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炎定吩咐他先送老太太回去,他立馬尋了獄卒過來開了鎖,親自攙著人走了。


    等四下安靜下來,高炎定才走到明景宸麵前,認真道:“我心中絕無一分偏私,此次定會公事公辦,絕不再教這幫子混賬好過。”他似乎很擔心自己方才哄秋老太君的話被對方當了真,導致明景宸真把自己和秋家看作是一丘之貉。


    明景宸無所謂地道:“北地你說了算,你想放人還不容易,你有沒有偏私與我何幹?”


    一聽這熟悉的陰陽怪氣腔調,高炎定就知道對方心裏不舒坦,連忙涎著臉道:“秋老太君人老糊塗了,但她好歹是我外祖母,生養我母親一遭,我母親又早逝,看在她的麵子上,我也不好太過為難她老人家。在外頭幹惡事的是我舅舅表兄,對他們我保證絕不心慈手軟,會還那些軍匠、百姓一個公道。景沉,看在我的麵子上,別為那老太太生氣了可好?”


    明景宸抱緊了渙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與你外祖母非親非故,我做什麽為了不相幹的人生氣?”


    現在非親非故,將來總會沾親帶故,高炎定暗搓搓地想,嘴上哄道:“好,你沒生氣,咱們快走罷。”


    明景宸斜眼打量他,眉梢間帶了一股他自個兒未察覺的流媚,明晃晃地耀了人眼,唇邊似笑非笑,透著點焉壞的狡黠,“你的舅舅表兄骨肉至親都不管了?要是把人關壞了,你外祖母心疼起來可如何是好?”


    高炎定:“……”這秋家是繞不過去了是吧!


    “他們罪有應得,既然進來了,就別想輕易出去,明早天一亮我就下令處置。”


    明景宸哼了一聲,臉上不辨喜怒。


    但高炎定聽出來了,這道坎算是跨過去了半隻腳。他趕忙朝自己的“盟友”暗地裏擠擠眼,渙渙立刻十分上道地在明景宸臉頰上香了一口,奶聲奶氣道:“嬸嬸~”


    明景宸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指尖亮晶晶地蹭下些許鼻涕,他黑了臉卷了高炎定的袖子來給渙渙擦鼻涕,然後腳下生風地朝外走去。


    高炎定嫌棄地看了看自己一塌糊塗的衣袖,臉上幾經變化。


    這時,遠處另一邊的牢房那頭絲竹聲越發高亢,女子的唱曲聲開始荒腔走板,間或摻雜著一幹男子的嬉笑和打著酒嗝的淫聲浪語。


    ◇ 第132章  鹿狗老鼠


    高炎定冷下臉,招來心腹道:“好好的一間大牢成了秦樓楚館,簡直胡鬧。秋家人享了這麽些年的福恐怕連酸甜苦辣都未嚐全。把無關人等趕出去,然後上點刑具讓他們嚐嚐鮮。”


    交代完後,他走到大牢門口,又見一個仆從模樣的人被自己手下的親衛扣在地上,身後還跪著兩個穿著鬥篷擋著臉的人。


    “什麽事?”高炎定很不滿,對閑雜人等跑來大牢很是窩火,不用多想,這一定又是秋家的紈絝搞出來的事端。


    果不其然,親衛道:“稟告王爺,這人自稱是秋家的仆從,後麵這兩人則說是南風館的小倌。”


    “小倌?”高炎定瞅著那兩個瑟瑟發抖不敢露臉的人狐疑道。


    “就是這兩個人。”親衛命他倆揭開鬥篷。


    兩個小倌不敢違抗,隻好依言照辦,露出鬥篷下的真容來。


    長得倒是頗為清秀,又敷粉、描眉、塗了口脂,妝容與女子無異,行止說話間自有一股媚態,瞧著有些不倫不類。


    高炎定看了一眼就挪開了視線,隻問他倆為何而來。


    兩人不敢有所隱瞞,全一五一十地說了。


    原來他倆是城裏南風館的頭牌,今夜秋家二房大少爺身邊的人給了老鴇五百兩,要他倆來一趟牢房陪秋家的幾位爺喝酒尋歡。


    秋大少爺原就是他們南風館的老主顧了,外加秋家勢大,他們不敢得罪,所以隻好答應前來。


    兩個小倌邊說邊哭,又說自己身世可憐,淪落風塵,在權貴麵前隻能伏低做小,萬事由不得自個兒做主,私闖牢獄絕非自己本意,求高炎定開恩不要治他倆的罪。


    高炎定自然不會和兩個小倌過不去,隻命人將兩人原路送回去,至於那仆從,索性一並關了起來,容後再行發落。


    此時身後的牢房內傳來一陣嘈雜聲以及樂伶恐慌的驚叫聲和嗚咽聲,但很快止住了。


    四五個拿著笙、瑟、琵琶的女子倉皇地從裏頭跑出來,一個個發髻歪斜,衣衫不整。


    把人趕走後,牢房那邊響起沉悶的鞭撻聲和驚懼痛苦的叫罵。


    高炎定聽了兩聲就厭倦了,也不管那幫子紈絝受不受得住,兀自抬腳出了大門來個眼不見為淨。


    外麵漫天大雪紛紛揚揚,遠近高低都被覆上了一層銀裝。


    高炎定呼出一口白氣,暫且將身後那些烏糟的事擺脫了個幹淨,他走到停在樹下的馬車旁,見車窗邊緊挨著一大一小兩個腦袋,視線卻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望向不遠處一輛低調的車駕。


