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這兩人就是他們的後裔。


    鄒大行走江湖見多識廣,並不會天真地以為這種小蛇會是無毒的,即便真的無害,這麽多數量加起來每條在身上咬一口,他倆也會被活生生咬死。


    就在他思索應對之法的時候,蛇群已經沿著廟宇的牆壁和立柱蜿蜒而上,將半邊完好的廟頂擠得水泄不通,並不斷縮小包圍圈把他倆徹底困死在這片方寸之地。


    竇玉恨不得雙腳離地地扒在鄒大身上,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蛇,滿腦子空白,除了向鄒大求救,壓根不知如何是好。


    鄒大也不知怎麽辦,遠近高低全是蛇山蛇海,沒有適合的落腳點借力,除非他腋生雙翼或者立刻羽化成仙,光憑輕功根本無法擺脫這群毒蛇。


    他束手無策之際又被竇玉勒得快不能喘氣,忍不住怒道:“竇大人好歹是個讀書人,看過的書比我吃的鹽還多,難道您的智慧和我這個跑江湖的差不多?”


    竇玉嚷道:“書裏說蛇害怕硫磺的氣味,但現在哪裏去找硫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這是在為難我!”


    鄒大沒工夫聽他號喪,探手掐住一條彈跳而起意圖張口攻擊自己的毒蛇七寸。


    那蛇被他捏住了要害,綿軟地垂下頭,又不甘心被製服,頭部不斷扭動甩起想要將毒牙刺入他的手背。


    “好毒的畜生!”鄒大咒罵一聲,隨手將之拋向遠方。


    然而解決掉一條毒蛇,後頭還有成千上萬的毒蛇蜂擁而上。


    鄒大雙手難敵蛇潮,手中又無利刃,壓根拿這群冷血物種沒有辦法,外加一個竇玉在旁礙手礙腳,更為捉襟見肘了。


    很快竇玉突然痛叫一聲,原來是被條毒蛇在小腿上咬了一口,他半邊身子瞬間麻痹住,腳邊的蛇群立刻擺尾順著他那條腿纏樹藤似的往上遊走,不過幾息之間,他半截身體就被蛇群淹沒了。


    此時的鄒大也好不到哪裏去,這種蛇十分狡詐,見正麵咬不到他,便不斷從側麵後背的陰險死角群攻他。


    鄒大沒能抵擋多久,也隨之被咬了數口,毒液迅速擴散至全身。


    兩人前後從廟頂的窟窿裏跌落,掉到神殿中央人事不知了。


    老嫗走近了些,用鞋尖將鄒大的臉翻轉過來,奇異的是,遊走在他身上的小蛇竟然避之如蛇蠍,紛紛驚惶逃散。


    老嫗原以為是戎黎王室派來跟蹤自己的人,沒想到等看到鄒大的麵容,不由地大吃一驚,“是中原人!”


    阿癸拏驚怒道:“是來救那個中原王爺的人?”


    老嫗想了想,道:“不管是不是,一並殺了便是,省得麻煩。”


    “您放心,他倆被我養的蛇咬了,沒有解藥,不過一炷香時間就要歸西。不過……”


    “不過什麽?”


    阿癸拏桀桀怪笑,陰涔涔的笑聲再襯著他那被黑色圖騰覆蓋的五官,更加妖異十足,神態之間竟與那群紅鱗毒蛇趨於相似,“不過我改主意了,不想就放他們這樣死掉。我聽說中原人連男人都長得細皮嫩肉,絕對是上好的飼料,我的蛇兒好久沒沾過活牲了,就用他倆的血肉讓蛇兒們飽餐一頓罷。”


    說著屈指成哨在唇邊吹了幾聲,頃刻間,原本在廟頂、外麵遊動的細蛇如同紅潮般從四麵八方湧入神殿,眼看就要將鄒大、竇玉徹底吞噬之時,突聽高台上傳來一道清亮悅耳的男聲。


    “素光,手下留情!”


