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種半真半假的戲謔指責,明景宸非但沒有羞愧,反而有些洋洋得意,他道:“逞口舌之快怎麽會累?舒坦還來不及呢。”


    說完又偷覷對方反應,見高炎定正笑嘻嘻地盯著自己,刹那之間這兩天屢次出現的那種奇怪感覺又悄沒聲息地爬上了身,教他坐臥難安。


    明景宸趕忙借著喝茶的舉動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心中又亂又慌,隻能胡亂尋了個話題找補道:“外頭的事可都妥當了?”


    高炎定點點頭又搖搖頭,眉峰微蹙低頭飲茶。


    明景宸扣住他的茶盞,“這都第三杯了,這是喝茶呢還是酗酒呢?”


    “先前不都說了是飲牛麽?既然是飲牛三杯怎麽夠?”高炎定反唇相譏,倒教人吃了個癟。


    但明景宸是何人,他越氣越有急智,“不如我叫人搬個飲水槽來,好讓你喝個痛快。”


    高炎定辯不過他,抱拳給他作揖認輸,又引得對方哈哈亂笑。


    笑夠了,明景宸才繼續問話:“你剛剛又點頭又搖頭的,究竟是什麽意思?”對秋家人的判決他前兩天就聽說了,金鼓還特意過來細細說了一回,還將外頭榜文張貼後,百姓是如何奔走相告的模樣學得活靈活現。


    高炎定道:“此番我處置了秋家後,這些天陸續有消息傳來,說北地各大豪族都有些惶恐不安。”


    明景宸聽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語,他是怕這些盤根錯節,在各地勢大的家族會狗急跳牆一同反了他。


    這樣的例子過去也不是沒有,確實該引以為戒,早做打算。


    明景宸玩笑道:“這是後悔了?悔不該那日對秋家如此狠絕,反倒引起了他家的警惕之心?”


    如今的豪門世家雖不及魏晉時期那般勢大,但也占據著地方絕大部分田地、讀書等資源,如同地方上的土霸王,不可不防。


    高炎定手底下有軍隊,倒不至於畏懼他們,但他想要把北地擰成一股繩,好將來南渡圖謀霸業,就不得不先一步將這些瑣事都處置幹淨了才能無後顧之憂。


    如果這些家族都比著秋家的做派有樣學樣,他在前線打仗,他們在後頭自毀根基,再大的家業都不夠這樣玩的。


    高炎定心知明景宸一向主意多,是個能人,既然提起了這事,便想順道求個好對策。那些家族見他連自己母族都能快刀斬亂麻地痛下狠心收拾了,都怕不久之後這樣的禍事就要降臨到他們頭上。


    畢竟他們誰都不敢拍著胸膛保證自家做下的惡事會比秋家少。


    要是真到了那日,他們家可沒秋家的顏麵,能讓婦孺小兒得以偷生,恐怕滿門盡誅才是他們真正的下場。


    高炎定嚴懲秋家往明麵上說是為了那些被波及的軍匠、百姓,可往私心上來看,就是為了立威為了鞏固自己在北地的統治。


    秋家冒犯到了他鎮北王的威嚴和權勢,該殺。


    所以他高炎定實際上也並非是個純粹的好人,他同樣和那些人一樣有私心有野望,想要大權在握,唯我獨尊。


    麵對高炎定的不恥下問,明景宸如鯁在喉,心想,這人是真把自己當成他的下屬臣子、門客軍師了。


    那日他借著和渙渙講故事的時機說了臨江之麋的故事,明麵上像是在暗諷秋家仗著高炎定的勢放縱驕橫,無法無天,最終落得一個招致滅亡的結局。


    豈不知這也是他用這典故警醒自己,不要和那麋鹿一樣,沒有自知之明,將敵人錯當成了朋友。


    他是桓朝宗親,終歸與高炎定這樣的亂臣賊子道不相同。


    他先前去戎黎王庭搭救對方已是不該,這回佩州軍器局爆炸一事他又再次插手替遠征的高炎定收拾爛攤子,自己的所作所為怎對得起桓朝皇室的列祖列宗?


