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灘上跟著薛五練功的那群孩子,也發現了村裏的異常。


    他們的爹,叔伯,還有兄長,扛著鋤頭扛著鍁,匆匆忙忙跟著銅頭爹走了。


    銅頭也不過來,哭唧唧地又和他奶回家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也想知道。


    明知有事發生,卻不知是何事,這群半大小子心裏就像有貓在撓耳,癢得渾身難受。


    相應的,分了心,手上的動作也變得散漫起來。


    薛五皺起眉,看向最後一列越挨越近,正擠眉弄眼的那兩個小子。


    擠眉弄眼得太過專心致誌,連他走近也不曉得。


    “哎,哎,銅頭家出啥事了?”


    “不知道啊。”


    “我想去看看。”


    “你去唄,看完了給我講講。”


    “……你不想去?“


    “我不敢。”


    “膽小鬼!”


    “反正我不敢。”


    “那行吧,你掩護我,我偷偷竄……”


    “啊?”


    被要求掩護的小子還沒驚訝完,就感覺一片陰影投下,他傻傻抬眼,和想竄的那個一起驚成了呆雞。


    薛,薛……嚇人的薛五叔,什麽時候過來的?


    旁邊響起了同伴們瞧熱鬧的哄笑聲。


    薛五沒笑。


    他神情一旦冷下來,那通身能嚇唬小孩的氣勢就出來了,兩個孩子嚇得瑟瑟發抖,眼圈都紅了。


    還是孩子,不能嚇壞了。


    薛五揉揉臉,緩和神情——這若是在真在軍營中,這樣的小兵他早下令拖下去,杖責二十大板。


    現在嘛,打不得,罵不得,吼不得。


    眼看要嚇哭了,他得哄著,讓他們莫哭。


    哄完了,還得想個法子殺隻雞,儆儆猴……薛五蒲扇般的巴掌按住兩側太陽穴,用力揉了揉。


    小道長啊小道長,你可真是給薛某出了道難題。


    哄孩子,他不會。


    要不,先殺隻雞?儆得猴不敢哭,也行。


    “趙金虎!”薛五沒有回頭,沉聲喝道。


    排在第一列的虎子,聽到叫他大名,立馬應聲,“趙金虎在!”


    “出列,過來!”


    許是聽出薛五叔聲氣不對,哄笑的孩子們都安靜下來,擔憂地看著從第一列跑過來的趙虎子。


    虎子不知他即將成為儆猴的雞,一臉輕鬆地看向薛五。


    “薛五叔,喊我什麽事?”


    薛五沉著臉,“我問你,這是胭脂鵝軍,還是小兒嬉戲?”


    虎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站直幾分,大聲道,“回薛五叔,是胭脂鵝軍!”


    “既是軍隊,哪裏來的薛五叔?”薛五冷眼一掃,“我是誰?”


    虎子登時一個激靈。


    “薛將軍,你是薛將軍!”


    薛五冷著臉,掃過全場,喝問道,“我是誰?”


    一群小娃嚇得哇哇亂叫,“薛將軍——,你是薛將軍——”


    待聲音漸漸消失,一群孩子站得筆直,薛五才滿意點頭。


    “不錯,你們是脂胭鵝軍,而我,忝為胭脂鵝軍的大將軍,負有將你們磨練成才的責任!”


    “既已成軍,當有軍紀。”


    “軍紀嚴明,令行禁止!”


    他掃了一眼虎子,“趙金虎,這兩句話,你是否認可?”


    虎子張著嘴,茫然地點點頭,“認,認可。”


    薛五叔,不是,薛大將軍好認真啊,他想幹嘛?


    想幹嘛?


    少年,薛大將軍想殺隻雞儆群猴。


    聽到虎子說認可,薛五點點頭,“很好。”


    他指向腦袋快垂成鵪鶉的兩個小子,“現有兩名小卒不守軍紀,交頭接耳,擠眉弄眼,甚至有逃脫訓練的想法。”


    “你身為胭脂鵝軍校尉,未帶好手下的兵……現在,本將軍罰你,需替他二人挨罰受過,你可願意?”


    “……啊?”虎子一臉懵,瞧見薛五朝他快速眨了一下眼,他立馬反應過來,“哦,我願意!敢問薛大將軍,罰什麽?”


