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恭迎陛下回宮——”


    一重天,二重天,三重天……


    帝王歸來的鍾聲一級一級敲響,從山腳到山巔,燈火逐一點亮,整個北淵洲重新煥發了生機。


    殷無極本是支頤淺眠。他倚靠帝輦中的軟枕,廣袖玄袍逶迤於坐榻,衣袂恣意落於車輦地麵,顯得格外風流。


    似乎為熟悉的鍾聲所動,魔君掀起眼簾,微微抬眸,一片緋紅,天地顛倒。


    “天黑了?”殷無極的聲音裏帶著慵懶的沙啞,似乎還未從大夢中清醒。“方才,本座還在天池瑤宮中悠遊,有仙人指路,那玉樹瓊台……”


    “陛下,我們回宮了。”陸機的聲音從帝輦外傳來。“蕭將軍已經在三重天等您許久。”


    殷無極沉默了一下,好似終於從夢中清醒。他再度闔眸,把那些撕扯他一生的情藏於眼底,複而睜眼時,便是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孤冷帝君。


    他伸手撩起車輦的珠簾,向外隨意一瞥。


    極目所見,黑夜,又是黑夜。


    而在那幽深黑暗的盡頭,依傍起伏山勢建造的黑色階梯上,卻是綿延的燈火。


    興許一盞不夠明亮,若是守衛每一重天的魔兵,皆備下一盞呢?


    這漫長道路的燈火,隻在他們的君王歸來時點燃,讓極夜的九重天也亮如白晝,照亮他回宮的路。


    “陛下,他們都在等您。”青衣的史官站在帝輦之下,他斂袖而肅立,站在魔宮沾染鮮血的土地上,不再是散修陸平遙,而是真正的魔宮軍師。


    火麒麟馴服地在他麵前屈膝跪倒,黑金色帝車的鎏金浮雕仿佛流動,四角搖晃的燈盞,燃著極夜下最耀眼的火。


    殷無極拂衣,走下帝輦,遙遙看向那群山的燈光。


    陸機撫摸火麒麟的腦袋,手執春秋判,青色袖擺在帶著血氣的風中飛揚。他側頭,看向身側的君王寂靜的側臉。


    君王的容貌依舊是最盛的烈火,可陸機卻忽地從他的身上,窺見了盡頭。


    那是帝業之下,北淵神壇之上,最活生生的一個人。行將就木的枯竭,將要燃盡的瘋狂,永恒極夜的孤獨,與那仿佛一生回溯的,永遠的屠龍少年時,皆在他身上昨日重現。


    在東桓洲的短短時日,殷無極品嚐了千年苦求不得的快活,讓他幾乎以為自己並非九重天殿上的魔道帝君,而是當年師尊膝下最無憂的少年。


    可時至今日,他與謝雲霽各自肩負一道,又有誰能不起憂思?


    “走吧。”殷無極將情緒收斂幹淨,再度瞥來時,已然是平日孤冷的帝君,他淡淡地道:“先去見蕭重明。”


    九重天階梯漫長,隻因為每一重天都依山建城,商貿繁榮,又有帝尊鎮在此地,百姓世代安居,無人敢挑戰帝王權威。正如眾星環繞北極帝星,是北淵名副其實的九五之所。


    從殷無極一千五百年前定都於此,這裏便成為北淵魔洲的都城,數千年的修築與擴建,讓其成為一座易守難攻的超大皇城。


    從邊緣平原到中心高山,每一重天的海拔都不一樣,城與城之間互相聯係,各個角落皆有固定的傳送陣法,隻要有通行證,便可通達。而在九重天,無論何種大魔,都要遵循魔君的規矩,皆不得逾越半分。


    當年親手設計九重天的殷無極,就是這座皇城的規則。其他大魔在此間不得徹底解放修為,也不能自由施展縮地成寸,唯有他可以。


    殷無極隨手拂袖,便直接抵達三重天外,蕭珩掌管的啟明城。


    九重天晝短夜長,卻也有時序之分,此時正是子夜,城門關閉,唯有守夜人巡遊。


    “陛下。”城防官披甲執槍,是個身高九尺的大漢。


    見到微服的帝尊轉瞬間出現在城樓之下,先是定睛一看,便看見那標誌性的赤瞳,他立即單膝跪地,以手撫胸,激越道:“陛下!大帥命我在此處等候,有緊急軍情!”


