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村裏傳來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河灘上的教學才暫告一段落。
“回家吃飯吧，”薛五雙手背於身後，豹眼環視一圈，“吃罷飯，未時中，仍在河灘集合，繼續訓練！”
“啊？不要——”
他話音剛落，河灘上就響起哀嚎一片。
薛五神情未變。
“不想來的，可以不來。”
他教這些孩子，一是受小道長委托，二來也是心存一份憐憫。
身逢亂世，有機會能習得一身本領，才是這些普通百姓未來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練功，本就是一件苦差事。
這些孩子年齡還小，涉世不深，看得不透，想得不多。
若真有孩子嫌苦嫌累不肯來，他雖遺憾，卻也不會太強求。
說得難聽些，人各有命。
有機會卻把握不住，就各安其命吧。
想必小道長得知有些孩子嫌苦，不肯再繼續跟著練習，也不會多說什麽……嗯，頂多會強迫虎子跟著他學下去。
薛五看向虎子。
經過一上午的練習，又是紮馬步，又是練習出拳、踢腿，旁的孩子早已疲憊不堪，唯有虎子還留有餘力，雙眸晶亮地盯著他。
見他看過去，還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真是個憨小子。
薛五搖頭失笑，手一揮，“解散！”
一聲令下，孩子們應聲而散，飛奔回家。
虎子跑過來，抹了把額上的汗，“薛五叔……不是，薛將軍，咱們也回吧？”
回。
弓和箭囊解了下來，放在河灘上的一塊大石上。
虎子跑去拿弓和箭囊，重新背好係好，薛五則朝橋那邊的樹走去。
射出去的那支鐵箭，還紮在樹上。
拔了箭，等虎子走近，薛五把箭遞還給虎子，問道，“趙金虎，罰你多紮了一刻鍾馬步，累不累？”
“不累！”虎子答得幹脆，“紮馬步一點也不累，別說一刻鍾了，就算是一口氣紮上半個時辰，我也不會累。”
為了證明自己不累，虎子“嗨”地喊了一聲，擺了個姿勢標準的馬步，同時揮出一拳。
揮出的拳頭，隱隱帶風。
“薛將軍，怎麽樣？”他仰起臉，雙眼晶亮，看向薛五。
薛五誇了一句，“不錯，姿勢很標準，力道也很足……你小子，很不錯。”
悟性不錯，運氣也不錯。
於拳腳上，趙金虎確實有點天賦，一點就透，舉一能反三。
而小道長拍得那一掌，則是運氣不錯了。
戰場上，兩軍廝殺，若拳腳、兵器都相當，力氣大就占盡了便宜。
一巴掌，換一份大力氣……看著一臉懵懂，還不知自己占了多大便宜的趙金虎，薛五真有點羨慕。
真是憨人有憨福。
這種好運，他想都不敢想。
這小子，真是好命啊。
……
灶房裏，虎子娘正在熱剩菜。
昨晚她們那桌沒剩什麽，不過男人那桌剩得還有。
莊戶人家不講究，剩菜熱熱也能吃——中午把剩菜一熱，再餾幾個饅頭，就是一頓飯。
剩菜熱得快，虎子娘手腳麻利，將鍋裏的白菘炒肉片盛到盤裏，將盤子放到了擺在灶台上的托盤裏。
托盤已經擺得滿當當。
最中間，擺的是一碗黃澄澄，隻有湯沒有肉的雞湯。
圍著雞湯，分別擺著昨晚上剩下的半條魚，重新熱過的四喜丸子，還有半碗用雞湯做得蘿卜燉豆腐，最後就是這一盤白菘炒肉片。
饅頭也已經熱好，撿在了筐裏，放在了雞湯碗上。
正準備端起托盤，幫忙添柴看火的虎子阿姐站了起來，“娘，我來端，你去看看虎子回來了沒，沒回來就喊一聲。”
她都聽見隔壁鄰居嬸子喊孩子回家吃飯，也聽見了那孩子呼天喊地跑了回來……她家虎子卻沒動靜。
“不喊，咱們倆吃！”虎子娘解開圍裙，自去拿碗筷，“又不是三歲小娃，不知道饑飽，不回來就是不餓！”
“娘，”虎子阿姐一臉不認同地看著自家親娘，“你怎麽還跟虎子較起真了？”
“讓他餓著！”虎子娘率先往外走，“餓上幾頓， 就知道到了飯點該回家！”
剛跨出門檻，就聽到門外傳來的大嗓門，“娘，我餓了，中午咱們吃什麽啊？”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從外頭竄進來一個孩子，背著弓，係著箭囊，正是虎子。
“還知道回……”虎子娘數落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跟著虎子進來的薛五。
她話風一轉，臉上掛起了笑，“薛先生也回來了，你們的飯菜都是新做的，已經端到中間屋裏去了，薛先生快去吃飯吧。”
“多謝趙嫂子，那我就先回了。”薛五也客氣一句，拐向新屋。
虎子喊了一句，“薛將軍，下午見。”
薛五沒回頭，隨意擺了擺手。
