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善見大師的話,裴瑾瑜恍然大悟,難怪鑒寶師在羅刹國地位崇高,感情人家是從祭師巫師轉型來的。


    作為最早的知識分子,他們擔負著神靈與國主之間的溝通,擔負著百姓的教育、醫療、洗腦等各種功能,地位是超脫的,與國主是平等的,甚至隱隱高於國主。


    大周的鑒寶師成分則有些複雜。


    最早的一批可能是祭師,這批人苟延殘喘於世成為後來的欽天監;


    可能是政治鬥爭失敗的王室貴族,祖龍眼裏的六國餘孽;


    也可能是有野心有抱負的商人,比如呂不韋。


    然而,不管是鑒寶師,還是其他知識分子,尤其“罷黜百家”之後的那些儒門學徒成了皇帝統治的基礎,甚至後者更是統治百姓的工具。


    知識分子早就失去了神聖性、獨立性,被牢牢控製在皇權之下。


    思想上一統天下的儒學,後世有個詞兒專門稱呼其門徒,社會上的精英知識分子,犬儒。


    皇帝的狗,統治者的狗,什麽樣的地位還用說麽。


    連統治工具都是狗了,地位更低的鑒寶師更不用說了。


    羨慕羅刹國的鑒寶師啊。


    裴瑾瑜忍不住道:“大師這番話讓人茅塞頓開。”


    善見大師哈哈一笑,完全不見外人麵前的冷倔,說出的話讓人如沐春風:“小裴,你來羅刹是參加今年比試的吧?”


    “是。”


    裴瑾瑜點頭,“聽說今年比試場地換了,似乎發生了意外。”


    既然提到了,她很希望能從善見大師這裏打聽到內情,盡管這個可能渺茫。


    善見大師聽到“意外”二字,神色果然變得有一瞬凝重,但這絲凝重轉瞬即逝,若不是一直盯著對方,還真發現不了。


    但僅僅一瞬便足夠,裴瑾瑜已經可以確定,這次大比有風險,說不定涉及個人安危。


    “大師?”


    見對方陷入沉思,片刻後,裴瑾瑜試探著問,“大師可曾聽聞是什麽意外?”


    “我族鎮壓的邊界發生動亂,不過已經被處理,無需在意。”


    善見大師按捺住心底的擔憂,如此安慰道,“好好準備。”


    裴瑾瑜隻以為羅刹國發生了叛亂,除了有些驚訝外,也放下了對場地變更的擔心,心情大好。


    於是,她感激道:“大師可有教我?”


    善見大師冷哼一聲:“哼,別想著投機取巧,從我這裏打聽到題目。”


    裴瑾瑜默然,對嘛,這樣板著臉下巴微抬的才是以古板執拗暴脾氣著稱的善見大師。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說:“不是想著作弊,投機取巧,是想多了解一些流程。”


    上輩子但凡大些的考試,真題與模擬那是必須刷一套又一套,鑒寶比試找不到呀。


    雖有鑒字寶符在手,但比試究竟如何,在看了羅刹人禦獸、煉器等各種在大周堪稱仙術的手段後,說不動搖信心肯定是假的。


    善見大師瞪了裴瑾瑜一眼,終究沒拒絕,而是把自己年輕時的經曆與聽到的傳聞一一說了出來。


    於是,緊隨其後,在阿福背上的趙明程便看到神情嚴肅的二人一個說一個不住點頭。


    這讓他恨不能隱身過去,聽聽都說了什麽,一時之間,急得抓耳撓腮,完全沒了大總管的沉穩。


    這一幕看的憂伽羅撇嘴,說出來的話更是難聽:“怎麽,怕我師父挖你九如齋的牆角?”


    趙明程還未答話,人家就嗤笑一聲,“我師父品性正直,才不屑用魑魅伎倆。”


    斜眼瞧著趙明程,他接下來說的話更不好聽了,“師父學究天人,說不定裴瑾瑜被他老人家折服,棄暗投明,加入我如意閣呢。”


    趙明程的確有這樣的擔心,卻被憂伽羅給逗樂了,瞧瞧,都用的什麽形容詞,學究天人,棄暗投明,有這樣水平的羅刹人不多啊。


    羅刹語雖然與大周官話同源,但細節上有很多不同,比如成語俗語,基本無法通用。


    故而,能用的比較順暢的憂伽羅就顯得格外不同。雖說,話裏的意思趙明程不是很愛聽。


    “嗬嗬,小裴不是那種人。”


    趙明程抬眼望了望前方巨型海鷗背上的裴瑾瑜。


    其實,裴瑾瑜隻是答應了與鄒寧組隊比試,根本不可能加入九如齋,人家有祖業聚寶齋要打理呢。


    這些,他是不會和憂伽羅提的。


    還有,善見大師的態度讓人摸不清。


    這老頭不是一向以不通情理、脾氣暴躁著稱麽,怎麽對裴瑾瑜如此和顏悅色?古怪!


