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飄淩指揮儒道弟子們,將稷下學宮整理一新。


    諸子百家按學派落座休憩,有些百餘年未見的老友,更是共同罵一罵宋瀾小兒,持續五百年的道統爭端一朝擺上台麵,許多人也無需再忍,又有聖人撐腰,便一掃之前沉鬱,痛快淋漓地罵他們共同的敵人,氣氛竟然異樣的和諧。


    沈遊之正在學宮替各位宗主長老拔毒。南疆蠱毒隱蔽而難纏,深入靈脈之中,便會難以拔除,他一個人雖有靈感,進度卻是慢了些,頗有些應付不來,而在醫宗大能皆至時,他的壓力明顯一輕。


    他與風飄淩對儒道的理解不同,一心一理,掐的是熱火朝天,但那也隻是學說上的交流。一遇到危局,作為同門師兄弟,他們又會毫無芥蒂地聯手共抗,默契分工,也是當年在聖人門下遊學時的慣例。


    靛藍儒衫的風飄淩路過他身邊,側眸看他一眼,卻見緋衣青年凝神專注,手執銀針,眼中隻有逐步那鑽出的南疆蠱蟲。


    墨承吃了沈遊之開出的方子,又被他銀針如飛,放盡黑血,逼出體內惡毒蠱術,接下來隻需要好好調養,便能將修為恢複八成。


    他性情直爽,對著兒子墨臨耳提麵命,大罵了一頓陰險牛鼻子,把他們騙去仙門大比入住,竟然以陰毒手段對他們長期種蠱,可鄙至極。法家宗主韓殊也加入了聲討的隊伍,書生罵人極損,一時間整個稷下學宮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墨承著一身幹練的黑衣短打,來到風飄淩的身側,笑著問道:“風宗主,如今來了多少人?”


    聖人先前召集了儒道大能,便帶著白相卿前往後山,風飄淩性情沉穩,適合主持大局,而他也的確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聽到墨承的詢問,便對風涼夜道:“可到齊了?”


    “自從聖人發出儒道召集令後,共有一百一十號宗門回應,並且前往微茫山,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散修大能,皆已登記名錄。”風涼夜微微一揖,恭敬地回答道:“已經將先生們安排在稷下學宮,現在差不多到齊了。”


    “他們都是衝著師尊來的。”風飄淩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笑。


    “但凡我輩中人,誰又能不在乎聖人謝衍回歸的消息呢?”韓莫離並未否認,而是撫了一下長髯,長籲道:“快五千年了,世上平庸之輩何其多,也就隻出了一個敢叩問天門的天問先生啊。”


    突然,學宮的門口一陣騷動,眾人紛紛翹首看向那個方向,卻見一個逆光的白衣身影,背負山海劍,手中執儒卷,正徐徐從門口走來。


    “聖人,是聖人來了!”


    “謝宗主,五百年不見了。”


    各位大能一見他白衣翩然的模樣,久違的記憶頓時蘇醒,好似時光一瞬間倒流。他們紛紛站起身來,向著聖人垂衣斂袖,致以敬意。


    謝衍的聲音溫雅,話語中卻帶著淩厲殺伐之意:“想必各位都已經知道了,道門宋瀾聯合佛門、裏通南疆,欺我儒道,同時向北淵宣戰。宋瀾分裂仙門,欲啟戰端,倒行逆施,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瀾野心勃勃,淺薄短視,吾等恥於與之為伍!”


    “勾結南疆,謀害同為仙道的儒道子弟,罪無可恕。”


    “說的不錯!”


    南疆之事,風飄淩已經對眾人提前說明。他們也意識到儒道的孤立無援,若是再不擰成一股繩,遲早要被人分而破之。


    風飄淩四麵環顧,他發現修士們的眼神變了,卻並無晦暗絕望與退縮,而是不由得看向徐徐走向學宮最前方的白衣聖人,隻要見到謝衍,他們就會安定下來。


    這就是宋瀾苦求而不得的威信。


    儒道數百年群龍無首,文人相輕。在謝衍之後,再也沒有一個讓所有人都敬畏、佩服、仰慕的存在。所以謝衍此時的回歸,仿佛宿命。


    “儒道因失聖人而衰,自然能因得聖人而興。”韓殊能言善辯,對眾人朗聲道:“唯有聖人能夠為天下讀書人之表率,唯有聖人可解我等困局!我等同儕,恭迎聖人歸位!”