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敲開房門，進了屋，虎子娘才伸手去擰虎子的耳朵，“混小子，還知道回來？老娘還以為，你不知道饑飽，不知道餓！”
“哎哎哎，娘，別擰，”虎子急閃側身，向後一退，躲開了親娘的偷襲，“嘿嘿，沒擰到！”
身後傳來阿姐的驚呼，“虎子——！”
虎子猛地轉身，才發現他剛才隻顧著躲他娘，卻差點撞上了剛從灶房出來，手裏還端著托盤的阿姐。
虎子阿姐臉上猶留有餘悸。
她在灶房裏，聽著自家阿娘和借宿她家的客人說話，聽著那客人走遠，她才端著托盤出去。
結果剛一出來，就瞧見虎子背朝著她，朝她撞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她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幸虧躲開了。
若是這一托盤的飯菜翻在地上，浪費了，這個年她和虎子恐怕都不好過。
虎子也嚇了一跳，“姐，我沒看見你。”
“不怪你……”虎子阿姐安慰小弟。
隻安慰了三個字，便被親娘打斷，“不怪他怪誰？天天冒冒失失，也不看個路！”
“幸虧沒撞上你姐，若是撞上浪費了我的飯菜，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虎子將托盤接了過來，還不忘問他娘。
“娘，你剝我皮想幹啥？”
“幹啥？燉湯！”
湯？
虎子聞了聞托盤裏香噴噴的雞湯，“娘，這碗雞湯怎麽隻有湯，沒有肉？”
“雞湯是娘給客人們燉的，燉的整雞，都撈給客人了，咱們喝湯也是一樣的。”虎子阿姐以身當盾牌，擋在了自家親娘和自家小弟中間。
“虎子，端著不累嗎？趕緊把托盤端去堂屋，咱們也準備吃飯了。”
“哎！”
虎子應了一聲，朝堂屋跑去。
母女並肩往堂屋走，“娘，給爹，大哥，二弟留飯了嗎？”
“你爹他們中午估計回不來，不用管他們，咱們吃咱們的，”虎子娘道，“你爹走的時候，讓他帶了水，還帶了七八個饅頭，夾了肉片，餓不著他們。”
背山村遠著呢。
虎子娘進堂屋前，抬頭看了看屋後的山，眼中浮現出一抹憂慮。
流兵屠村？
想起虎子爹走前，匆匆忙忙跟她說得事，虎子娘就覺得心驚肉跳。
為遭遇橫禍的背山村，也為了自家村子。
大過年的，怎就遇上了這種倒黴事？……唉，這年頭，想過個安生日子，越來越難了。
“回家吃飯吧，”薛五雙手背於身後，豹眼環視一圈，“吃罷飯，未時中，仍在河灘集合，繼續訓練！”
“啊？不要——”
他話音剛落，河灘上就響起哀嚎一片。
薛五神情未變。
“不想來的，可以不來。”
他教這些孩子，一是受小道長委托，二來也是心存一份憐憫。
身逢亂世，有機會能習得一身本領，才是這些普通百姓未來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練功，本就是一件苦差事。
這些孩子年齡還小，涉世不深，看得不透，想得不多。
若真有孩子嫌苦嫌累不肯來，他雖遺憾，卻也不會太強求。
說得難聽些，人各有命。
有機會卻把握不住，就各安其命吧。
想必小道長得知有些孩子嫌苦，不肯再繼續跟著練習，也不會多說什麽……嗯，頂多會強迫虎子跟著他學下去。
薛五看向虎子。
經過一上午的練習，又是紮馬步，又是練習出拳、踢腿，旁的孩子早已疲憊不堪，唯有虎子還留有餘力，雙眸晶亮地盯著他。
見他看過去，還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真是個憨小子。
薛五搖頭失笑，手一揮，“解散！”
一聲令下，孩子們應聲而散，飛奔回家。
虎子跑過來，抹了把額上的汗，“薛五叔……不是，薛將軍，咱們也回吧？”
回。
弓和箭囊解了下來，放在河灘上的一塊大石上。
虎子跑去拿弓和箭囊，重新背好係好，薛五則朝橋那邊的樹走去。
射出去的那支鐵箭，還紮在樹上。
拔了箭，等虎子走近，薛五把箭遞還給虎子，問道，“趙金虎，罰你多紮了一刻鍾馬步，累不累？”
“不累！”虎子答得幹脆，“紮馬步一點也不累，別說一刻鍾了，就算是一口氣紮上半個時辰，我也不會累。”
為了證明自己不累，虎子“嗨”地喊了一聲，擺了個姿勢標準的馬步，同時揮出一拳。
揮出的拳頭，隱隱帶風。
“薛將軍，怎麽樣？”他仰起臉，雙眼晶亮，看向薛五。
薛五誇了一句，“不錯，姿勢很標準，力道也很足……你小子，很不錯。”
悟性不錯，運氣也不錯。
於拳腳上，趙金虎確實有點天賦，一點就透，舉一能反三。
而小道長拍得那一掌，則是運氣不錯了。
戰場上，兩軍廝殺，若拳腳、兵器都相當，力氣大就占盡了便宜。
