幸災樂禍。


    柳如眉頓覺如墜冰窖,自己的親生兒子沈兆興,幾個月都見不著一麵。


    沈宏霏總說孩子在專心讀書,敢情是怕自己這個生母帶壞了孩子。


    “夫人就是太軟弱了,老爺做事總是遮遮掩掩,我就怕老爺來個狠的,來個去母留子!


    要是我是夫人,就鬧得人盡皆知,我倒要看看,哪家小姐還敢嫁進來。


    把事兒鬧得沸沸揚揚,讓所有人都盯著,看老爺敢不敢輕易拋棄我。


    咱們皇上最看重人品,一個始亂終棄,背信棄義的臣子,我看看皇上會不會重用他。


    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蒼老的聲音越說越激動。


    “都閑著沒事兒幹了是吧?還在這兒嚼舌根!”一個沙啞的女聲突然響起,眾人瞬間噤聲。


    柳如眉癱坐在椅子上,耳邊一片死寂,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身旁伺候的丫鬟二丫也嚇得低垂著頭。


    “二丫,去打聽一下。”柳如眉對著二丫耳語了幾句。


    半個時辰過後,二丫回來了,“夫人,前院小廝說老爺很快就能回京。


    老爺確實升了,二品尚書。”二丫跪在地上小聲說。


    柳如眉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自己六歲被拍花子賣進樓子裏,九年學藝,天天吃不飽穿不暖,動不動就挨打。


    十五歲登台表演,被還是富商的沈宏霏一眼看中,很快贖了身,養在這個院子裏。


    生兒育女,沈宏霏承諾自己,會明媒正娶自己,可是自己等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又有傳言,沈宏霏要娶別人,自己這麽多年算個什麽?


    “夫人要不要去花園走走,傳言不可信的。”二丫乖巧的安慰自家夫人。


    “對,我要相信老爺。”柳如眉站起身搭著二丫的手就出了房間。


    唐府,一眾人吃完飯,丫鬟送來了香茶。


    “外祖母,這次回京您要多待幾天。


    外祖母一定等要陪我過完及笄禮再走。”沈夕月抱著高老夫人的手臂撒嬌。


    “好,都聽夕月的。”高老夫人慈愛的拍拍沈夕月的頭。


    轉身看著沈氏“沈夫人,夕月的娘也走了這麽多年了。


    宏霏對我女兒的深情,大家也都看見了。


    隻是宏霏一直這麽單著也不是辦法。


    我有一個表妹,她的女兒今年剛剛十八歲。


    前幾年家裏不舍得早早出嫁,就留了幾年,我覺得配宏霏正合適。”


    沈氏抬頭看一眼高老夫人“妾身沒什麽意見,老夫人選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沈夕月聽聞,緊張的抓著外祖母的手,高老夫人安慰的拍了拍。


    “既然夫人沒意見,那麽這件事就這麽說定了。”


    高老夫人笑的眼角的皺紋都多了幾條。


    唐婉兮撇了撇嘴,衝著沈夕月一挑眉“恭喜表姐了!”


    沈夕月回瞪了一眼,什麽話都沒說。


    唐婉清喝了一口茶,扭頭看了一眼翠縷。


    翠縷略一思索,微微點了點頭。


    “夫人,這花園您都逛膩了吧,實在沒什麽新鮮玩意兒。


    要不奴婢陪您上街溜達溜達?


    隔壁的劉嬤嬤可跟我說了,街口新開了一家糕點鋪子。


    那點心做的跟鮮花一樣,而且味道香甜可口,一吃就忘不了!”


    丫鬟在一旁笑嘻嘻地說著,眼睛亮晶晶的。


    柳如眉本就有些煩悶,一聽這話,心思也活絡了起來。


    輕輕點頭:“行,走,咱們去瞧瞧都有啥好吃的糕點。”


    主仆二人剛邁出院子,就聽到幾個在外玩耍的孩童又蹦又跳地唱著:


    “唐郎癡心感上蒼,


    嶽母助力引鸞凰。


    肥水豈入外人地,


    侄女承緣歲月長。”


    柳如眉瞬間如遭雷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身體晃了幾晃,她抬手扶住丫鬟的胳膊,聲音顫抖地問:


    “二丫……他們……他們唱的這是什麽呀?”


    二丫見狀,趕忙扶住柳如眉,焦急地回道:“夫人,您別慌!


