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在兩張嘴裏,就不一定是一件事了。


    當年老婦人言之鑿鑿,說鄧紫蘇是在洗發水被重傷之後,曾在此地休養。但當年劉暮舟與虞丘采兒聽到的,與鄧紫蘇的記憶天差地別。


    一道魂魄丟了好幾十年,這十年間,鄧紫蘇幾乎一邊找尋女兒,一邊去梳理記憶。可當年被逐出青崖山後,她就已經瘋瘋癲癲,幾乎是靠著要找到孩子的那點兒信念撐到斜方山的。那段路上的記憶斷斷續續,極其模糊。


    在聽到女兒疑似之後,記憶就越發模糊混亂,以至於當年她到底是如何到玄風擔任供奉,又如何被指使截殺劉暮舟,這些事情她都記得很亂。


    好在是,重新走當年路時,她想起了一個地方,一個讓她痛不欲生的地方!


    桃樹不遠處浮在潭水之上的八角亭中,鄧紫蘇端坐飛來椅,而老婦人跪在亭外水麵,渾身劇烈顫抖。


    鄧紫蘇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年我為脫身,用你等解不了的奇門之術改換了山水形勝,以至於煞氣困於潭中,你老東西的性命岌岌可危。造化弄人,偏偏因為我女兒,劉暮舟來了你們這裏,順手幫你解了困境,還讓張青源那個不長眼的小道士替你續了命?老太婆,編的一嘴好瞎話啊!”


    其實碧波潭弟子早就圍了一圈兒,但誰也不敢出來。沒別的原因,老祖宗都跪著,她們出來頂什麽用?


    而此時,老婦人抬頭看了一眼,“仙子,我……你先聽我解釋。”


    鄧紫蘇冷笑道:“當年我之所以在混亂之中跑到這裏,是因為此地是我與虞丘相識之處!你老東西當年不過二境小妖,若非我,你有被這些人喊老祖宗的機會?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我的手段你見識過,我不想聽你解釋,當年事如何,你完完整整道來,我隻殺你,不滅碧波潭。”


    往常在渡龍山那個和藹鄧姨,此時可一點兒不溫柔,隻是眼神就能殺人了。


    老婦人苦笑一聲,終究還是抬起頭,顫聲道:“當初……當初你跟虞丘劍仙走了以後,藍葵就找上門了,我隻能如實告訴她你的身份。我死事小,我怕她毀我老主人所留基業呀!”


    鄧紫蘇滿麵寒霜,殺意沸騰!


    “當初她喊著狗男女追殺我與重傷的虞丘大半個瀛洲,也是拜你所賜?”


    老婦人猛地低頭,腦袋砰一聲撞在了潭水之上。雖然是水,但她自己將水麵變得比玄鐵更硬。


    撞擊之下,一圈兒漣漪湧遍整座碧波潭。


    “都是我的錯,我……我心想虞丘劍仙身體恢複了,她……她不是對手啊!”


    鄧紫蘇聲音如同寒冬臘月刺骨寒風:“接著說!”


    老婦人微微一顫,而後趕忙說道:“後來……後來我就聽說仙子被逐出山門了,發生了什麽事情我不知道,但藍葵又找來了!她說,若虞丘寒到了這裏,讓我給他下一種藥,我……我隻得照做。”


    鄧紫蘇握在拳頭裏的指甲,都快掐出血來了。


    “我就說,當初他已經是元嬰了,怎麽可能會被困在斜方山!他之所以境界跌落,也是因為這藥吧?”


    老婦人搖了搖頭:“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我隻知道,又過了沒多久,仙子你就受了一身重傷,到了此地。但你記憶混亂,已經不認識我了。而藍葵緊隨其後……找到了你。她開始捏造一個謊言,說仙子是插足者。我對仙子所做的那些,都是……都是逼不得已的。而且……而且仙子不是逃出去的,是她故意放你出去的。當時我求她解我煞氣困局,她竟然讓我想辦法將那個灌輸於仙子的故事,讓另外的人知道。沒法子,正好那老怪葉仙城路過此地,我就想法子讓他知道了這件事。”


    那個故事便是,孩子死了,虞丘寒要跟藍葵成親。孩子當然就是虞丘寒與鄧紫蘇的女兒,虞丘采兒。


    鄧紫蘇麵色煞白,盛怒之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此時,老婦人淌著淚水,哽咽道:“結果到最後,她也沒幫我解決煞氣!後來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天意,采兒姑娘跟一個背著虞丘劍仙佩劍的年輕人來了這裏,還是葉仙城引來的。當初……我心中大悔,卻想到藍葵已死,將來斜方山就是采兒姑娘的,於是……於是我沒說出真相,延續了那個謊言!”