    說罷,他又大聲道:“陛下已至,開城門——”


    城門依次洞開,城防魔兵列隊,魚貫而入,他們執著明火列於兩側,為他開道。子夜亦被照亮。


    “蕭重明這麽急著找我,有什麽軍情?”魔道帝君一撩玄袍,隨著城防官走入啟明城,見背後兩支精銳小隊要隨行,殷無極便揚了揚下頜,輕笑道:“不必跟來,大半夜的,用不著這麽大陣仗,會吵到旁人。”


    “陛下有令,你們留下守城。”城防官看樣子是蕭珩的親信,一言一行都頗有蕭珩狼王軍的風格。“一個個的,都戒備起來,馬上有戰事了!”


    殷無極的滾金的玄袍常服,腰封勾勒出他強勁的腰身,看似舒適隨意,實則暗藏玄機。他的袖袍之下是銀色的束腕,腰間別著黑金色古樸長劍,殺伐凜凜。


    而他的手中,卻握著緋色珠串,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


    啟明城是軍事堡壘,也是拱衛魔宮的最強防線,一向是蕭珩鎮守。除此之外,蕭珩還統領北淵百萬魔兵,在過去五百年裏,軍權被殷無極分批次,逐步移交給了蕭珩,讓他成為魔宮二號實權人物。


    君王把軍權全部移交元帥,本是大忌,可殷無極不得不這樣做,他必須要防止自己離去後,有人再度撕裂北淵。而蕭珩會為他解決一切難題。


    他的時間不多了。


    元帥府書房中,已經擺上了地圖與沙盤,此間主人一身寒光輕甲,赤紅披風逶地,坐於太師椅上,正用布巾仔細擦拭著紅纓槍。


    見到殷無極與陸機如約而來,他抬起頭,便是一雙銳利如狼的眼睛。


    “蕭重明,你這下一刻就要出征的架勢,真是暴躁。”殷無極悠悠然踱入室內,看著他懸掛於書房牆壁上的布帛地圖。


    地圖上用不同的顏色標注了地形與記號,可見將帥的周密與野心。


    “宋瀾小兒聯合南疆巫族,先以蠱毒逼迫仙門大能立下盟書,又聲稱即將向魔門宣戰。”


    “據說是宋瀾突然發難,以紅塵卷中所有弟子為質,佛門、道門皆歸從,世家早已被遣離雲夢,隻有儒道那幾家是個硬骨頭,沒有簽,還離開了雲夢。”


    蕭珩此時一壓低嗓子,聲音顯得沉黯幾分。


    “路上便知道了。”殷無極站在沙盤前,隨手一撈,揪住蕭珩養在書房內的小黑豹的後頸皮,抱在懷裏逗了逗。“蕭元帥,你這兒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消息?”


    那魔獸的幼崽剛剛換過牙,正是最凶的時候,可被殷無極撫摸皮毛,它們卻是半點也不敢咬人,隻是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仙門內亂,聖人歸來,儒道與道、佛二家暫時決裂,已經返回中臨洲。儒道重聚,有聖人統領,看樣子又是個難纏的對手。”


    蕭珩支著下頜,眼下雖然有著青色,下頜也冒出些許胡茬,但他的眸光極亮,顯然是躍躍欲試,篤定道:“聖人歸來一事,與陛下有關?”


