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朱雀坊的青石板路結著薄霜,崔晚螢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懷裏的嬰兒裹著補丁摞補丁的繈褓,小嘴正叼著她磨破的袖口。


    竹籬笆外傳來王嬸尖利的嗓音:“瞧那窮酸樣兒,哪像貪了百萬兩的主兒?指不定把銀子都藏姘頭那兒了!“


    哄笑聲中,半塊凍硬的菜團砸在籬笆上,驚得牆根覓食的麻雀撲棱棱飛向灰撲撲的天空。


    嬰兒突然發出微弱的啼哭聲,崔晚螢輕輕的拍了拍他。


    裏屋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王文的妹妹又打碎了碗。


    自去年冬天以來,這已是第十三個被摔碎的碗,每道裂痕都像極了她們支離破碎的生計。


    老婦人拄著拐杖挪出來,手裏攥著塊硬餅,餅上的麥麩簌簌掉落:“崔小姐,你先墊墊肚子,娃兒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拉肚子...“


    崔晚螢搖頭避開,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陶碗裏。那是今早從井裏打的水。


    她忽然想起之前王文騎著高頭大馬歸來,胸前紫金魚袋在陽光下晃眼,說陛下要推行市舶新律,商賈需按章程納稅。


    那時他眼裏燃著光,像極了新婚夜洞房花燭的燭火,而她站在槐花樹下,覺得自己嫁給了整個天下最耀眼的少年。


    “阿姊,“王文的弟弟從柴房探出頭,鬢角還沾著草屑,“後牆根的蘿卜能收了,我去挖些來燉湯?“


    少年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卻仍透著股讀書人的清氣。


    崔晚螢剛要開口,忽聽街角傳來銅鑼聲,巡街的武侯扯著嗓子喊:“諸色人等聽著!妄議朝政者,笞五十!“


    酉時三刻,更夫的梆子聲穿過街巷。


    王文的父親將耳朵貼在榆木門上,聽了足有一盞茶工夫,才敢卸下三道門閂。


    門縫裏漏進的暮色中,張安的皂靴尖碾過落葉,靴沿磨得發白的紋路裏嵌著細雪。


    他閃身而入,肩頭官服洇著深色水痕。


    張安摘下鬥笠,從懷裏掏出油紙包,裏麵除了胡餅,竟還裹著半塊糖糕,“這是尚食局新出的栗子糕,您給老夫人嚐嚐...“


    老人接過油紙包的手突然顫抖。


    “伯伯,“張安的聲音響起,“明日卯時,會有輛賣菜的牛車經過巷口,你們...收拾些細軟吧。“


    “我不走!”


    裏屋的燭火突然搖曳,王文的妹妹舉著燈盞出來,映得臉上一片青白:“張大哥,我哥...可有消息?“


    少女的發間別著根荊木簪子,那是王文送她的禮物。


    張安欲言又止,轉身離去。


    周圍的街坊鄰居都知道,這裏住著一夥遼東人。


    誰都知道,他們家出了個大貪官。


    是大唐開國以來,最大的貪官,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審判過那個人。


    現在,陛下回來了,可是他們還是覺得,這個人有罪。


    怎麽看都不像好人。


    聽說還是陛下的學生,這麽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軍機大臣,監國統領一切要務,若不是陛下學生的原因,他能當上這麽大的官?


    太子殿下是個好人,好不容易坐上了那皇位。


    百姓的好日子眼看就要來了,那個老東西又回來了。


    他一回來,好,又搞了一堆限製,讓他們都賺不到錢,發不了財。


    可惜太子殿下年紀輕輕,以死明誌,一頭撞死在了那龍椅上。


    昏君啊,真是昏君!


    這些流言,最近在百姓中愈傳愈烈,就連朝廷的官員們也都不知道,為什麽陛下會從人人愛戴的樣子,變成了現在人人都要在心底裏罵上幾句的昏君。


    歸根結底,是由於李承乾所以資本的限製。


    李璟佑在位時,資本主義萌芽,商業確實更加流通了,百姓都能賺大錢。


    可是李承乾回來後,就把路給堵死了。


    大家能賺大錢的路子,自然也被李承乾斷了。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百姓,豈能不怨恨啊?


    看著張安離去的背影,李承乾帶著王燦看了許多。


    “王燦,為何,如今王文的家人,是這般樣子?真不是已經給王文平反了嘛?”


    “錦衣衛,就是這麽辦事的嗎?”


    王燦聽到李承乾的話,他頓了頓。


    “陛下,您所說的事情,都已經辦好了,可是,百姓們不認賬啊,他們覺得,是您包庇了自己的學生。”


    “而且……”


    王燦的話沒有說下去。


    因為如今的陛下,在百姓的口中,已經成為了十惡不赦的昏君。


    說得直白點,他原本好好的死了就行,現在活過來了,還斷了百姓的財路。


    王燦沒有說下去,李承乾也知道他在想什麽。


    若不是他,錦衣衛每天的舌頭,怕是都割不過來。


    可是,李承乾說過。


    要讓百姓說話。


    “陛下萬金之軀,何苦親涉民間,與這些不長眼的東西計較?”


    李承乾搖了搖頭。


    “朕若不來 ,如何聽見他們罵朕斷子絕孫啊?”


    王文的爹剛想要關門,一雙骨瘦如柴的手輕輕按住了門閂。


    他眼中先是恐懼,看到了李承乾的樣子後,他眼前一亮。


    “老哥,你怎麽來了?”


    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眼前這個人,是自己孩子的上官,他一定有辦法,救自己的孩子。


    “老哥,你知道嗎,他們都說王文是大貪官!可是這孩子,一年也才往家寄回十兩銀子,銀子我們也沒花。”


    “都留著,陛下說了,王文沒有罪,我的孩兒沒犯罪,可是他們不相信啊!老哥!我的孩子沒罪啊!”


    “老哥你能不能幫幫忙,還我兒子一個清白啊!”


    “我知道,你是大官啊!”


    李承乾聽著王石頭的話,輕輕的點了點頭。


    “我都知道了,怎麽,不讓我進去坐坐?”


    聽到李承乾的話,王石頭苦笑了一下。


    “老哥,你要來可以,可是,我怕拖累了老哥你啊!”


    “到時候恐怕要被人背後議論。”


    聽到王石頭的話,李承乾看著他。


    認真的說道。


    “我從來不怕被人議論,老哥,心底裏偷偷罵我的人多了去了,我不在乎。”


    “我今天,就來了,我看看,誰敢議論。”


    聽到李承乾的話,王石頭哎了一聲。


    李承乾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走了進去,王燦站在門口,看著陛下的背影。


    心中一酸。


    哪怕是糙漢子,也抹了兩下眼淚。


    陛下,何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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