    此時此刻,老婦人老淚縱橫,磕頭如搗蒜:“千錯萬錯都是我一人錯,與宗門無關,仙子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啊!”


    反觀鄧紫蘇,倒是怒極而笑了。


    “當初葉仙城所作所為,是南玄大護法暗中指引。若非當日有葉仙城那個金丹在,采兒跟暮舟,都被你殺人滅口了吧?”


    老婦人麵色一白,“不是!絕不是!”


    鄧紫蘇緩慢起身,踏著水波一步一步朝著老婦人走去。


    “我來補充你沒說的吧,當初在那處洞天福地,藍葵為了活命棄了我夫君,我夫君九死一生才逃出來。我受師門之命,就等在他出現之處,以便乘虛而入。因為我與你有點兒交情,故而來此地養傷,而你老早就知道了我們身份,因為啊,你一直就是她的屬下,對嗎?”


    老婦人猛地抬頭,鄧紫蘇冷笑道:“有件事我早年間極其想不通,但礙於那些年沒閑工夫查這些,故而以為隻是錯覺。直到這些年我聽暮舟教主說起一個叫賈如道的人,才明白有些手段是可以吃人的,連皮囊帶身份、記憶一起吃了!當年放在我身上那道不屬於我的魂魄,就是為吃我吧?”


    老婦人已經怔住了。


    此時鄧紫蘇又道:“你根本就不是我點化的桃妖!不是藍葵要挾你,是一開始她也受了重傷,無力來找我們。你怕泄露身份,故而裝作無辜!第二次,采兒被她偷走之後的事情,就是一個局,你們與鍾離鏡石博弈的一個局,對嗎?所以我夫君才毅然決然以重傷之軀奔赴山外山,結果雖然是他死了,但你們誰也沒贏!對嗎?因為當初我奉命接近我夫君,也是鍾離鏡石針對你們的一手吧?”


    接連兩個對嗎,老婦人臉上再無驚懼之色,反倒是笑了起來。


    老婦人緩緩起身,搖著頭,呢喃道:“這個後知後覺,有點兒遲了。仙子啊,我……我不想撕破臉的,你今日斬我這皮囊,我換一具軀殼便是,你何苦非要找死呢?”


    話音剛落,遮天蔽日的青藤突然被一道桂花破開,緊接著便是桂香彌漫。


    老婦人也不裝了,袖子微微抖動,氣息竟然也到了九境!


    鄧紫蘇眯眼望向那桂妖,冷笑道:“我說怎麽憑空消失了,原來藏在此地啊?看來你們今日是吃定我了?既然天窗都打開了,那也不妨多說一些敞亮話,是誰將我送去玄風的?”


    老婦人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黃衣婦人,而後歎道:“你來說吧,我口幹舌燥。”


    桂妖聞言,便笑著接話:“故意讓你逃走,原本是想著,讓鍾離鏡石收你入麾下,你當時恨意滔天,恨死了虞丘寒。待影子吃了你,正好可以利用你潛伏。誰能想到,半路殺出來了個玄風蘇靖?那位國師簡直堪比萬年前的顧玄風,真是足智多謀,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是間接壓住影子,讓缺失一部分記憶的鄧紫蘇主導了身體。當初眼見如此,我們卻無可奈何,因為玄風有學宮罩著。神仙闕那人不是不知道,是有些事情他不願管而已,也是管不了。”


    話音剛落,鄧紫蘇便搖了搖頭:“不,你錯了,半路殺出來的,不是蘇靖,是陳默!有一件鮮為人知的事情,天底下除了我,恐怕隻有棲霞山陳大觀知道。”


    老婦人與桂妖皆投來疑惑眼神,而鄧紫蘇深吸了一口氣,呢喃道:“我夫君與九先生在夕死城一見如故,是莫逆之交!還有一件事,你們更不知道。是我夫君之死,讓陳默先下定決心下一盤拉天下人入局的大棋!”


    看似棋局謀劃多年,實際上第一子,是落在龍背山下的。


    老婦人無奈一歎:“仙子啊,此時說這些,還有用嗎?鍾離鏡石已死,劉暮舟被困昆吾山,我家聖女重回聖宮,不日黃天將至,你們輸了!還有什麽想問的?若沒有了,我送你上路。”


    桂妖皺了皺眉頭:“你說得太多了!”


