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頂著糧餉不足、兵力孱弱、信息混亂、未戰先鍋以及朝廷內部因財政崩潰而帶來的種種無形壓力;


    曹聞詔、賀仁龍、曹汴蛟、鄭維城四將還是硬著頭皮;


    率領著那支拚湊而來的八千“平賊大軍”,在十月末的寒風中,踏入了豫州歸德府最東邊的夏邑縣地界。


    深秋的豫東平原,曠野寥廓,草木枯黃,一片肅殺景象。


    大軍行動遲緩,士氣並不高昂,士兵們既對未知的叛軍感到忐忑,也為自身那點微薄且前途未卜的糧餉而憂慮。


    然而,戰爭的相遇往往猝不及防。


    就在大軍剛剛進入夏邑縣境內不久,先鋒部隊便與一支正在執行豫州軍不期而遇!


    遭遇來得極其突然,雙方斥候幾乎同時發現了對方,倉促的號角聲和呐喊聲瞬間撕裂了原野的寂靜。


    率領這支豫州偏師的,乃是左梁玉麾下的心腹部將金聲桓,兵力約兩千餘人。


    而朝廷軍的先鋒,正是被同僚私下稱為“賀瘋子”的平賊左將軍賀仁龍;


    所部同樣兩千禁軍。


    狹路相逢,雙方皆是一驚,隨即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爆發了激烈的遭遇戰!


    賀仁龍雖被稱作“瘋子”,但並非無腦莽夫。


    他作戰風格悍勇絕倫,身先士卒,往往能極大地激發士卒的血性。


    此刻,他見對方雖同是官軍,但陣型略顯散亂,似是並無準備;


    當即大吼一聲,“兒郎們!建功立業就在今日!隨我殺穿這群反賊!”


    揮舞長刀,一馬當先衝入敵陣!


    其麾下的兩千禁軍士卒,雖半是新湊之兵,但畢竟是京營底子,裝備相對精良,甲胄刀槍齊全;


    此刻見主將如此悍勇,又被“叛賊”名頭激起了幾分朝廷王師的優越感,頓時發一聲喊,跟著賀仁龍如同猛虎下山般撲向對手。


    雖然總兵力相當,但一方是蓄勢待發的先鋒,另一方是猝不及防的偏師,高下立判。


    禁軍士兵們結陣而戰,仗著甲堅刃利,很快便占據了上風。


    反觀豫州軍這邊,倉促應戰,指揮稍顯混亂,雖奮力抵抗,但陣線還是在禁軍凶猛的衝擊下開始動搖、後退。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見分曉。


    金聲桓見傷亡漸增,士氣已沮,又摸不清對方虛實,軍心動搖,隻得咬牙下令向著西撤退。


    豫州軍開始向著歸德府城方向潰敗而去。


    潰敗的金聲桓率部部倉皇逃離,甚至來不及處理夏邑縣城後續事宜。


    賀仁龍順勢率軍進駐已是人心惶惶的夏邑縣城,兵不血刃地控製了此地。


    入城後,夏邑縣城內一片狼藉。


    縣衙的後院,十幾個鄉紳模樣的人被反綁雙手跪在地上,顯然是要被處決的\"貪官惡霸\"。


    \"將軍!將軍救命啊!\"


    一個穿著七品鸂鶒補服的中年男子撲通一聲跪在賀仁龍馬前,\"下官夏邑知縣李文博,叩謝將軍救命之恩!\"


    賀仁龍皺眉打量著這個涕淚橫流的知縣,冷聲道:\"你是此地知縣?\"


    李文博連連叩頭:\"正是下官!左賊無道,殘害士紳,天幸將軍及時趕到...\"


    曹聞詔此時也策馬入城,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一路上,他們所過州縣,地方官無不推三阻四,不是哭窮就是訴苦,連一粒米都難以籌措。


    這夏邑知縣倒是非常地熱情。


    \"李知縣請起。\"


    曹聞詔下馬扶起李文博,\"我軍糧草匱乏,還需貴縣協助籌措。\"


    李文博擦幹眼淚,咬牙切齒道:\"應該的,應該的,將軍放心!


    左賊在夏邑縣搜刮鄉紳,害死十三條人命,此仇不共戴天!


    下官這就組織鄉紳捐輸,定要助將軍剿滅此獠!\"


    當日下午,夏邑縣衙內擺開了宴席。


    李文博果然召集了全縣鄉紳,個個慷慨解囊,捐贈了三萬兩白銀和五千石糧食作為犒軍之資。


    這一幕,讓曹聞詔等人簡直受寵若驚,大感意外。


    曹聞詔端著酒杯,心中疑竇叢生。他悄悄對身邊的曹汴蛟低語:\"此事蹊蹺。


    這一路上各地官員無不推諉,為何獨獨夏邑縣如此積極?\"


    曹汴蛟眯著眼睛打量那些正在踴躍捐輸的鄉紳,冷笑道:\"叔父你看,這些鄉紳大多麵帶惶恐,有的還帶傷。怕是左梁玉把他們嚇破了膽。\"


    這一路從徐州走來,他們每到一地,想要獲得地方補給可謂難如登天。


    那些知府知縣們,對著兵部和戶部的文書,無不是一臉苦相,兩手一攤,哭窮訴苦,言說秋稅已盡數上繳,庫中空空如也,實在無力供應大軍。


    逼得賀仁龍不得不屢次使出非常手段搞些肉票,才能勉強搞到一點糧食。


    夏邑縣如此“深明大義”,並非沒有緣由。


    他們剛剛親身經曆了左梁玉叛軍的“光顧”,差點被抄家砍頭。


    左梁玉的軍隊大多由豫州本地人組成,這注定了他無法像流寇一樣對當地底層百姓敲骨吸髓;


    那會徹底破壞他的兵源基礎和士兵中的聲望,甚至會內部火並。


    畢竟豫州相比江蘇十三太保還是過於一家親呢,都是老鄉中不中。


    而對於頂層的藩王宗室,他們豫州軍高層目前還存著以打促談的招安目標,暫時不敢輕易觸動。


    那麽,處於中間位置的官僚、士紳、富商這個“漢弗萊”階層,自然就成了他籌措軍資、發泄“討逆”怒火的主要對象。


    他打著“誅殺貪官汙吏、清算民脂民膏”的旗號,對這些“肥羊”下手,既得了實利,又在底層軍民中博得了名聲,實現快速擴軍自保。


    夏邑縣的官員鄉紳們剛剛被感受了一番光腳階級的怒火;


    自然對前來“解救”他們的堅定封建階級先鋒隊格外熱情,生怕他們走了之後叛軍卷土重來。


    曹聞詔不敢怠慢,立刻親自起草捷報,以六百裏加急發往金陵。


    沒辦法,他們四人還沒進入豫州,就因為進軍遲緩背了黑鍋,現在是戴罪之身;


    必須抓住一切機會表現,以免莫名其妙就被朝中的禦史言官彈劾,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此戰,賀仁龍斬首一百三十餘級,俘虜二百人,自身傷亡輕微,可謂一場幹淨利落的小勝。


    這場夏邑縣的小勝和“收複失地”,無疑是寶貴的開門紅,至少能暫時堵住一些不幹活隻挑刺人的嘴。


    與此同時,敗退回歸德府城的金聲桓,灰頭土臉地向左梁玉匯報了遭遇朝廷禁軍先鋒並戰敗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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