    莫非……莫非對方也看出了裴瑾瑜身負氣運?


    如此,對方還真有可能讓裴瑾瑜加入如意閣。


    一想到這裏,趙明程心跟油煎的一樣,別提多難受,恨不能立刻回鄒府,找鄒寧商量。


    不過,很快他又恢複了冷靜。


    難道回去跟鄒寧說:“靜之,裴瑾瑜這廝忘恩負義,投了咱們九如齋的死對頭善見大師。”


    用一起長大的情分為自己做事失利推脫責任?


    再或者說:“世子,裴瑾瑜不滿意府上的態度,投了善見大師當門下走狗!”


    用下屬身份指出上司決策失誤?


    不管哪一個,顯然都行不通。


    “冷靜!”


    深吸一口氣,趙明程不停暗示自己,“或許是多想了,裴瑾瑜不是背刺那種人。”


    “對,他一定不會是違背承諾臨時變節的人。”


    分析來分析去,他方得出這個結論。


    可惜,在又一次看到前方巨型海鷗背上諄諄教導的善見大師和傾心聆聽的裴瑾瑜時,心態再次爆炸,疑心病又一次發作。


    “不對不對,裴瑾瑜若是真投了敵,我九如齋一定同聚寶齋不死不休。”


    “不過,有如意閣當靠山,九如齋在大周還真不能用身份隨意打壓聚寶齋。”


    “麻煩了,回去怎麽同世子交代呢?唉!”


    憂伽羅看著神情忽喜忽憂,忽悲忽怒的趙明程,滿心莫名其妙,自己剛才沒說什麽吧,這人怎麽被刺激的好似服了七情六欲果?


    彈彈衣袖衣襟,似乎這樣就能將一時不慎,將對方刺激的癲狂的大麻煩與自身完全切割。


    “我仍然是正直善良純潔無邪美少年一枚。”


    憂伽羅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一下,看著神思不屬的趙明程默念。


    領頭的巨型海鷗忽然俯衝向下,雲霧中出現大片明黃色建築群,樓台亭閣若隱若現。


    善見大師指了指:“菩提苑到了。”


    “這是佛家道場?”


    裴瑾瑜遲疑道。


    菩提是佛家的說法,意為覺悟、智慧,用以指人忽如大夢初醒,豁然開悟,頓悟真理,達到超凡脫俗的境界。


    同時,菩提還是大徹大悟,明心見性,證得光明自性,達到涅盤之境。


    涅盤對凡夫俗子來講是死亡,但對得道之人來說是達到無上菩提的境界,是斷絕塵世無盡煩惱的大智慧。


    前世已證得菩提的裴瑾瑜一開始聽到這個名稱時便懷疑其與佛有關。


    善見大師點點頭。


    隨著海鷗不斷下降,被雲霧繚繞的建築群越來越清晰,大雄寶殿、經幢、塔林,包括內湖一般大、被鬱鬱蔥蔥菩提林環繞的放生池逐漸顯露在眼前。


    歐!歐!


    隨著兩聲高亢的鳴叫,巨型海鷗停在了菩提苑山門外。


    “下吧!”


    善見大師一躍而起,靈活的像是年輕人。


    從鳥背上下到地麵,他並未順著主幹道前往數丈外黃牆玉柱琉璃瓦的大雄寶殿,而是對執勤的一個年輕僧人道:“我是如意閣的善見,要前往鎖靈塔解寶。”


    年輕僧人悚然一驚,隨即便道:“善見大師跟我來。”


    說著,帶人繞過一對經幢右首這個,往一條掩映在地湧金蓮後的支路走去。


    這條路雜草叢生,藤蔓纏連,一看便知多年未有人通行。


    裴瑾瑜默默跟著善見大師,而善見大師默默跟著年輕僧人,三人耳邊隻有“踏踏踏”的腳步聲。


    或許是受不了這種寂靜,善見大師出口道:“小和尚如何稱呼?”


    年輕僧人合什道:“小僧慧性。”


    善見大師點點頭,問道:“鄯善大師可曾出關?”


    慧性搖頭:“尚未。”


    善見大師聽了,輕歎一聲,不再開口。


    裴瑾瑜隻聽得滿頭霧水,打算回去好好找人打聽打聽。


    雲遠無疑是最佳途徑,可惜這廝上回偷偷離開鄒府,她也不知去哪裏找人。


    “或許迦樓羅知道?”