    想必是哪家頑皮孩子胡編亂唱的,當不得真。”


    柳如眉卻根本聽不進勸,隻覺天旋地轉,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裏頭打轉。


    她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好一會兒才穩住情緒,顫聲道:“不,這絕非偶然。”


    二丫還想再安慰,柳如眉徑直朝孩童走去,強裝鎮定地問:“小娃娃們,這歌謠是誰教你們的?”


    孩童們嚇得一哆嗦,相互對視,半晌才有個膽大的小男孩小聲說:


    “是……是前街的老瞎子拉琴時唱的,我們聽著好玩就跟著學。”


    柳如眉身形一晃,如墜冰窟。


    她深知,這歌謠怕是已傳遍街巷,無風不起浪。


    自己苦等多年的美夢,怕是要碎了,自己怎麽甘心,自己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她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兒,奈何命運不公,偏生讓她曆經坎坷,這輩子吃盡了苦頭。


    可即便如此,她也咬著牙一路撐了過來。


    如今,滿心隻盼著一雙兒女能出人頭地,成為人上人,別再重蹈自己的覆轍。


    自己的兒女必須要有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沈宏霏想藏著掖著,那就自己給抖出來。


    唐府的夫人是自己孩子的親姑姑,不能坐視不理。


    “二丫,”柳如眉極力穩住情緒,可聲音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你現在就去把少爺找回來,要是他不聽話,你就撂狠話。


    告訴他,這個月的月銀沒了!”說罷,她氣得渾身直發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都泛白了。


    “是,奴婢這就去!”


    二丫不敢有絲毫耽擱,像一陣風似的飛奔出去。


    二丫辦事極為利落,不過半個時辰,就領著沈兆興匆匆趕了回來。


    “娘,您急著叫我回來,所為何事呀?”


    沈兆興一路小跑,額前的發絲有些淩亂,剛踏入房門,便大大咧咧地打了個哈欠。


    柳如眉靜靜地看著兒子,目光在那張與沈宏霏極為相似的臉上停留片刻。


    神色平靜,緩緩開口:“你爹要回來了,而且聽聞是高升了,如今已是二品尚書。”


    “這可是大好事啊!”


    沈兆興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可娘,您怎麽一臉愁容,看起來反倒不大高興?”


    柳如眉眼中閃過一絲悲憤,咬牙切齒地說道:


    “哼,是好事,可你爹他要娶別人了!”


    “這怎麽能行!”沈兆興“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滿臉的憤懣不平。


    “這麽多年,我過得夠憋屈了!明明有爹,卻跟沒有似的,什麽都得藏著掖著。


    現在好不容易盼到他要高升,咱們能名正言順了,他卻來這麽一出,這算什麽事兒!”


    柳如眉低聲和兒子說了一遍。


    沈兆興眼前一亮,對啊,聽說姑丈唐逸塵是內閣大學士,深得皇上器重。


    這門親戚早該去認一下了,以後在書院看看誰敢再瞧不起自己。


    沈氏在高老夫人老夫人跟前陪坐了大半日,隻覺周身疲憊,正打算開口讓眾人散了,回去歇一歇。


    “夫人,金管家在外求見,似有要事。”


    一旁的金蟬欠身,輕聲說道,聲音裏透著幾分謹慎。


    “讓他進來吧。”沈氏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理了理衣角,微微坐直身子。


    管家匆匆入內,先是向沈氏與高老夫人老夫人行了大禮,而後才遲疑著開口:


    “夫人……門外有個女子,自稱是來認親的,口口聲聲說,是沈老爺的家眷……”


    管家頓了頓,抬眼覷了覷沈氏的臉色,見她眉頭瞬間擰緊。


    又趕忙補充道:“小的們不敢擅作主張,已先將人穩住,特來請夫人定奪。”


    沈氏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弟弟沈宏霏哪裏來的家眷?,這憑空冒出來的人,究竟是何來路?


    高老夫人老夫人也放下手中正把玩的佛珠,目光投向沈氏,眼神裏滿是詢問。


    沈夕月臉色更難看,氣的緊緊抓著帕子。


    唐婉兮一聽興奮了“管家,帶上來。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冒充我舅舅家眷,是不是嫌命長了?”


    管家看了一眼二小姐,又看了一眼夫人,有些猶豫。


    唐婉清捂嘴低笑一聲,“真金不怕火煉,真的假的一問便知。


    表舅對表舅媽情深意重,滿京城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這個騙子都沒好好打聽打聽,應該換個人家騙。


    咱們閑著也是閑著,就當逗個樂子,帶上來聽聽也行。”


    高老夫人也讚同的點了點頭,沈宏霏絕對不可能背叛自己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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