    “你都已經篤定,又何必來問我?”殷無極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失笑。


    “我不想與聖人交手,他太難纏了,陛下若是不出手,我打不贏。”蕭珩倒是幹脆,“而陛下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惜命,沒事別給自己找事,聖人又不會真的殺你。”


    蕭珩站起身,俯瞰著五洲十三島的沙盤,上麵黑色籌碼為魔,藍色為道,金黃為佛,白色為儒,南疆巫族為紫,妖族為赤,海外世家則是淺青色。


    沙盤之上,原本盤踞中洲的儒道,白色籌碼最少,而在殷無極把玩著一根白色的標識,放於沙盤之中後,形勢又是一變。


    “你我出兵,何時意氣用事過?”殷無極站在將領的對麵,俯瞰著天下沙盤,帶著些睥睨天下的氣魄。“戰爭便是戰爭,隻要站在我的對立麵,無論是誰,我都不會留手,哪怕那個人是聖人謝衍。”


    “不打無準備之仗。”蕭珩拋了拋手中的黑色小旗,按在了北淵與中臨洲交界的流離穀腹地,道:“要先下手為強,打仙門一個措手不及,有了道門成立盟約宣戰在先,天時地利人和皆占,開不開戰?”


    “打,當然要打。”殷無極手中捏著籌碼,也不放下,隻是又看向陸機,平靜道:“陸平遙,你覺得我該同時向儒道宣戰嗎?”


    “臣以為,兩線作戰,極為不智。”陸機也走到沙盤麵前,勾勒出東桓洲的地形要塞。“集中兵力,先閃擊道門,逼宋瀾狗急跳牆。至於儒道,邊打邊談,陛下以為?”


    殷無極掌握全局,運籌於帷幄之中,蕭珩負責領兵,決勝於千裏之外,而陸機作為軍師,無論是坐鎮魔宮、後勤保障或是處理政事,皆是樣樣精通,更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最是適合代表魔宮談判。


    “蕭珩?”殷無極敲了敲桌子,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陸機這小子,精的很,縱橫家那一套可是給他玩明白了。”蕭珩低笑一聲,向著書生勾了勾手,道:“我說軍師大人,道門那邊我說鐵定要打,至於儒道,你能說服聖人麽?”


    “就算最終會打起來,也無妨。”陸機笑道:“要個時間差而已,陛下?”


    “以謝雲霽的性格,不會與我們結盟,當然,也不會輕易與開戰。”殷無極把懷裏乖巧的豹子給放下,徐徐走到地圖麵前,眼睫一抬,便是洞徹一切,近乎無情的模樣,“他也不打無準備之仗。”


    “三方勢力博弈,要的便是平衡。”殷無極道:“戰爭是手段,從來都不是目的,怎麽打,打誰,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我想你們二人心裏都有數。”


    陸機與蕭珩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道門。”


    “不錯。”殷無極笑了,“但道門與佛門現在綁在同一條戰船上,隻要了空和尚不死,道佛便是一家,除非我們能逼出道祖與佛宗……這兩個老東西,如今還在外遠遊,誰知道什麽時候會出來製止。”


    “仙門二聖倒是個大麻煩……”陸機折扇輕點下頜,若有所思。


    “謝雲霽不會與我聯手的,對他而言,仙門內亂,與道門關係遇冷,皆是仙門內務,魔宗一涉入,性質就會變。”殷無極手中仍然握著緋色的珠串,那是謝衍打磨後送他的信物,他極是喜歡。


    可魔君一邊撫摸著冰涼的珠子,一邊微笑道:“但這不妨礙談判,對不對?我不想兩線開戰,他的儒道也還沒有緩過氣來,我們現階段的對手都不是對方,陸機,付點代價,叫他暫時袖手旁觀。”


    “八十萬兵馬,已經集結於逐鹿原。”蕭珩沉默了一下,抱著臂道:“你若是真的要分成兩線……”


    “東桓洲地勢縱深,你忘了?將軍,兵家大忌啊。”殷無極似笑非笑道:“我的時間不多,要先廢幾個道門、佛門的渡劫期,聖人那裏,一定會對上,但是,越晚越好。”


    他與謝衍如今,是敵非友。


    “什麽代價,才能讓聖人這種存在妥協……”


    “要是談不成,就說我時日無多,這是遺願。”


    陸機先是渾身一僵,咬牙切齒,怒斥道:“陛下!”