    而此時,鄧紫蘇猛地轉頭,眯眼望去:“原來,她是黃天聖宮的聖女?那黃術,是聖子嘍?”


    桂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而已,桂花如飛瀑撲向鄧紫蘇:“你的問題太多了。”


    鄧紫蘇冷哼一聲,袖袍一揮,紫藤當即化作巨掌砸下,桂花飛瀑瞬間消散!


    “你們以為在當年那個時代,老娘真就靠著這張臉吃飯的?”


    下一刻,一道恍如紫藤織造的法天相地憑空出現,看那架勢是二話不說就要拍死眼前兩妖。這一巴掌下去,碧波潭就算是完了。


    正此時,一道庚金劍氣自西而來,攔下鄧紫蘇一掌之後,轉身便是禁錮之術,那二人神魂皆被定住。


    金無量嘴角直抽搐,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了。


    “鄧姑娘,殺不得呀,這留著有大用的。”


    鄧紫蘇眉頭一皺,一腳踢飛金無量。


    “跟誰鄧姑娘呢?裝什麽大個兒,老娘比你大!喊鄧姨!”


    金無量無奈,采兒姑娘的親娘,這總不能砍幾劍再說吧?


    他也隻好禦劍折返,苦笑著抱拳:“鄧姨,高抬貴手,別忘了教主留給你的信裏叮囑過什麽。”


    鄧紫蘇冷哼一聲,這才收回法相。


    一襲紫衣一邊往桃樹老婦走去,一邊冷聲道:“好歹也是十境了,不到百萬裏,來這麽慢?”


    金無量心中一歎,又抱拳道:“我的錯,我的錯。”


    隻要不殺人就行,起碼別殺這倆。


    他哪裏想得到,鄧紫蘇冷不丁一句:“你讓那老東西能說話。”


    金無量點了點頭,隨手一指:“好了。”


    鄧紫蘇又伸手,“劍借我一用。”


    金無量隻得將劍丟去,還不忘叮囑:“別殺,千萬別殺啊!”


    鄧紫蘇一句話都沒說,隻是走過去,將老婦手臂抬起,而後舉劍落劍,將其手臂自手指削去一寸。


    與此同時,桃樹東冠掉落許多枝葉。而痛呼聲已然傳遍碧波潭,簡直聽得人頭皮發麻。


    可這還沒完,鄧紫蘇又舉劍,再削一寸。


    幾息之後,老婦人實在是受不了,幾乎是在哀求:“你給我個痛快的!求你,求你了!”


    鄧紫蘇不言,隻舉劍,落劍。待一條胳膊自肩頭整整齊齊斷開,她又抬起了老婦另一條胳膊。


    秦霖在遠處望著,此刻早已癱坐水麵,麵如死灰。而那些碧波潭弟子相繼衝出來,都喊著魔教,魔教。


    但金無量隻是攔住碧波潭弟子,並未阻攔鄧紫蘇。


    家破人亡啊!換成誰,誰能不恨?別說這個了,就算是把整座碧波潭屠了,也未見得能解鄧紫蘇之氣。


    再說了,魔教就魔教,反正早就聽習慣了。


    直到老婦兩條胳膊全沒了,鄧紫蘇這才麵無表情地轉過身,將劍丟還給了金無量。緊接著,她轉身死死盯著黃衣桂妖,沙啞道:“我修木行,我能讓你們的胳膊長出來,我每天切一遍,還是一寸一寸切!我問你什麽,你最好如實答複!”


    金無量見狀,揮手讓桂妖可以言語。


    哪承想,那桂妖卻冷笑一聲:“你就算折磨我十萬遍,我也不會說一個字!另外,我還告訴你了,你的好女兒,已經被聖女帶去黃天,待聖宮再臨,她不會是虞丘采兒,隻會是黃天聖宮的新任聖女!”


    鄧紫蘇微微眯眼,沉默幾息之後,沉聲道:“那我也告訴你,母女連心!”


    說完之後,鄧紫蘇頭也不回地往東而去,這爛攤子,還得金無量收拾。


    誰也不知道,水下有一尾遊魚,由頭至尾看盡了今日之事。


    “原來這裏麵還有這麽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魚腹有人聲:“那就別管了,抓緊回來,南邊那四頭畜生要搞大動作,我們得抓緊了,否則關不住劉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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