    雖然高炎定這次歸來沒有向他透露湄州的境況,但不難推測到,對方一定馬到功成,將湄州收入了囊中。


    現下南地風雨飄搖,局勢動蕩,高炎定又露出了爪牙已開始蠶食南地疆域,這個時候北地如果能亂起來,對朝廷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了。


    可他自己卻做了些什麽?


    明景宸這些日子以來,時常在心裏反思己過,覺得自己或將淪為桓朝的千古罪人,成為葬送明氏國祚的幫凶。


    他麵上突然蒙了一層陰影,有些抑鬱落寞,低聲道:“我才疏學淺,並無什麽好計策。”


    ◇ 第134章  千秋不負


    高炎定卻隻當他還在為方才的玩笑生悶氣,才故意賣關子,於是便道:“景沉,你就是我的張子房,你行行好,快教教我罷。”說著執了一個弟子禮,態度格外謙卑恭順。


    明景宸側過身不看他,“說了我沒有良策,不管你行多少禮,就是跪在我麵前,沒有就是沒有。”


    “我不信!”高炎定不依不饒,明景宸躲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又見他眉宇深鎖,想起之前見過他撓渙渙手心,把她逗得癡笑個沒完,差點滾成一團,頓時也起了玩鬧之心,在指尖哈了口氣,促狹地伸到他腋下想讓他笑一笑。


    明景宸很怕癢,被迫笑倒在一旁,連腰都直不起來。


    他一邊躲閃一邊討饒,話音斷斷續續,像是隨時能笑撅過去,“別!別!別撓了!我錯了!我錯了!癢!哈哈!癢!混賬!”


    對方越躲閃,高炎定越起勁,順勢欺身而上,不覺間兩人倒在床榻上,滾到一處。


    “那還不快說!休要騙我!景沉聰明絕頂,小小豪族怎會難倒你!”


    “快停下!快停下!我說!我說還不行嘛!”


    “好,你快說,我聽著。”高炎定果然停了手,隻俯視著仰躺在榻上發絲淩亂,因癡笑變得滿麵潮紅,越發色若春曉的明景宸,頃刻間那壓下的情思掙脫開束縛爆發出來,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喉結上下滾動,嘴巴裏幹渴異常,如同涸轍之魚,就快要幹死渴死,一雙眼睛噴出火星子,都快把人盯出兩個窟窿來。


    明景宸情緒未平,不曾察覺高炎定的異樣,他用手反擋住眼睛,喘著氣道:“想要……想要打壓這些豪族世家又不教他們太過逆反,最有成效的法子就是你辛苦些,娶了這些人家的女兒姐妹,納她們為妻妾。如此這般,短時間內他們隻會上下一心地協助你,成為你的臂助,一門心思地支持你,如何?”


    聽罷,高炎定勃然變色,“這就是你的好計謀?”他麵上黑雲罩頂,話裏已醞釀著雷霆。


    可明景宸卻毫無所覺,隻輕笑道:“是啊,這個主意不好麽?”他雖然因為立場問題不願再為高炎定出謀劃策,可方才那一通玩鬧又讓他不得不妥協。


    這主意雖不能治本,但卻是最快捷的法子了,這點上他不曾誆騙對方一星半點。


    高炎定頂著一張黑如鍋底的臉,手握成拳,上頭青筋畢露,已是怒極。


    這小半年來,他把對明景宸的心意全都憋在肚子裏,不敢表露,就怕唐突到了對方。凡事關對方的,就是再細微再瑣碎,他都不厭其煩地關照打點,隻求通過這樣春風化雨、徐徐圖之的手段能在某一天讓他倆心意相通。


    可結果呢?他嗬護備至,心心念念的人卻想讓他納一堆的女人,言辭之間何其認真淡定,簡直字字誅心,反複在他心頭軟肉上紮了一刀又一刀,教他痛徹心扉。


    怒火直衝高炎定腦門,他一把扣住明景宸的肩膀,身體下壓,鼻息拂在對方眼皮上,引得兩道濃密纖長的蝶翼撲朔掙紮。


    明景宸臉上的紅暈猶在,感到陌生氣息靠近,連忙不自在地推了推他,“做什麽靠這麽近!”沒想到卻被抓住了腕子,對方力氣極大,又是在盛怒中,難免失了分寸,箍得他骨頭都快碎了。


