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是怎麽離開清風樓的,他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


    他隻記得,自己全程,都保持著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直到坐上了那頂八抬大轎,轎簾落下的那一刻。


    他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的猙獰。


    回到皇宮,回到他那間富麗堂皇的居所。


    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關上了門。


    然後。


    他心中那股壓抑了一整個下午的滔天怒火,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了。


    “哐當!”


    他抓起桌上那個價值連城的前朝青花瓷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瓶,碎成了一地。


    但這還不夠。


    “嘩啦!”


    他一把將書案上所有的筆墨紙硯,全都掃到了地上。


    “砰,砰,砰!”


    他把他房間裏,那些平日裏最寶貴,最珍愛的陳設,一件一件地全都砸了個稀巴爛。


    整個屋子,一片狼藉。


    他氣喘籲籲地站在一片廢墟中間,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屈辱。


    無盡的屈辱。


    他劉瑾自從當上這司禮監掌印,東廠提督以來。


    滿朝文武,王公貴族,誰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畢恭畢敬?


    誰敢在他麵前,多說半句廢話?


    可今天。


    他竟然被一個從邊關來的,泥腿子出身的小小的雜牌將軍,給指著鼻子教訓了一通。


    不僅,不給他麵子。


    還貼臉開大。


    說什麽宦官幹政,不得好死。


    這句話,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戳在他心裏最痛,也最敏感的地方。


    一般來說,身體有缺陷的人,心眼兒都小。


    睚眥必報。


    而劉瑾,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這一刻,他那顆被憤怒和羞辱填滿了的心裏,再也容不下任何理智了。


    什麽箭神傳人。


    什麽強悍的帶兵能力。


    什麽未來的王牌。


    都見鬼去吧!


    他現在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楊凡,必須死。


    既然他不能為我所用。


    那就隻有把他徹底毀掉!


    隻有這樣,才能消他心頭之恨。


    隻有看著楊凡像條死狗一樣,倒在自己麵前。


    他今天所受的屈辱,才能被洗刷幹淨。


    發泄完之後,劉瑾重新冷靜了下來。


    但他的眼神,卻變得比之前更加陰冷,更加狠毒。


    他拍了拍手。


    幾個一直守在門外的心腹太監,立刻低著頭走了進來。


    他們看著滿地的狼藉,大氣都不敢出。


    “去。”


    劉瑾的聲音,嘶啞而又平靜。


    “把咱家手底下最會寫文章,最會羅織罪名的那幾個筆杆子,都給叫過來。”


    “是,幹爹。”


    心腹領命,立刻就去辦了。


    很快,幾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眼神卻異常陰鷙的中年人,就來到了劉瑾的麵前。


    他們都是東廠裏專門負責構陷忠良,寫黑材料的高手。


    劉瑾看著他們直接下達了命令。


    “給咱家寫一份奏折。”


    “彈劾玉門關將軍,楊凡。”


    那幾個筆杆子,立刻就來了精神。


    其中一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問道:


    “敢問公公,這罪名怎麽安?”


    劉瑾想了想。


    私自帶兵進京這個罪名,肯定是不行了。


    那小子手裏有聖旨,這是死穴,動不了。


    他把今天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那幾個筆杆子聽完,眼珠子一轉,心裏就都有了主意。


    還是剛才那個人臉上露出了一絲諂媚的笑容,再次上前。


    “幹爹,孩兒倒是有個想法。”


    “說。”


    “這個楊凡在京城大街上公然施粥,這就是第一條罪。”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分析。


    “我們可以說他,此舉是為了收買人心,在百姓中建立威望,其心可誅。”


    “然後,他又當街斬殺了奉命前去了解情況的九門提督李泰將軍。”


    “這是第二條罪,公然抗法,襲殺朝廷命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也更陰險。


    “這兩條罪合在一起,就是八個字。”


    “籠絡民心,意圖謀反!”


    “幹爹,您看這個罪名如何?”


    劉瑾聽完,那雙陰鷙的眼睛裏,瞬間就爆發出了一陣狂喜的光芒。


    好!


    太好了!


    他心裏忍不住為自己這個手下,喝了一聲彩。


    謀反!


    在這大齊國,還有比這個更大的罪名嗎?


    沒有了!


    隻要跟這兩個字,扯上關係。


    那別說他楊凡,隻是個小小的邊軍將領。


    哪怕是當朝的太子,是手握重兵的親王,也難逃一死!


    這,根本就不是一把刀。


    這是一把足以斬斷一切無往而不利的,尚方寶劍!


    “就這麽辦!”


    劉瑾一拍大腿,臉上的喜色再也掩飾不住。


    他指著那個出主意的筆杆子,讚許地點了點頭。


    “賞。”


    “等事成之後,咱家重重有賞。”


    隨即他對著這幾個人,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現在,立刻,馬上。”


    “就以這個罪名,給咱家把奏折寫出來。”


    “用詞,要狠,要毒,把這個楊凡寫成一個十惡不赦,狼子野心的亂臣賊子。”


    “寫好了,直接提交到宮裏去。”


    他心裏,早就盤算好了。


    反正皇帝現在一心修道,根本就不管事。


    這朝中的奏折,名義上是送到禦前。


    但實際上,都是先經過他這個司禮監掌印的手。


    到時候,他完全可以拿著這份奏折,假傳聖意。


    就說是皇上看了龍顏大怒,下令要嚴懲逆賊。


    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動京城的兵馬,去抓捕楊凡。


    隻要人到了他東廠的詔獄裏。


    那到時候,是圓是扁,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他要把楊凡謀反的罪名,徹底坐實!


    “是,幹爹!”


    那幾個筆杆子領了命令,一個個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興奮不已。


    他們知道,這又是一次可以往上爬的好機會。


    幾個人立刻告退,關起門來,連夜去寫那份,可以致人於死地的奏折去了。


    房間裏,又隻剩下了劉瑾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了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


    他端起新換上的熱茶,輕輕地吹著氣。


    他腦子裏,已經開始想象著接下來的畫麵。


    想象著楊凡被他手下的番子,打斷了手腳,像條死狗一樣,拖到自己麵前。


    想象著那個曾經敢在他麵前,大放厥詞的年輕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向他搖尾乞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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