    老嫗渾身一震,渾濁的墨綠色瞳孔驀地放大,她不敢置信地轉過頭去望向高台。


    高台上邪神的塑像仍舊歪倒在那兒,魔瞳殷紅如血地注視著她,像是將她的所思所想全部看在眼中。


    老嫗直視祂邪氣四溢的臉,喃喃道:“方才……方才是誰在叫我的名字?”


    這世上怎會還有人知道她自己都快淡忘的中原名字?


    阿癸拏剛才也聽到了人聲,此時又見她神情不對勁,不禁戒備地望向邪神像,“什麽人!”


    隻聽神像後又傳出一聲短歎,仿佛有人觸景傷懷,不忍直麵故人舊容。


    這是老嫗今夜第二次聽到這道男聲,如同是一把老舊到快被鏽蝕壞了的鑰匙,“哢噠”一聲插入被歲月貼上封條的百寶箱鎖扣之中,輕輕轉動,重啟出一段古早的泛黃記憶。


    她控製不住地朝前走了兩步,卻被警惕的阿癸拏攔住了去路,“不能去!有人在神殿裝神弄鬼!”說罷再次屈指於唇邊想要發動蛇群將那躲在邪神像後的小人碎屍萬段。


    然而不等他動作,塑像後的人就自覺地走了出來,刹那間,阿癸拏有片刻的錯覺,似乎今晚暗淡的月光都在這人出現的一瞬變得明亮剔透起來。


    這人一身戎黎人裝扮,卻長著一副中原人的容貌,眉目昳麗身姿俊逸,比大漠上的海市蜃樓都要來得縹緲惑人。


    阿癸拏很快恢複了神智,他獰笑道:“原來還藏著一個中原人,好呀,正愁兩個人不夠蛇兒們分食,你來得正好。”


    許是剛開了葷嚐到了血肉的滋味,群蛇比方才還要躁動,鱗片與鱗片之間不斷地摩擦糾纏,在神殿內形容成一道逆向的漩渦飛速朝高台卷去。


    可是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老嫗突然甩開他的手,展臂擋在群蛇與高台之間,凜然命令道:“阿癸拏,住手!”


    此時蛇群不但不敢再朝前逼近一寸,甚至潮退而去,爭先恐後地逃逸到神廟之外。


    阿癸拏不懂老嫗為何要阻攔自己對付這個中原人,不忿道:“您為何要袒護這個異族?”


    “住口!”老嫗眼神銳利如刀,在嗬止阿癸拏後,她再也扛不住在胸腔中瘋狂鼓動的心髒,如同一瞬間返老還童一般,雞皮鶴發的麵容上露出一分少女的憧憬忐忑以及隱約的懼意。


    她想上前確認又不敢輕易靠近,隻能以一種色厲內苒的強硬語氣質問眼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你究竟是誰!是人還是鬼!”


    明景宸苦笑道:“素光,你是叫素光罷?你還記得五十多年前從桓朝遠道而來的客人嗎?”


    “五十多年前?”阿癸拏不明就裏,五十多年前他還未出生,對那時候的人和事知之甚少,他下意識看向老嫗。


    隻見兩串眼淚從老嫗風幹臘肉般的臉上淌下,打濕了深色的裙擺,她顫聲道:“我記得,我當然記得……當年他問我‘姑娘芳名’,我怕自己的名字又長又拗口讓他記不住,就撒了個謊自稱出身卑賤沒有名字,希望他能為我取一個。”


    眼淚爭先恐後地淌下,越流越洶湧,“他說離家的前一晚正好讀到一首詩,‘明月出雲崖,皦皦流素光’,他說素光就是皎潔明亮的月光,與我正相配。”


    她講述這些過往的時候目光仿佛浸泡在清淩淩的湖泊中,溫軟又明澈,但很快她神情轉厲,將溫情的麵紗撕了個粉碎,露出底下的狠辣偏激來,“你年紀輕輕原不該知曉這些,說!究竟是誰告訴你的!”說著她以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敏捷身手突然迫近明景宸,一把扼住他脖頸,企圖逼問實情。


    明景宸不慌不亂,隻抬手在她手背一側輕輕一點,老嫗立馬感到整條手臂酸麻無力,軟綿綿地從對方頸項上滑了下來,頓時更加驚駭莫名。


    明景宸道:“素光,你還記得這一招麽?當年在他離開月煌城的時候,他曾經指點過你幾招中原功夫的。”


    老嫗拖著無力的臂膀再次棲身靠近,這次她沒再出手企圖製服他,而是用另一隻手反複摩挲他的麵龐,目露迷惘,“是他告訴你的對不對?你與他是什麽關係?”


