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題丹桂答不上來,沉默了半晌,看向隔著幾株梅樹的辛夷,別扭道:


    “真若不論,為何你特意避著旁人。”非是她不信,世事由來分作親疏高低,怎麽不論?


    渟雲甚是坦然,“我觀死生有同狀,你又不是,我怕在別人麵前說你不值錢,你覺得不好。


    等你哪天也拜我師傅,無所謂紅塵聲和名,我就不避著了。”


    “我拜個屁。”丹桂打斷道,說罷自轉了身往辛夷處去。


    她心中餘悸難消,但多想無益,渟雲說的那些已然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與其戰栗惶惶,不如也去折兩枝乾坤清氣,死前做一回仙靈雅士。


    隻是雖近來幾日放晴,但今年入了冬,幾場雪俱是下的鵝毛亂飛。


    故城中尚有皚皚,此地猶剩銀妝。


    丹桂留神著腳下,時走時跳免得髒了鞋,漸漸近到了辛夷處。


    渟雲仍站在原地,盯著觀子土牆良久才歇了目光,再看腳下是荒丘蔓草,眺遠處則青山彌霧。


    故雖萬物一府,卻又著相不同。


    她自在候得片刻,待丹桂辛夷二人各折了數枝白梅在手,依著來時路隨心往回走。


    回到時,清虛道人已散了今天的講經事宜,然道觀不問來去,因此並無人候著渟雲。


    丹桂和辛夷難免覺得有冷漠怠慢,渟雲卻是惦著腳尖的一個個喊了師傅,最後循到清虛道人房裏。


    見她在打坐,輕手輕腳走到近處以道禮問了安,得其回應後,先說了今日來意,又道:


    “出真五戒有言,修道之人不得心口相違妄語誆人,可我也沒別的辦法了,還請清虛師傅幫幫我吧。”


    清虛道人含笑聽完,念得一句“福生無量”,溫和道:“紅塵不由己,祖師不會怪你的。


    何況真假我先違,因果由我起,非我幫你,我渡己身爾。”


    渟雲微彎了嘴角,“那你為什麽要幫著袁娘娘呢?”


    清虛道人起身往靠窗坐下,伸手從案桌格子裏抽出數張長窄黃紙,轉而拿了筆,邊畫邊道:


    “她拿著那粒鬆明來,我見心燈,如見你師傅,若你師傅在此,必然會幫她傳句話,傳後如何,便是天意了。”


    “那是。”渟雲得意道。


    “你師傅.......”清虛道人欲言又止,手上筆跟著停了稍稍,終究沒說什麽,繼續往下畫。


    渟雲追問道:“我師傅怎麽了?師傅她出事了嗎?”


    “沒有的,她一切都好,是我近日聽到些許.........不過,尚且沒個影兒,論來平地生口業。


    聚到聚時自有聚,你也不必時時念著。”


    渟雲長鬆口氣,“嚇死了,我當是我師傅出事了呢,她太平就好,我也沒時時念著。”


    清虛緘默不再回話,渟雲知道觀裏最講清淨,也沒多做絮叨。


    等那一疊黃紙張張畫好,清虛道人擱下筆,又動作輕緩將其折成平安契,共有十五六個。


    攏成一堆,再拿了個明黃錦字福袋裝著,正是裝書信所用的那種,還是係了神仙扣,雙手遞給渟雲道:


    “善信所求已得,百般苦厄盡消,早些回去吧。”


    出了宋雋那檔子事,渟雲豈會早回。


    瞅著這會午時過半,觀子裏膳房估摸著還能撈點饅頭白菜啃啃,當下又與清虛哀告數聲,說要等申酉時再往回轉。


    依她思量,若宋雋說了實話,宋府肯定會有誰往謝府,問謝老夫人要個交代。


    宋雋沒說實話,宋府還是會有人往謝府,不過,是給謝老夫人一個交代,堵住謝府的嘴,免得流言傳出去。


    雖說寺廟拉扯誤的是渟雲閨譽,到底宋府會怕牽連出袁簇的事兒。


    就是不知宋府會去在何時,但多等一會總是沒錯的。


    清虛哪有不應,既觀子不問來去,當然是由得她想呆幾時呆幾時。


    如此渟雲往前院幾個嫲嫲處告罪,說是“點燈添油須得等個吉時,還請再候些時候”。


    凡俗焉能催神鬼,何況謝老夫人並未交代要幾時回去,趕著天黑就行。


    各婆子小廝諾諾,尋了舒適處圍著炭盆烤火。


    直等到太陽西斜見了橘色,渟雲方和丹桂辛夷抱著今天摘的白梅枝上了馬車。


    一切依著計劃,進了城門後渟雲在街頭叫停車夫,將馬車門帷帳掀開些許,招手示意管事嫲嫲探頭進裏。


    聽罷緣由,管事嫲嫲點頭稱是,陶府娘子,大的常給謝老夫人送盆植的花,小的娘子麽,大家都聽過的。


    於是街邊行人便見馬車先冒出個雙十年歲美人頭,又鑽出件舊藍卷草襖子鑲著雪色樣的毛邊。


    緊接著銀魚裙角輕巧跳到地上,踩著雙錦布繡如意紋的花鞋,一雙眼顧盼生姿,大戶裏的家養丫鬟,也是個頂個的好看。


    丹桂先往四周望了一圈,再衝著馬車門簾處道:“那我去啦。”


    街邊不缺役使馬車,百十文錢就能繞著盛京轉一圈,不愁趕不上趟兒。


    渟雲在裏麵“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外頭有沒有聽見,反正謝府馬車輪子再次轉動,一行人趕在暮色四合前回到了謝府。


    女眷慣例外出歸來都要往主母跟前報備,隻渟雲是謝老夫人院裏人,幾乎不需要崔婉過問,今日亦是直接往住處。


    她雖早有對策,仍止不住懸心。


    隨著謝老夫人房越走越近,胸腔裏跳動便越來越猛,麵上卻還要佯作開懷,畢竟好不容易回去一趟,理當開心些。


    如她所料,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有人說笑。


    渟雲特意慢走了幾步,聽有個聲音陌生,絕不是經常往謝老夫人房裏走動的。


    好消息是謝老夫人音色不沉,說明她無甚怒氣,雖可能是自持人前,總好過裝都不裝。


    渟雲咬了一下牙,從辛夷手裏接過梅束,盡量壓著腳步像平時一樣跨過門檻。


    進到裏頭廳室,看見謝老夫人側坐軟榻,拿了一串綠玉珠子在手慢數緩撥,臉上神色慈和無恙。


    坐在她對邊的,是個中年婦人,衣著明亮,頭飾光彩,甚是富貴華麗。


    渟雲假裝意外,先愣了愣,梅束斜抱掩了些許麵容,與謝老夫人告安,然後不知所措望著那婦人,顯是不知道如何稱呼。


    她也確實不知道如何稱呼來者,但能和謝老夫人同坐,肯定不是個丫鬟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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