一巴掌，換一份大力氣……看著一臉懵懂，還不知自己占了多大便宜的趙金虎，薛五真有點羨慕。
真是憨人有憨福。
這種好運，他想都不敢想。
這小子，真是好命啊。
……
灶房裏，虎子娘正在熱剩菜。
昨晚她們那桌沒剩什麽，不過男人那桌剩得還有。
莊戶人家不講究，剩菜熱熱也能吃——中午把剩菜一熱，再餾幾個饅頭，就是一頓飯。
剩菜熱得快，虎子娘手腳麻利，將鍋裏的白菘炒肉片盛到盤裏，將盤子放到了擺在灶台上的托盤裏。
托盤已經擺得滿當當。
最中間，擺的是一碗黃澄澄，隻有湯沒有肉的雞湯。
圍著雞湯，分別擺著昨晚上剩下的半條魚，重新熱過的四喜丸子，還有半碗用雞湯做得蘿卜燉豆腐，最後就是這一盤白菘炒肉片。
饅頭也已經熱好，撿在了筐裏，放在了雞湯碗上。
正準備端起托盤，幫忙添柴看火的虎子阿姐站了起來，“娘，我來端，你去看看虎子回來了沒，沒回來就喊一聲。”
她都聽見隔壁鄰居嬸子喊孩子回家吃飯，也聽見了那孩子呼天喊地跑了回來……她家虎子卻沒動靜。
“不喊，咱們倆吃！”虎子娘解開圍裙，自去拿碗筷，“又不是三歲小娃，不知道饑飽，不回來就是不餓！”
“娘，”虎子阿姐一臉不認同地看著自家親娘，“你怎麽還跟虎子較起真了？”
“讓他餓著！”虎子娘率先往外走，“餓上幾頓， 就知道到了飯點該回家！”
剛跨出門檻，就聽到門外傳來的大嗓門，“娘，我餓了，中午咱們吃什麽啊？”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從外頭竄進來一個孩子，背著弓，係著箭囊，正是虎子。
“還知道回……”虎子娘數落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跟著虎子進來的薛五。
她話風一轉，臉上掛起了笑，“薛先生也回來了，你們的飯菜都是新做的，已經端到中間屋裏去了，薛先生快去吃飯吧。”
“多謝趙嫂子，那我就先回了。”薛五也客氣一句，拐向新屋。
虎子喊了一句，“薛將軍，下午見。”
薛五沒回頭，隨意擺了擺手。
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敲開房門，進了屋，虎子娘才伸手去擰虎子的耳朵，“混小子，還知道回來？老娘還以為，你不知道饑飽，不知道餓！”
“哎哎哎，娘，別擰，”虎子急閃側身，向後一退，躲開了親娘的偷襲，“嘿嘿，沒擰到！”
身後傳來阿姐的驚呼，“虎子——！”
虎子猛地轉身，才發現他剛才隻顧著躲他娘，卻差點撞上了剛從灶房出來，手裏還端著托盤的阿姐。
虎子阿姐臉上猶留有餘悸。
她在灶房裏，聽著自家阿娘和借宿她家的客人說話，聽著那客人走遠，她才端著托盤出去。
結果剛一出來，就瞧見虎子背朝著她，朝她撞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她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幸虧躲開了。
若是這一托盤的飯菜翻在地上，浪費了，這個年她和虎子恐怕都不好過。
虎子也嚇了一跳，“姐，我沒看見你。”
“不怪你……”虎子阿姐安慰小弟。
隻安慰了三個字，便被親娘打斷，“不怪他怪誰？天天冒冒失失，也不看個路！”
“幸虧沒撞上你姐，若是撞上浪費了我的飯菜，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虎子將托盤接了過來，還不忘問他娘。
“娘，你剝我皮想幹啥？”
“幹啥？燉湯！”
湯？
虎子聞了聞托盤裏香噴噴的雞湯，“娘，這碗雞湯怎麽隻有湯，沒有肉？”
“雞湯是娘給客人們燉的，燉的整雞，都撈給客人了，咱們喝湯也是一樣的。”虎子阿姐以身當盾牌，擋在了自家親娘和自家小弟中間。
“虎子，端著不累嗎？趕緊把托盤端去堂屋，咱們也準備吃飯了。”
“哎！”
虎子應了一聲，朝堂屋跑去。
母女並肩往堂屋走，“娘，給爹，大哥，二弟留飯了嗎？”
“你爹他們中午估計回不來，不用管他們，咱們吃咱們的，”虎子娘道，“你爹走的時候，讓他帶了水，還帶了七八個饅頭，夾了肉片，餓不著他們。”
背山村遠著呢。
虎子娘進堂屋前，抬頭看了看屋後的山，眼中浮現出一抹憂慮。
流兵屠村？
想起虎子爹走前，匆匆忙忙跟她說得事，虎子娘就覺得心驚肉跳。
為遭遇橫禍的背山村，也為了自家村子。
大過年的，怎就遇上了這種倒黴事？……唉，這年頭，想過個安生日子，越來越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