    薛五著實鬆了一口氣。


    講真,真罰趙金虎挨板子,他也罰不下去。


    那倆孩子是孩子,虎子也同樣是孩子。


    論相處時間,也是虎子與他相處的時日長。雖虎子不記得了,他卻還記得與這小子同去兩個村子的經曆。


    是個既熱心腸,又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與他配合得也算是天衣無縫,糊弄糊弄一幫小崽子是足夠了。


    薛五沉聲道,“罰你紮馬步一刻鍾!”——不輕不重,還能加訓,這懲罰挺好。


    虎子也爽快。


    聽到薛五叔下了令,他立即擺好姿勢,開始紮馬步。


    罰他紮馬步,那他不怕。


    別說一刻鍾,兩刻鍾也成。


    馬步紮得越穩,下盤也就越穩。拳腳就看下盤,誰下盤穩誰就更厲害一分……薛五叔給他們講的關於拳腳的訣竅,他一個字都沒忘,全記在心裏,記得牢牢的。


    虎子紮起馬步,那兩個擠眉弄眼的小子急了。


    “虎子哥,你,你別紮,我倆不用你替罰!”


    虎子紋絲不動,聽而不聞。


    勸不動虎子,兩個小子急得想跑去求薛五,剛一動彈,便被薛五盯上,“還敢亂動?想害趙金虎替你們多罰一刻鍾?”


    兩個孩子定在原地,不敢動了。


    “薛將軍,你,你別罰虎子哥……我們,我們願意自己受罰!”


    哦?


    薛五眉梢微動。


    很不錯。


    他還以為這倆小子會嚇得哭鼻子,沒想到不僅沒哭,還願承擔起自己的責任……比他預料的情況好得多。


    雖對兩個小子改觀,但他仍鐵麵無私,無情拒絕了兩個小子的求情。


    “軍令已下,誰也更改不了。”


    “趙金虎,是替你二人挨的罰!“薛五環視一圈,對諸多孩子道,“軍紀嚴明,不是一句空話,若人人在訓練中,想躲就躲,想竄就竄,那訓練的成果也可想而知。”


    “日後上了戰場,那些想躲懶畏難的兵卒便會嚐到苦果——敵人的槍他躲不過,敵人的刀他也躲不過,不僅躲不過,還可能會連累同袍戰友。”


    “上了戰場,便是生死廝殺!不是敵人死!就是我們死!……你們,想成為拖累同袍戰友的那些兵卒?”


    “不——想——!”


    聽入神的孩子,答得齊聲震耳。


    薛五滿意點頭,繼續道,“方才村中騷亂,我知你們心中好奇,可你們過去又能幫到什麽忙?”


    村中為何騷亂,薛五心知肚明。


    可他不能說,也無法說。


    他冷聲道,“你們是能幫著父兄扛鋤頭還是扛鐵鍁,還是能安慰忙亂的大人?”


    都不能。


    不去添亂就是幫了大忙。


    孩子們低下頭。


    薛五放緩聲音,“你們雖小,卻能長大。待你們大一些,又習得一身本事,便能成為過馬村的支撐……過馬村的安危,就依靠你們了。”


    餅畫得有些大,但……該畫還得畫。


    隻要小道長肯出手,他相信,他說得這些都不是問題。


    真是羨慕啊,小道長為何就是瞧不見,他家公子也很難?


    ……


    “咣咣咣……”


    門外傳來砸門聲。


    薛平安詫異抬頭,看向糊了白棉紙的房門。


    放下手中書卷,他起身,走過去打開房門,“小,小道長?”


    門外站著的,正是細雨。


    細雨抬眼,本想翻個白眼,不知想到了什麽,翻到一半的白眼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咳咳咳,”清清嗓子,細雨推開薛平安,自顧自進了屋,“薛秧子,今兒個是大年初一,人人都有禮,你嘛,我也送你一份禮!”


    “替你解除身上隱患,開不開心?激不激動?”


    薛平安聞言,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抬手朝細雨施了一禮,“如此,那就多謝小道長了。”


    細雨:……


    她撇撇嘴。


    就這德性,就這德性,不管做什麽都一副溫文爾雅,處變不驚的樣子……呸,裝得很。


    她絕不是因為看不慣薛秧子太裝,所以故意拖著不解除身上隱患。


    絕不是!


    平時要趕路,哪有時間?


    解除隱患雖不難,也需要個既安靜又平穩的場所——馬車上絕對不行,絕對不行。


    反正,薛秧子身上的隱患,多拖些時日也死不了人。


    反正,等她找到了薛秧子說得書冊和地圖,查清楚神掌峰所在後,她肯定會幫這家夥解除追蹤術。


    她細雨說話算話,絕不逛人。


    苗姐姐卻等不及,催著她來給薛秧子解除追蹤術……嘁!苗姐姐幹嘛老惦記這個家夥?這家夥比她還重要?


    真是不爽。


    細雨朝薛秧子勾勾手指,“謝倒不用,別忘了,回到並州城,你寫得那些欠條及時清賬就行!”


    “解除追蹤術,多加一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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