    “各位,除卻聖人,我們誰也不服誰,五百年都是一盤散沙,成不了什麽氣候。如今被人欺淩到頭上,安能畏縮不前,繼續綏靖?如今聖人歸位,正是我等重整儒道的大好時機,何不勠力同心,共同抗敵?”墨承隨即揚聲道。


    “如今唯有聖人可以引領我們了。"


    在場的隱世大能們皆是露出微笑,顯然也是對這些言論極為讚同。


    “多謝諸位。”謝衍站在學宮的最高處,聞言,隻是微微一笑,轉過身來。“衍承此盛情,銘感於內,自然會全力回護儒道,不讓敵人踏入中洲半步。”


    風飄淩原本仿佛背負著山巒的肩膀彎了下來,無人得知他如今的心境。他一向有淚不輕彈,此時卻在掩袖之時,悄然紅了眼睛。


    這些年來,他受心魔所苦,夜不能寐,嚐盡百般痛楚,隻因儒門的淪落。


    是他們毀了師尊的心血,即使是假意分道揚鑣,即使是為了保護弟子,保存實力,但分裂宗門畢竟是事實,是他們讓儒宗從頂端墜落,這是難以彌補的罪。


    讓儒門重新成為人心所向,他等這一刻,等了五百年啊。


    *


    從紅塵卷出來後,儒道的精英弟子們還驚魂未定,就經曆了和過山車一樣的刺激劇情,剛一到儒宗,就被各家宗主支使的團團轉,好容易偷閑,風涼夜等六人才約好,在儒宗的流觴曲水邊再聚。


    他們都是年歲相似,地位相當的天之驕子,又曾經共患難同生死,聊起天來也大膽的很,從不避忌。


    “謝先生竟然……。”封原捂著臉,似乎還是雙目無神的樣子,“我雖然知道謝先生厲害,但是誰想到聖人竟在我們身邊……”


    “小師叔,不,師祖他……”風涼夜整個人都自閉了,他喊了好幾年的小師叔,對他幾乎言聽計從,他把謝景行當同齡人,沒想到對方卻是把他當做晚輩帶在身邊,這個落差太刺激了。


    “那無涯子又是什麽情況?既然謝先生如此,無涯子道友應當並未死去,而是不得不以那種方式與我們分開。”


    “無涯子與陸先生的身份,想來也並不普通。”


    “可是要說師祖看上無涯子,這也太離譜了些。”風涼夜絕望。


    “可能是無涯子道友長得太好看了,連聖人也沒忍住?”封原猜測,卻被張世謙一巴掌拍在後腦上。


    “亂說話,聖人是這樣的人嗎?”張世謙先是信誓旦旦,但說著自己也不確定了,他蒼白無力地辯駁:“我聽說,聖人境都是近乎無情,想來聖人也隻是看中無涯子的才華,才對他高看一二……”


    “這話說著你自個信麽?”李縱咬著一根草杆,嗤笑道:“要我說,喜歡了就是喜歡了,哪管他境界身份。以聖人的地位與實力,別說是收用一個道門弟子,他就是想把什麽妖皇魔尊弄到手,也不是不可能……”


    “……雖說正史之中並無傳聞,但是野史之中,聖人也是有風流傳聞的。”


    “等等,不會是……”


    “聖人曾經把魔君困在九幽近三百年,他們不僅是師徒,還是仇敵,魔君淪為階下囚的那段時間,那些捕風捉影的私情,聽說在整個仙門都傳瘋了……”


    “不是吧,師徒之間也可以?”墨家少宗主墨臨猶豫半天,憋出一句。他下意識地瞥了一下韓黎,那位著赭色長袍的青年看似矜持的坐在水邊,手中卻撥弄著石子打水漂。


    “怎麽不可以,聽韓長老說,曾經那一位是聖人最寵愛的弟子,隻是後來叛出師門了。”韓黎低著頭,小聲說道:“原因長老沒提,隻是聽說聖人有機會誅殺他的,最終還是沒下手,關在九幽了。”


    “聖人為何手下留情?”


    “當時長老說,可能是因為師徒一場,實在下不了手。”韓黎回憶起來,一身冷汗浸透脊背。“若是並非惻隱,而是師徒不倫……”


    那整個史書上的東西都要改寫一遍。


    “不許侮辱聖人!”風涼夜顯然無法接受,痛心疾首地用折扇直敲掌心,他想起自己還幫無涯子和謝衍遮掩戀情,頓時後悔無比。“要是無涯子就是魔君,師尊知道我還幫小師叔……師祖遮掩,非得讓我跳微茫山——”


    “一定是搞錯了,聖人怎麽可能會、會與魔有染……”張世謙也三觀盡碎。


    “我們不知道無涯子與帝尊究竟是什麽關係,但是謝先生喜歡無涯子啊。”


    封原坐在流觴曲水邊,殘忍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無論如何,謝先生和無涯子絕不是什麽‘欣賞’‘提攜’的關係,以他們的相處模式來看,絕對是認識許久,默契萬分,情深如許……”


    “無涯子也對謝先生……”墨臨沉默了一下,捏著白瓷酒杯的手指緊了緊,然後道:“如果無涯子就是那個人,那些足以燒盡一切的黑火也可以解釋的通了,我們根本不該叫他無涯子,應該喚他……”


    他欲言又止,顯然是不敢直呼其名,魔君的名諱是五洲十三島公認的禁忌。


    “膽子大點,殷……”封原剛開口,便被韓黎一把捂住了嘴。


    韓黎急忙道:“別說,聖位尊位的大能,喚了名字天道是聽得見的。”