    蕭珩沉默半晌,忽的把槍一提,穿透了那書房上的地圖,啐了一聲,“媽的!殷無極你這混賬東西,給老子等著!”


    “開個玩笑罷了。”殷無極含著笑,負著手轉過身去,悠然道:“蕭元帥,就是生氣也別向死物發泄,留著力氣打仗吧,你不是總抱怨,自己閑的骨頭發癢?”


    “陛下,隻要你一聲令下,老子分分鍾把這天捅穿,什麽道門、佛門的,老子都踏平給你看!”蕭珩麵無表情地抹了一把臉,狼一樣銳利的眼神掃過他,咬緊牙關道:“你他媽別開這種玩笑!”


    殷無極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別過臉,岔開話題,道:“將夜呢,小貓兒回來了嗎?”


    蕭珩見他扭頭,額頭上青筋亂蹦,把槍往桌上重重一拍,又道:“殷、無、極!轉頭,你看老子的眼睛!”


    “明天才回,海外四個世家,他殺了三個當家人,瀛洲海已經大亂,正滿世界找刺客呢,顧不上逐鹿中州了。”陸機顯然是一直與將夜有情報來往,“有他這麽一鬧,我們又少個敵人。”


    “很好,如今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殷無極道。


    “陛下,你敢不敢告訴老子,你壽元還有多久?”


    “一時半會還死不掉。”


    “殷老弟,你是狗吧。”蕭珩已經被迫文雅了很久,此次見他這樣油鹽不進,又開始氣到口吐芬芳。“媽的,媽的,老子又不是天生要給你擦屁股的,這江山,誰愛守誰守,老子不幹!”


    “蕭重明,不要任性。”殷無極的口吻顯然帶著些責備。


    “先不論其他,陛下,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在戰場上失控,或是隕落在仙魔大戰的戰場上——會是什麽結果?你他媽想過沒?”


    “不會。”殷無極腰間懸劍,他走到燈前,看著那一點如豆的燈光搖曳,平靜地笑道:“在發瘋之前,我會帶所有敵人同歸於盡。別說是宋東明、了空等人,如果擋我的是仙門二聖,我也能拉著他們一起去死。戰後,你們就對外說我失蹤,等到一切穩定再發喪。”


    他冷靜的不像是在計算自己的死法,而是把自己生命的最後一點價值,盡數壓榨出來。


    陸機緊緊地攥著春秋判,嘴唇快咬出血來,很快,他穩定了心緒,冷冷地道:“那我便向聖人告狀!”


    “……陸機!”殷無極全身一僵,轉身嗬斥。


    “陛下要是敢這麽做,我管你什麽計劃軍情,與聖人談判時,我才不會替你隱瞞。”陸機第一次威脅君王,他長長一揖,顯然是拿住了他的七寸,軟刀子一陣接一陣,他道:“我管不了你,蕭珩管不了你,自有人會管你!”


    “陛下,收回成命!”


    殷無極拂過手腕上的緋色手串,眸光不定,久久未發一言。


    “陛下可真是矛盾,想與他對上,分出一個勝負,卻又想要讓交戰的那一刻來得遲一些。”


    蕭珩見他被拿捏住,便鬆了口氣,將銀槍放回桌上,坐在太師椅上翹起腿,罵道:“你個瘋子,天生便該禍害遺千年,想那麽簡單就死了,別說我們不讓,北淵洲千千萬魔修都不同意。”


    一千五百年,他主宰一道的時間那麽長,哪怕有些魔修家中已經換了五代,唯有君王的長生牌位世世代代地流傳。


    “知道了。”殷無極歎了口氣,卻是向他笑了,道:“你怎麽把兵馬藏在逐鹿原的?魔洲一直不缺仙門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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