    她的手掌枯瘦異常,像是在一截樹枝表麵蒙上了一層鬆垮皺褶的皮囊,觸感並不算好。


    明景宸說:“我是他的後人。”


    【作者有話說】


    咱們還被綁在廣場上吹西北風的王爺:到底有多少舊人盯著我家的白菜???(╬◣д◢)!!


    ◇ 第92章  巧言令色


    老嫗的動作一頓,良久喃喃自語道:“後人……是了,雖然我已經老得都快記不清他的模樣,但有一點我不會忘,他確實長了副如你這樣絕無僅有的好相貌,就是翻遍整個大漠也找不出一個能與他相媲美的人物……”


    明景宸見她似乎信了自己的謊話,心底既慶幸又難過,不是他有意要欺騙這位故友,實在是即便自己親口承認,恐怕老嫗也不會相信,一個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的人,怎麽還會容顏未改地站在這兒。


    “素光,那兩個是我的同伴,今夜他們是尾隨我才會出現在這裏,還望你饒恕他們,讓你的族人拿出解藥救他倆一救。”


    老嫗回頭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兩個中原人,又打量了明景宸許久,像是要通過眼前這張麵容的細節來拚湊出記憶裏早就風化模糊的容顏。


    明景宸並不催逼她。


    老嫗猶豫了良久才朝阿癸拏點了點頭。


    阿癸拏欲言又止,但他向來不會違背她的命令,隻好不情不願地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倒出兩顆猩紅的藥丸給鄒大兩人服下。


    此時,月已西沉,廟宇塌陷的半邊窟窿中瀉下一抹魚肚白的天光。


    明景宸道:“素光,天就要亮了,此地不宜久留。”


    素光這兩個字早已被鐫刻在老嫗的血肉深處,與靈魂契合,如同烙印。當麵前這個與舊人長得很是相似的年輕公子用這個名字稱呼自己的時候,老嫗非但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感到久別重逢的暢快。


    她忽而想起,在這五十多年的光陰中,不論她的人生如何大起大落,是得意風光還是敗北落魄,她都無數次在這座神廟中向神明祈求,希望能再見故人一麵。


    即便她知曉這是絕無可能的事,因為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她就從中原來的商賈口中得知,她這輩子唯一欽慕過的男子因為謀反已被桓朝的皇帝賜死了。


    老嫗把眼淚擦幹,原先的悲喜被掩藏在褶皺後,她似笑非笑地說:“你要跟我走?”


    明景宸開誠布公道:“我有一事相求,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譏諷爬上她的臉,“年輕人,方才你求我放過你的同伴,我同意了,現在你還要求我?你憑什麽求我!我與你非親非故,縱使有些淵源,那也是我與你家長輩的交情,你是什麽東西?膽敢用當年的情分來脅迫我!”


    “再多的情分過了五十多年也不複如初了,我不是當年的宸王,你也不是那時的素光,又何來交情一說?我隻問你,你如今得到當年心心念念的東西了沒有?”


    老嫗不說話,看在明景宸眼中就是一種變相的否定。


    明景宸歎了口氣,像是在用那張與故人相似的臉、相似的語調為她鳴不平,“當年你對他說,你改了主意不想隨他去中原了,說你自小生長在大漠,這裏的每一粒沙每一朵雲都令你割舍不下,雖然戎黎不曾善待過你,但如果離開了這兒,你會像失了根須的花一樣迅速枯萎死亡。”


    “你想說什麽?”老嫗戒備地盯著他。


    “其實他一早就知道,你從一開始就並非是真心想要隨他去中原。”