    風涼夜絕望地捂住了臉:“你們是對的。”


    封原費盡力氣掙脫了韓黎,連聲道:“我不說,我不說行了吧!”然後又拍了拍風涼夜的肩膀,沉痛道:“想開點,兵解重修,前世的關係都是不算的,他們現在至少不是師徒。”


    “說得好像仙魔戀就沒問題了一樣!”風涼夜心梗。


    “師徒秘聞,仙魔絕戀,多好的一出曠世奇譚啊。”封原坐在水邊盤起腿,手肘支在膝蓋上,鳳眼微挑,笑道:“已經不是三千年前了,在話本子裏,這種劇情叫相愛相殺,流行的很呢。”


    一個是世人皆拜服的天下至聖。


    一個是讓人聞風喪膽的萬魔之魔。


    想一想,倒也挺配。


    他們在僻靜無人的流觴曲水邊插科打諢,以年輕人的視角激揚文字,談論這天下大勢,人間興亡,卻不料,背後來了個不速之客。


    風飄淩本是心緒頗不寧靜,便在流觴曲水附近散步,他們聊天時雖然謹慎,卻難以躲過渡劫期的耳朵。


    風飄淩聽到些許淩亂的句子,卻剛好被戳中了最懼怕的東西,怒意一時高熾。


    他循聲走到流觴曲水邊,見他們越討論越沒邊際,便厲聲道:“張世謙,怎麽回事?你們都在胡說些什麽?”


    這一聲厲喝,可真是把他們的魂都要嚇飛了。


    未來的儒道六君子如今還年輕氣盛,被渡劫大能當場抓包,他們哆嗦著,當場噤聲,紛紛站起身來行禮。


    理宗大弟子眼神躲閃,卻是道:“沒、沒事,宗主。”


    “滿口胡言亂語,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到底怎麽回事!”風飄淩拂袖,怒道:“聖人的名譽也是你們能破壞的?”


    張世謙不知從何說起,於是深呼一口氣,然後破罐子破摔地問道:“宗主,您是否知道無涯子與陸先生……”


    “無涯子?”風飄淩先是一怔,繼而眼神變了,冷冷地道:“當真膽大,什麽阿貓阿狗,也不避諱那一位,敢用‘無涯’為名號了?曾經的聖人時代,‘無涯’可是禁詞之一。”


    “聖人是知道的,之前,紅塵卷裏,無涯子道友與聖人的關係……很好。”


    “師尊?”風飄淩顯然是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消息,“不可能啊,師尊聽到這個名字就生氣,他不會同意別人使用這個名號……等等,師尊他……”


    風飄淩的臉色逐漸變黑,他咬牙切齒道:“你們口裏的那個陸先生,又是誰?叫什麽名字?”


    “他的大名為陸平遙……”


    “你們遇到神機書生陸機了?”風飄淩久久地僵在原地,瞳孔不可置信地縮小一瞬。


    他說服不了自己了,那個“無涯子”,與曾經被師尊親手抹去一切痕跡的聖人弟子“無涯君”關聯已經非常明顯。


    “殷、無、極——我饒不了你!”


    風飄淩的怒吼穿透層林,驚起寒鴉一片。


    第91章 帝王將相


    北淵洲


    九重天魔宮


    北淵洲尚武, 保衛魔宮的魔兵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們披堅執銳,身上有著沙與血的淩冽氣質,殺氣騰騰地肅立於黑色磚石階梯的兩側。


    他們不發一言, 像是緘默的石像。


    階梯呈現環形,沿著山體蜿蜒而上。從山腳遙望雲端, 巍巍魔宮便在九重天最高處,為魔道至高無上的象征。


    一重天外,血色的風將極夜撕裂。


    狂風席卷, 懾人的威壓如浩瀚的海,瞬間降臨。霧氣散盡, 八匹魔獸拉載著黑金色的帝輦, 凜凜威風。


    魔獸鬃毛黑亮,蹄若踏火,竟是八匹日行萬裏的成年火麒麟。它們已是魔洲最頂級的疾行魔獸,性情也極為暴戾, 卻在魔道帝君的麵前俯首,甘心為他座駕。


    而那巧奪天工的黑金色帝輦, 看似低調,沒有太多富麗雕飾, 各類防禦、疾行的繁複法陣卻層層嵌套,環環相扣, 一看便是出自煉器大宗師之手。


    東桓雲夢離北淵魔宮何止萬裏,哪怕晝夜疾行,殷無極與陸機也是在三日後才抵達北淵。


    一聲鍾鳴驟響, 因為帝尊離去而沉寂的魔宮,也仿佛從夤夜中驚醒。


    魔宮衛兵整齊劃一地轉身,朝向帝輦處傾身俯首, 向著魔宮主人致以最高的敬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渡魔成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慕沉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慕沉歌並收藏渡魔成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