    他認出正在登車的人正是先前被秋家紈絝招到獄中陪酒的小倌。


    明景宸眉梢處凝著冷意,眼底夾雜著根深蒂固的厭惡,他看了一會兒,見高炎定走來,便低頭和渙渙說了些什麽,一大一小默契地鑽回車裏,將簾子放了下來擋住了高炎定的目光。


    高炎定轉身又去看那輛綠呢馬車,車夫揚鞭揮了幾下,馬兒嘶鳴一聲跑了起來,車駕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風雪之中,隻在雪地裏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他站在風雪裏出了許久的神,心想,莫不是秋家狎褻小倌的事讓景沉想起了曾經給天授帝當孌寵的事吧?


    想到明景宸可能的遭遇,高炎定又疼又憐,隻想千百倍地對他好,從而彌補那些糟心的不公。


    渙渙被明景宸指派到車窗邊,悄悄掀開簾子一角隻露出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朝外張望,然後眼睛驀地睜大,一下縮回車裏躲到明景宸懷中,道:“叔叔凍成雪人啦!”


    明景宸心頭一跳,立馬親自去看,隻見高炎定頭上、身上落滿了雪,像是披了一件白色鎧甲,一動不動地立在飛雪中,仿佛魂靈出竅了一般。


    “高炎定——”明景宸喊了一聲,又怕他真出了事聽不見,便讓渙渙老實坐在車裏不許動,自己跳下車朝他跑去。


    雪天路滑,他又跑得著急忙慌,腳下一滑,撲在了對方身上。


    高炎定一把摟住他,“跑出來做什麽?”今年的雪下得尤其大,蘆花似的聞風而舞,不過一會兒功夫,明景宸的眉毛、頭發就被染成了冰雪的顏色。


    高炎定替他拂去,可那雪紛揚不止,很快又變作白色。


    他忽而想起一句話,霜雪滿頭情同白首。


    想到此,他心中波瀾橫生,恨不能就這樣與對方天長地久下去,卻又擔心這般大的風雪真把人給凍壞了,連忙壓下那點子旖旎情思先把人帶回了車上。


    擦幹淨身上的雪,明景宸還在想方才高炎定在風雪中的異樣,他抬眸去看對方,不想對方也正在打量他。


    那目光像是能融化銅鐵一般異常熾烈,不過是視線碰撞,就燙得明景宸險先驚跳了起來。


    高炎定以為他冷得發抖,連忙將丟在旁邊的大氅重新給他披在身上,又塞了個手爐在他懷裏才稍稍放心些。


    馬車跑了起來,碾在積雪上發出厚實沉悶的響動,外頭北風呼嘯,如同野獸嘶嚎。


    渙渙坐在明景宸懷裏,兩大兩小四隻手一起捧著手爐取暖。


    她晃悠著小腳鬧著要聽故事。


    明景宸拿她沒辦法,斂目思考了會兒,開始講了起來。


    高炎定偷聽了幾句,發現對方正在用一種詼諧易懂,很能勾起小孩子好奇心的話語在給自家侄女兒講臨江之麋的故事。


    講到結局麋鹿把自己當成了狗,跑出去卻被外頭的野狗咬死了的時候,渙渙害怕地用手遮住眼睛,扭股兒糖似的鑽在明景宸懷裏不敢抬頭。


    明景宸笑著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輕哄了幾句才算好了起來。


    沒想到怕歸怕,這樣新奇的故事渙渙之前從來沒聽過,非要拉著他再講一個。


    明景宸戳戳她的腮幫子,假意嗔怪道:“那再說一個老鼠的故事,聽完可不許再鬧騰了,聽到沒有?”


    渙渙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點頭如啄米。


    高炎定又豎起耳朵偷聽,然後額角青筋抽搐了不斷,發現這個所謂的老鼠的故事,竟是永某氏之鼠。


    高炎定:“……”


    給五六歲的奶娃娃說這種諷刺意味極濃的故事,對方能聽懂麽?別真給嚇哭了。


    他這邊憂心忡忡,可到最後渙渙非但沒害怕,反而笑得咯咯作響,花枝亂顫,依偎在明景宸懷裏和他好得不得了。


    他越看越眼熱,心裏酸溜溜的如同釀了十來車陳年老醋,自己泡在醋壇裏,酸得直冒泡。


    高炎定哀怨地望著那一大一小親親熱熱的樣子,誰承想,正與渙渙玩鬧的明景宸忽然抬頭瞧了他一眼,臉上似笑非笑,眸裏卻一絲笑意也無,隻有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意味深長。


    他腦子“嗡”的一響,突然醒悟過來。


    這兩故事不會是專門講給我聽的罷?