    高炎定雙眸淬火,神情又痛又恨,他一手就把明景宸的兩隻手舉過頭頂按在榻上,另一隻手鉗製住他下巴,一眼就望到他眼底,看到對方瞳中映出另一個怒形於色的自己,他怒極反笑,“為什麽?你難道忘了麽?我是個斷袖,一個斷袖靠近另一個男人,你說要做什麽!”


    現下高炎定已是口不擇言,隻想把憋在心裏的話全數傾倒在對方身上,他今日就要好好看一看,這人的心是不是真的捂不熱?


    這話一出,明景宸的臉色就刷地白了,他麵色緊繃,淡色的唇抖了抖,勉強拉起嘴角想要扯出一個笑,卻失敗了,他目光遊移,落在一旁的床柱上,聲音又急又有些恍然如夢,“你不要玩笑……我……我不是斷袖……”


    這話高炎定一個字都不信,他一直以為明景宸曾是老皇帝的禁、臠,後來被賜鴆酒後陰差陽錯下逃到了北地。在這段經曆中不管明景宸是被迫還是自願,從這一年來他觀察到的蛛絲馬跡來看,恐怕對方到如今心裏仍舊對那個昏君有所牽掛。


    是恨是愛,是怨是戀,很是複雜。


    但都讓他妒火中燒,芒刺在背。


    高炎定釋放出了心中的猛虎,眼中溢出危險的光,明確地對他說道:“你說你不是斷袖,我不信!”


    明景宸用力想掙脫桎梏,然而都是徒勞,他既羞憤又驚慌,梗著脖子道:“高炎定,你這是賊眼裏淨小偷,你自己是斷袖,就非要覺得人人都是斷袖!你快滾開!滾!”


    見對方仍不知進退,他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怒喊道:“即便我真是斷袖,我也不想與你親近!”


    高炎定麵上的表情刹那裂了開來,但下一刻他突然發了狠地俯下身,對著那張可惡的嘴巴死命咬了下去。


    明景宸一邊躲閃一邊不斷發出“嗚嗚”的聲音,可很快就被對方以唇封口,除了追逐撕咬中唇齒磕碰以及吞咽唾液的響動,再無別的動靜。


    與其說這是一個吻,不如說這是兩人之間一場角逐,一個奮力追逐,一個負隅頑抗,誰都不妥協,誰都無法戰勝彼此,就這樣膠著僵持著戰局,隻互相啃咬得鮮血淋漓,傷痕累累。


    高炎定被咬破了舌頭,他吐掉一口血,用袖子一擦,眼裏湧動著蓬勃的鬥誌。


    反觀明景宸,嘴唇破了好幾個口子,上頭布滿牙印,慘不忍睹,他對高炎定橫眉怒目而視,一張漂亮到極致的臉被火氣熏得又穠麗又倔強,輕易就能勾起旁人源源不斷的征服欲。


    高炎定眸色暗了暗,正要低頭再戰,卻被明景宸掙脫了一隻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刺耳,打得他臉偏到了一旁,頃刻紅腫起來。


    高炎定忍著臉頰上火辣辣的刺痛,目光稠如深淵,“景沉,我傾慕與你,山河可鑒,千秋不負。”


    “你!你!”明景宸被他這番剖白震懾住了,他錯愕地望著高炎定,萬萬想不到眼前這人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樣驚世駭俗、匪夷所思的話來。


    過去有很多人或明示或隱晦地向他表示過好感,男女皆有,可他從來不曾在意,都當作清風拂耳,過眼雲煙,然而方才高炎定像是用一把刻刀一橫一豎地將那十五個字鐫刻在他心上,刀鋒切割開的地方淌出血,變成小溪,匯成江海,蒸騰成雲再化作雨落下。傷痕被澆灌得發了芽,開了花,長成參天大樹,根須密集虯勁,紮在血肉裏,教人永不能忘。