    她決定賭寶比試結束就去海星島碰碰運氣。


    大約走了兩刻鍾,遠遠便看到一座白色高塔,風吹過時蕩起簷角銅鈴,叮當作響。


    見此,善見大師很明顯的神色一鬆。


    海草儲物袋裏最後一塊毛料總給他一種心驚膽顫之感,唯有到了鎖靈塔禁製範圍內方多了幾分安全感。


    直覺上的示警善見從來隻會重視,不會忽視甚至無視,這是他在多次鑒寶時能全身而退的重要原因。


    隨著靠近鎖靈塔,海草儲物袋裏的毛料沉寂下來,很明顯是受到了壓製。


    “大師,請隨意。”


    慧性將人帶到,便轉身離去。


    “有勞,不送。”


    善見大師點點頭,來到一個像是解寶台的石台邊,並從儲物袋裏取出毛料。


    緊跟著,將刀輪上的刀片啟動,放手開寶。


    呲呲呲!


    刀刃切割石料的聲音響起,善見大師下刀毫不猶豫,仿佛裏麵東西的形狀大小盡在心頭,胸有成竹。


    裴瑾瑜屏息斂聲,站在一旁,一顆心隨著刀刃逐漸逼近噬能蟲而劇烈跳動。


    呲!


    刀輪猛然一沉,善見大師立刻調整角度,再次運刀,並繼續切割下去。


    再一次,裴瑾瑜運轉煉神訣,冒著被善見大師識破的風險,去鑒定毛料裏的怪蟲。


    嗡!


    天地萬物莫不可鑒,追根溯源莫不可鑒。


    從泥丸宮透體而出的神識一觸即收,再一次讀取毛料的信息,並在鑒字寶符的映照下將其投射至識海之上,形成一個三維圖形。


    圖形中,一隻麵目猙獰的怪蟲隨時突破最後薄薄一層石皮的束縛,向世人展示它的凶惡麵目。


    怪蟲正是吞噬一切能量的噬能蟲。


    噗噗噗!


    刀影過後,它徹底脫離了石殼,暴露在日光下,猶如死去。


    “竟然真是它!”


    善見大師用刀尖將其挑起,仔細觀察。


    見裴瑾瑜一臉糾結,他笑笑,“小裴,你也過來瞧瞧。”


    又衝不知何時抵達,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招了招手,“都過來瞧瞧,下回見了,也好知道如何應對。”


    嘩啦!


    解寶台邊立刻圍上好幾個,一個個急不可耐的問:“大師,噬能蟲的弱點在哪裏?如何殺死?”


    隻有殺掉才能消滅其危害,也才能得到最寶貴的噬能蟲皮。


    被擠的幾乎緊貼解寶台的裴瑾瑜不自在的扭了扭身體,很想擠出包圍圈,可惜她知道還不是時候。


    “眼睛。”


    善見大師將一丈長的噬能蟲重新放到台子上,用刀尖刺向噬能蟲的眼珠。


    這個時候,眾人方發現噬能蟲沒有眼皮,蛇一樣隻有兩顆眼珠坦露在空氣中。


    隨著刀尖刺中眼珠,眾人腦中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震的人神魂蕩漾。


    好在這蕩漾隻有一瞬,隨即便被無數誦經聲安撫住,恢複正常。


    再看噬能蟲,眼珠炸開,濺得解寶台上到處是星星點點的黑斑。


    仔細一看,每一點黑斑下都是一個深深淺淺的小坑。


    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有很強的腐蝕性啊。


    “善見大師,現在這蟲子已經死了吧?”


    裴瑾瑜問道。


    “應該死了。以防萬一,再來一刀。”


    說著,刺穿了噬能蟲的另一隻眼珠。


    “隻要接觸到大量能量,一息尚存的噬能蟲也能恢複如初,故而不能不小心謹慎,要確定其徹底死亡方可。”


    眾人忙連連點頭。


    “還有一點,噬能蟲的心髒長在頸下三寸,必須切割下來,方能阻止其恢複。”


    “但因其皮膜柔韌無比,一般寶刀無法割開,很容易被放棄,從而導致噬能蟲逃脫。切記不可如此。”


    邊說,善見大師邊挖出噬能蟲的心髒碾成碎末。


    “是,善見大師!”


    眾人忙拱手道,“我等一定不會丟掉最後一步。”


    “哎,這一輪我如意閣輸了。”


    善見大師衝裴瑾瑜道,“小裴勝了。我開個證明,你可以去鑒寶師公會領取大師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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