    “什麽!”老嫗僵立當場,神情有一瞬間的碎裂。


    明景宸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抱歉,他當年對她的情誼視若無睹裝作不知,如今又要拿她的過往開刀給予她難堪,都是自己對不住她。他知道自己卑劣,但一想到傍晚高炎定就要被處決,他也就顧不上許多了,隻能隱晦地道:“那次琅珠湖圍獵的夜裏,他見到你進了延穀諢的營帳……他便知道自己一開始的猜測沒錯。”


    延穀諢是如今戎黎大汗塔爾漢的父親,五十多年前他還未繼任汗位,但他自小就備受老汗王的喜愛,早早地就被封為了左賢王,是鐵板釘釘的戎黎王儲。


    當年桓朝幾代積弱,對大漠部族的威懾早已大不如前,在兕奴登基的頭兩年,他的密探就多次從大漠傳回訊息,說戎黎人蠢蠢欲動,多次與北地的穆王幾人私下通信,意圖顛覆社稷。


    為了切斷戎黎與藩王的勾結,他向兕奴提出要親自出使大漠,遊說戎黎王室棄暗投明。


    於是便有了那趟戎黎之行,也是那次,他結識了月烏族少女素光。


    月烏與戎黎有滅族之仇,自戰敗遷徙到魍陰山的幾十年後,他們生活得很艱難,族內人丁寥落,已是所剩無幾,前幾年因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僅剩的二十多個月烏族年輕人帶著素光逃離了族地來到了戎黎,自此隱姓埋名地活著。


    然而想要在戎黎苟活並不比在環境殘酷的魍陰山中來得容易,幾年間,族人們因為疾病、饑餓、壓迫死了大半,素光為了活下去隻好賣身為女奴在一戶富商家中做苦工。


    “原來……原來那夜他看到了……”老嫗感到不可置信,她一直以為自己那些陰暗的小心思始終不為他所知。


    原來對方什麽都知道,自始至終地清楚她是個被野望、被權勢迷惑不惜朝三暮四、出賣肉體的女人。


    這一刻老嫗突然又再次感受到年少時的那種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羞恥,比扒了她的衣裳,被所有人的目光鞭撻都要讓她覺得痛苦欲死的難堪。


    明景宸道:“直到天授六年事發之前,他一直讓人關注著你,聽說你當了新大汗的閼氏,他原想要送份新婚賀禮到月煌城的,隻是沒來得及置辦就發生了‘六王之亂’……”


    “昨日是月烏族的神降節,隻要你還活著必然會來神廟禱告,所以我特意來這裏想碰碰運氣能否見你一麵。雖有私心,但也是為了當年長……長輩與你的那份交情,想要知道你如今是否安好。”


    “素光,你現在過得並不好,對不對?”


    明景宸嗓音輕柔溫軟,直擊人心軟弱處,令老嫗很快泣不成聲,丟盔棄甲。


    阿癸拏怒不可遏,“臭小子你閉嘴!”說著就要動手教訓他。


    “退下!阿癸拏!”老嫗將其斥退,轉而對明景宸道,“是啊,雖然我不再是當年那個連一件能蔽體的衣裳都沒有的卑賤女奴,能有口飯吃,還有下人奴隸伺候,可是我的丈夫、兒女都死了,忙活了幾十年到頭來,我還是什麽都沒有得到。”她聲音悲切,字字泣血。


    “可是我如今過得好不好與你有什麽相幹!你不過是他的後人,有什麽資格來審判、羞辱我!”


    明景宸道:“我說那些不是為了諷刺你,我說過他生前一直在關注著你,如果你過得不如意,他也難以心安。五十多年前,你因為他這個中原人改變了女奴的命運,那今日你何妨再信一次他的後人,力挽狂瀾,改變當下呢?”


    老嫗臉上的淚光在越發明亮的天光下清晰耀目,可她一個字都不信,“你能幫我?就憑你一個人?”


    “不是幫你,是互惠互利,況且能真的幫到你的不是我。”


    “是誰?”


    明景宸笑道:“是鎮北王。”***此時天光已將半個神殿內的黑暗驅散,邪神像沐浴其中,倒是少了些森然的邪意,多了幾分與怒目金剛趨同的神性。


    老嫗暫且信了明景宸,打算趁現下還未日出先帶人離開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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