    明景宸感到又驚又怕,他怕極了會從對方那張嘴裏還會說出旁的他同樣無法承受的話。


    高炎定見他麵上血色盡褪,渾身顫抖,像隻受到驚嚇的狸奴,模樣好不可憐,頓時心底的那簇邪火熄了大半,他愛憐地伸手想摸摸對方殷紅的眼尾,再說些軟話和他道個歉,已然對剛才自己氣憤之下昏了頭的衝動之舉後悔不迭。


    可明景宸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現下又如驚弓之鳥,他以為高炎定又要輕薄用強,下意識打開了他“別有企圖”的手,然後又甩了他一巴掌,“高炎定,算我錯看你了!你也不過是個被色、欲支配的無恥之徒!”


    為著這話,那簇飄搖的邪火如同被潑了滾油,立馬竄起幾丈高,高炎定再次鉗製住他手腕,剛要反駁,卻被一串尖銳的小兒哭聲打斷了即將出口的話。


    兩人不約而同頓住了,臉上神情空白一片,慢慢朝那邊看去。


    渙渙不知何時醒了跑了過來,站在不遠處正哭得撕心裂肺,乳母無措驚恐地望過來,視線又很快躲閃開,正要將她抱走,卻被一把推搡開。


    渙渙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手腳並用地踢打高炎定。


    高炎定一隻手就把她攔腰抄了起來,本打算塞給乳母抱走,卻被明景宸誤以為他是要把氣撒在小娃娃身上。


    明景宸將渙渙奪了過去,摟在懷裏輕聲哄著。


    渙渙哭得直打嗝,過了許久才漸漸止住了哭聲,抽噎著趴在他肩頭怎麽都不肯和他分開。


    明景宸無法,一邊輕拍她哄人入睡,一邊怒視高炎定,冷聲道:“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還想在孩子麵前表演活,春,宮麽?好一個以身作則的親叔叔!你就不害臊麽!還不快滾!”


    高炎定被他說得顏麵盡失,一張臉憋得通紅,隻能灰溜溜地走了。


    誰承想,到了傍晚,等他厚著臉皮再次跑到暖閣打算負荊請罪的時候,哪裏還有明景宸的人影!


    這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了!


    【作者有話說】


    總算表白了,渣作者舒出一口氣~但是人跑了,攤手~


    ◇ 第135章  金蟬脫殼


    因明景宸說要靜一靜,一早就把暖閣裏伺候的人都趕了出去,隻留下個乳母負責看護小郡主午睡。


    高炎定進來的時候,除了渙渙正蜷縮在小被子裏睡得無知無覺,裏裏外外靜得出奇,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當下他就覺出了不對勁,趕忙叫了幾聲明景宸,可仍舊鴉默雀靜,連個回應也無。胸膛裏心髒咚咚亂跳了幾聲,一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疾步奔到榻邊將渙渙搖醒,小姑娘揉揉惺忪的睡眼,顯然還對周遭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高炎定抱著僅剩的丁點祈盼,希冀地望著小侄女,“渙渙,你嬸嬸呢?你嬸嬸去了哪裏?”


    小姑娘茫然地在屋子裏打量了一圈,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裏!”聲音忽地拔高,嚇得渙渙抱著被子就往床鋪裏縮,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可怕的叔叔,就如同之前嬸嬸給他講的那個小鹿的故事裏的野狗一樣,像是隨時要吃了自己似的。


    她用被子蒙住腦袋,連一眼都不敢多看叔叔一下。


    高炎定驀地站起來,神經質地在原地走了幾圈,然後將凡是能藏人的衣櫃、屏風、死角一一查探了一遍,最終在隔間的床底下發現了同樣不知所蹤的乳母。


    乳母被繩子綁住了手腳,還堵了嘴,顯然是怕她中途逃出去驚動了外麵的人。剛鬆綁,她就撲通跪在高炎定腳邊,哭訴道:“王爺,是景公子!是景公子趁奴婢不設防打暈了奴婢!別的奴婢什麽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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