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藍得像剛洗過,陽光灑在海狗號的甲板上,木頭被曬得發燙。


    海麵是深邃的藍,一直鋪到天邊,風不大,船帆吃飽了風,帶著船平穩行進。


    淩疏影剛把一桶刷鍋的髒水潑向船舷外,水花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立刻被深藍吞沒。


    她直起腰,正打算回悶熱的廚房,一陣異常急促的“咚咚”聲突然從遠方海麵傳來,像是巨大的鼓槌敲打著海盆。


    甲板上瞬間安靜下來。


    “啥動靜?”靠在貨堆旁打盹的黑臉漁夫猛地坐直,睡眼惺忪地望向聲音來源。


    “快看!那邊!”有人指著船右舷前方很遠的海域驚叫。


    所有人都湧向船舷,伸長脖子,淩疏影也停下腳步,手搭在木頭欄杆上,眯眼望去。


    遠處的海麵上,景象奇異。


    幾艘線條尖銳的快船,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破浪前行,船頭激起的白色浪花高高飛濺。


    船身上,代表千帆城邦執法局的黑色三叉戟徽記清晰可見,它們正死死咬住前方一個在海麵上時隱時現的東西。


    那東西速度極快,像一道貼著水麵飛掠的陰影,激起的水線又細又高,它似乎並非船隻,更像某種生物。


    輪廓模糊,顏色深得發黑,幾乎與深藍的海水融為一體,隻在高速移動時,偶爾顯露出流線型的脊背和尾部翻攪起的巨大漩渦。


    一種沉悶的“咚咚”聲,正是從那個方向傳來。


    “老天爺……那是什麽怪物?”小行商的聲音帶著顫音,緊緊抓住欄杆。


    “是淵底之子的坐騎!”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水手開口,死死盯著那追逐的場麵,“我年輕時跟船跑過遠海,見過一次!那些深海裏的怪物,能馭使海獸!聽!那‘咚咚’聲,就是那畜生在撞水!”


    “執法隊追的是淵底之子?”黑臉漁夫倒吸一口涼氣,“那幫不是人的家夥,又爬上岸搞事了?”


    “誰知道呢!”老水手啐了一口,“傳說他們住在海底裂縫裏,跟魚一樣長鰓,跟章魚一樣滑溜,恨透了咱們這些‘岸上人’,總想掀翻我們的船!”


    “看!看那大畜生!”一個年輕水手驚叫。


    隻見那高速潛行的陰影猛地一沉,緊接著,海麵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轟然炸開。


    一道粗壯無比的水柱衝天而起,水柱頂端,一個龐大的輪廓一閃而沒——粗壯的觸腕,光滑如岩石的深色皮膚。


    它重重砸回海麵,激起滔天巨浪,狠狠拍向緊追其後的一艘執法快船。


    那小船像片葉子般猛地顛簸,差點被巨浪掀翻,速度驟然一滯。


    前方那道陰影趁機加速,眨眼間拉開更遠的距離,帶著那沉悶的“咚咚”聲,朝著更遠的海域疾馳而去。


    幾艘執法快船整方向,不屈不撓地追了上去,很快變成了海平線上的幾個小黑點。


    海麵漸漸恢複平靜,隻剩下被攪亂的波紋一圈圈擴散,反射著陽光,巨大的水柱落回海裏,隻留下大片翻湧的白沫。


    “跑了……”有人喃喃道。


    甲板上一片嗡嗡的議論聲,關於“淵底之子”能驅使何種恐怖海獸、他們如何生活、為何被執法隊追殺的種種猜測,在乘客和水手間飛快流傳。


    淩疏影默默收回目光。


    深淵、海獸、追捕……


    這些離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她轉身,掀開門簾,重新鑽回悶熱的廚房,老陳頭正對著空湯鍋發愁,嘴裏罵罵咧咧。


    “看個屁熱鬧,午飯,午飯呢?等著喝西北風啊!”老陳頭煩躁地用勺子敲著空鍋沿,鍋底一點糊底焦黑,“魚!魚呢?小崽子們釣的魚呢?夠塞牙縫嗎?”


    角落裏,隻有幾條瘦小的雜魚可憐巴巴地躺在瓦盆裏,船上的存糧快見底了,連糙米都隻剩下薄薄一層。


    “別吵。”


    淩疏影瞥了他一眼,聲音清冷而淩厲,聲音不高,卻喝得老陳頭不敢再言語。


    隨後走到存放食物的角落。


    她蹲下身,揭開幾個木桶和藤筐的蓋子。


    手指在裏麵仔細翻找,角落裏剩下幾個表皮發皺但沒壞的薯根,半筐還算新鮮的硬麵餅,一小罐凝固的野蜂蜜,幾捆曬得半幹的鹹海菜,還有一瓦罐珍貴的粗鹽。


    昨天熬魚湯撇出的魚油,凝成了乳白色的一小碗,也放在灶台角落。


    這是僅有的東西了。


    老陳頭看著她翻找,張了張口,語氣軟了些:“就這點玩意兒,神仙也做不出花來,湊合煮鍋糊糊得了。”


    淩疏影沒理他。


    她拿起那幾個薯根,走到水盆邊,舀水,仔細清洗掉泥垢,取過案板上最鋒利的一把小刀——雖然也鈍,但比刮鱗刀好點。


    將薯根放在案板上,刀鋒貼著薯根快速削動,動作穩定而精準,薄薄的、幾乎透明的薯根皮旋轉著落下,露出裏麵淺黃色的薯肉。


    削淨皮,她將薯根切成均勻的薄片,再切成細絲,細如發絲,薯絲放入一個幹淨的瓦盆,加一點鹽,輕輕抓拌幾下,擱在一旁。


    她又拿起幾條小魚。


    刀尖熟練地插入魚鰓下方,一剜一挑,魚鰓連著內髒被幹淨利落地扯出,丟進髒桶。


    刀刃貼著魚骨劃過,兩片完整的魚肉就被剔了下來,魚骨魚頭單獨放一堆,魚肉切成小指長的段。


    剩下的硬麵餅,她用刀背小心敲碎,敲成細碎均勻的顆粒,。


    老陳頭看著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忘了罵人,叼在嘴裏的草根都忘了嚼。


    淩疏影點起灶膛另一側的小爐子。


    架上一口小鐵鍋,舀一小勺凝練的魚油放入鍋中,油脂在鍋底滋滋融化,散發出濃鬱的葷香。


    她將敲碎的麵餅顆粒倒進去,用木鏟快速翻炒,顆粒漸漸變得金黃酥脆,濃鬱的焦香彌漫開,完全蓋過了廚房原本的腥臊味。


    炒好的金黃油酥粒盛出,放在一個幹淨木碗裏。


    鍋裏再加一點魚油。


    油熱,放入切好的魚段,兩麵煎至微黃,魚肉收緊,滲出油脂,盛出魚塊。


    就著鍋裏的餘油和魚香,將瀝幹水的鹹海菜切碎,和薯根細絲一起倒入鍋中,大火快炒。


    薯絲由白轉透明,海菜的鹹鮮味被激發出來,加入煎好的魚塊,撒入一大把金黃酥脆的麵包粒,快速翻炒均勻,最後淋上小半勺野蜂蜜。


    蜂蜜遇熱融化,裹上食材,亮晶晶的。


    難以形容的香氣占領了整個廚房。


    鹹鮮、焦香、薯根的清甜、蜂蜜的微甘……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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