    想到那些麋鹿、狗還有老鼠,高炎定臉黑了下來,恨不得撕了明景宸那張嘴。


    你諷刺秋家人就罷了,怎麽連我也一同嘲諷上了?


    為此他耿耿於懷,直到第二天都還念叨著這件事。


    前幾日為了從湄州趕回來,日夜疾馳,每天也隻休息個把時辰,昨夜將明景宸接回來後,已經是下半夜,他睡意全無,索性其他人也別睡了,他拉著一大幫人連夜商議對這次軍器局爆炸事件的處置,又將明景宸前後下達的幾項命令和各種文書一並看了個遍,發現對方果然事事周到,幾乎把能做的都代他提前做了,他竟一時不知自己還能再做點什麽。


    不由的,他對明景宸愈發愛重了。


    底下人瞅著他神色,見他沒有不滿,這才稍稍放寬了心,於是隱晦地提醒道:“王爺,三家的人還關在牢房裏,您看這……”


    【作者有話說】咱們周五見~預告一下,下周王爺表白罒w罒文案中的某些劇情可以安排啦!


    ◇ 第133章  千古罪人


    高炎定將手裏的文書扔在他懷裏,肅聲道:“這上頭寫得很明白,這樣處置本王覺得很好,不必再改了,就照著辦罷。”


    這是份對三家罪行的判決文書,字裏行間有理有據,並無徇私。明景宸早在幾日前就寫好了它,寫完後他便自己去蹲了大牢,當時底下人因為顧及秋家與鎮北王的關係,並不敢真把事做絕,就按下了這份文書沒有對外宣揚,想著等鎮北王駕臨後再下決斷。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知這次高炎定是決計不會輕饒了秋家,不由的又敬又畏,不敢再有旁的想法。


    文書在城裏公示後,百姓奔走相告,喜極而泣。


    秋老太君得知自己幾個兒孫將被處以斬刑和流刑,當場昏死了過去,等好不容易被救醒,她哭嚷著要去找外孫高炎定評理求情,然而她的乖孫早遣了一隊衙差兵卒將秋家圍了起來,潘吉奉命親自帶隊過來抄家充公。


    老太太哭成個淚人,捶胸頓足,破口大罵高炎定無情無義。


    潘吉讓仆婦將她攙起來,耐著性子好言相勸,“老夫人,請慎言。王爺豈是您口中這般小人?王爺他念在秋王妃的麵子上特意著人在佩州鄉下置辦了一處田莊供您以及府上一幹內眷休養居住,望您惜福惜身,善自珍重,約束兒孫,以免將來再讓他們闖下滔天禍事,牽連家族。”


    然而老太太以及一幹女眷稚童要麽抱頭痛哭,要麽繼續叫罵。


    潘吉也懶得和她們一幹婦孺浪費時間,大手一揮,派人將這些秋家人強行帶走後,兵丁衙差流水般湧入,開始清點、登記秋宅中抄沒的金銀、古董、地契等物。


    以秋家為代表的三家頃刻沒落,速度之快,手段之狠頓時讓北地所有聽聞了風聲的豪族世家變得有如驚弓之鳥。***為著佩州軍器局的重建一事,還有很多問題亟待探討商議,高炎定為此隻能暫留佩州。


    這日午後,外頭雪依舊未停,整座院落被冰雪覆蓋,成了一片剔透的琉璃世界。


    高炎定僥幸得了片刻閑暇,立刻馬不停蹄地跑去找明景宸。


    此時,明景宸已用過午膳,正在暖閣裏拿了本千字文教渙渙識字。


    他斜倚在幾邊,一手支額,每當渙渙念到不認識的字卡頓的時候,他就用一根修長蔥白的手指輕輕在那個字上點一點,然後他念兩遍,渙渙跟著依樣畫葫蘆念兩遍,他再講一遍字義以及整句話的釋義,最後讓渙渙複述一遍才算完。


    高炎定站在門外見他倆一個教一個學,很是其樂融融,那些惹人煩的瑣事瞬間土崩瓦解,被他忘卻在了腦後。


    渙渙人小,念了會兒就困乏了,眼皮塌拉下來,有山嶽那般沉,腦袋一點一點,嘴巴裏哼哼唧唧,已然瞌睡蟲上腦整個人迷迷糊糊了。


    明景宸揉揉她的小腦袋,合上書拍著她背心哄她睡午覺,等睡熟了才把人交給一旁候著的乳母,讓她抱到裏間床榻上。


    做完這些,他也忍不住打了個嗬欠,卻不去歇午覺,而是提起茶壺斟了兩杯茶擺在小幾上,朝門外道:“既然來了杵在外邊當門神做什麽?”


    高炎定笑著走進來,拿起茶盞一飲而盡,他也不客氣,兀自又倒了一杯。


    明景宸冷嘲道:“這是飲驢還是飲馬呢?”


    高炎定也不同他計較,大度一笑,“飲牛總行了罷,上次罵我是狗,這次又說我是牲畜,景沉你罵人不僅不吐髒,還每次都拐彎抹角不重樣,要是換個沒讀過書的,還真聽不出來你的深意。你這樣不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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