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武二十年暮春,長安西市的槐花落了滿階。


    李承乾的衣角拂過秦府斑駁的朱漆門框,腰間玉帶鉤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李治望著皇兄忽然收緊的下頜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武大將軍府\"招牌下,力夫正抬著蒙白布的擔架,獅爪從布角滑落,金黃皮毛上沾著幾片未落的槐花。


    \"老人家,這是...\"


    李承乾的聲音低得像怕驚醒什麽,靴底碾碎了階前的碎瓣。


    台階上的老人正用草繩捆紮掃帚,指節因用力泛白,袖口補丁摞著補丁,針腳卻細密如軍士的甲胄線。


    老人抬頭時,眼角皺紋裏漏出渾濁的光:\"老弟是頭回見吧?將軍的獅子,也老死了。\"


    “這畜生,吃了這許多肉,也沒見能活多長時間。”


    李承乾盯著老人腰間的銅鑰匙串,十二枚鑰匙隨呼吸輕晃,其中一枚刻著\"獅籠\"二字,漆色被磨得發亮。


    他忽然想起當年秦如召打開獅籠喂肉脯,傻笑著對他說。


    \"殿下看,它身子比馬鞍還軟和。\"


    此刻籠中雜草叢生,鐵欄上的抓痕深可見骨。


    \"我們這些人,當年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老人摸出塊硬餅掰碎,撒在牆根,立刻聚攏來七八隻麻雀,\"大將軍偏要雇我們掃院子,說''世家的傭人連鋤頭都拿不穩''。每日十個大錢,能換半升粟米...您聞聞這磚縫,還留著將軍教我們種的苜蓿香。\"


    他忽然壓低聲音,\"將軍走的那晚,這籠子門是開著的,可獅子沒跑。\"


    李治拽了拽皇兄衣袖,目光落在影壁後露出的銀槍頭。


    那是乾武九年陛下親賜的\"定北\",槍纓上的紅綢已褪成淺黃,卻還纏著半片褪色的燈穗——是某年上元節,秦如召擠破頭從夜市上搶來的。


    李承乾順著槍尖望去,演武場的老槐樹下,斜躺著半塊斷碑,\"秦\"字碑頭埋在土裏,碑身爬滿青苔,隱約可見\"忠勇\"二字,卻被藤蔓纏成了亂網。


    \"稚奴,你見過秦將軍耍槍嗎?\"


    李承乾忽然蹲下身,衣袍掃過階前新長的野草,\"七歲那年,他在鹹陽巷口耍棍花,衣角補丁都凍硬了,還能把棗核射進三十步外的樹洞。\"


    他指尖撫過門框上的刀痕,最深的一道停在六尺三寸,\"後來他說想當文官,朕就把《貞觀政要》抄了三遍,每抄一頁,他就用銀槍在地上畫一遍...如今那些字,早被雨水衝沒了。\"


    老人劇烈咳嗽起來,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裏麵是半塊發黴的粟餅:\"這是將軍當年分給難民的,我婆娘臨終前還說,要給將軍供個長生牌位...\"


    話音未落,聽到這話,李承乾喉間一緊,忽覺眼前老人的麵容與記憶中少年重疊——那年饑荒,七歲的秦如召也是這樣攥著碎餅,眼淚掉進麵糊裏。


    那餅,是他給的。


    暮色漫過府門時,李承乾解下腰間玉佩,塞進老人掌心。


    羊脂白玉上\"如召\"二字刻得極深,邊緣磨得發亮,是他親自執刀刻的。


    \"勞煩替我給將軍的書房換盞新燭。\"


    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他其實有些怕黑,當年值夜總要留半盞燈。\"


    老人攥緊玉佩,指縫漏出溫潤的光。


    聽到李承乾的話,老人有些不解。


    這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神武大將軍,也會怕黑嗎?


    二人行至巷口,李治忽然指著秦府後牆驚呼。那裏爬滿了藤蔓,在晚風裏輕輕晃動,竟像極了當年三千營的\"秦\"字帥旗。


    \"皇家的路,從來都是拿人填的。\"


    李承乾望著西市熙攘的人群,忽然笑了一聲,驚起簷下春燕,\"如召總說想回鹹陽老家,看看當年耍把式的巷子...可他到死都沒明白,從他跟著朕的那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李治抬頭,看見皇兄眼中映著將落的日頭,像極了當年皇兄入京,秦如召護著他,熱辣滾燙,燙得如同此刻眼眶裏的淚。


    更深人靜時,秦府的石獅爪下多了碟粟餅。


    這東西現在已經很久沒人吃了。


    大家都吃大白米飯。


    可當遍,就是這麽一盤餅,讓這個傻小子跟了自己一輩子。


    月光穿過空蕩的獅籠,在青磚上投下鐵欄的影子,像極了少年將軍曾被困住的四方天空。


    某處窗欞忽然輕響,恍惚有銀槍挑落槐花的聲音,伴隨一聲極輕的歎息:\"陛下,如召的饅頭...還暖著呢。\"


    風卷著槐花掠過牌匾,將最後一點人間煙火,散入了漫漫長夜。


    長安客棧裏,李承乾坐在床上,看著身旁的李治。


    “稚奴啊,皇兄說句心裏話,不建議你走那天下為公,隻要做個好皇帝,皇兄就心滿意足了。”


    “你看看皇兄如今,行屍走肉爾,重要的人都離朕遠去。”


    “你說朕,這是為了什麽啊?”


    “自己的親兒子,將朕釘於恥辱柱之上,抱著父皇和皇後的牌匾,磕死在龍椅之上。”


    “史書上會這麽寫朕,皇兄也無所謂了,將心比心罷了。”


    “可是,此等痛苦,皇兄不想讓你再受了,何止是一個苦字了得啊!”


    李承乾苦笑著說道


    李治能感受到從皇兄身上散發出的悲涼之意。


    他點了點頭。


    “皇兄,路是我自己選的,你不用擔心。”


    “你未做成的事情,臣弟來試試。”


    “臣弟不是大唐的晉王,不是從小在宮裏養尊處優的王爺。”


    “自我記事起,父皇便讓我日日做功課,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懈怠一日。”


    “四書五經,儒家教義,我自小便學了個遍,直覺讀書,無甚趣味。”


    “可是,自從臣弟到了鹹陽以後,才明白讀書之真諦。”


    “萬千教義,不如學院門口那短短幾句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皇兄做得,臣弟也做的。”


    “皇兄能吃的苦,臣弟就不能吃嗎?”


    “我們李家,不出孬種,你說呢,皇兄?”


    “既然對的路就在眼前,難道就因為難走,就不走了嗎?”


    “皇兄你都開了個頭,臣弟感謝萬分。”


    “說起來,我也是乾武學子。”


    “老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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