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傾慕儒家之道。”謝景行隨口道。


    風涼夜被他一捧,並未顯出笑意:“道友莫要尋在下開心。世人皆知,五百年前,儒門聖人謝衍隻身叩天門,不幸身死道消,留下‘天路不通,非吾之道,萬望後人,莫要效吾’十六字警示。”


    “聖人親口否定儒家道統,天下震動。儒宗當年有多麽輝煌煊赫,在參天大樹倒下時,那些人跑的就有多快。”


    他冷笑一聲,“都是趨炎附勢之輩,活該證不了道。”


    謝景行:“……”


    他當年孤身叩天門,見天道入魔,倘若公之於眾,修真界必定大亂。


    所以,他以身封天路,並告知道祖、佛宗二聖,再繞開天道規則,留下語焉不詳的警示,本意是為讓修真界知曉天道有異,怎麽就變成否定儒道道統了?


    謝景行無奈,在學宮前駐足,似乎想替自己解釋一番:“聖人此言,未必在否定儒家道統。”


    風涼夜卻道:“聖人留下這響徹三界的警示,就墜天了。當日唯有道祖、佛宗在場,二位聖人也緘口不言,很快就隱世。所以說什麽的都有,最流行的說法便是儒道不通天門,修之無用,原來的儒門修士紛紛改換門庭,投了道、佛兩家了。”


    “原本的仙門三聖,因儒門聖人身死,變為道家老祖逍遙子、佛門宗師了了大師,二聖並立的格局。東洲道門,西洲佛門,皆趁勢而起,把儒門道統踩在了腳底。”


    謝景行攏袖,看向前方,長袖遮掩的手骨卻攥起,顯然在壓抑怒意。


    “即使天下風傳儒道不通天,有儒門三相震懾,儒宗也不該敗落的這樣厲害。”


    “四百五十餘年前,風師伯與沈師叔因道不同產生齟齬,風飄淩師伯離開主宗,繼上古程朱理學,成立理宗,認為萬物以理入道。”


    風涼夜提起時,也頗為遺憾:“沈遊之師叔成立心宗,繼承上古陽明心學,習格物致知之法。兩位宗主把儒宗舊人都帶走了,儒宗才就此敗落了。”


    “如今,唯有我的師尊白相卿,還留在儒宗看顧聖人遺澤。四百餘年前,師尊隱世封山,不再招收弟子,如今的儒門弟子已經不多了。”


    “白宗主始終如一,堅守本心。”謝景行緊抿的唇微彎,終於感到一絲欣慰。


    風涼夜無情地拆了白相卿的台,“師尊其實是懶,他一直潛心修煉,不問世事。隻有出關時教我一陣,平日都是給我秘籍,叫我自行研究,又閉關了。”


    謝景行:“……”誇早了。


    “師尊修為雖高,卻不會教弟子,現在的小師弟全都是在下在教。”


    風涼夜說明了儒宗現狀,隨即用期待的眼神看他,“晉安謝家在海外名聲頗響,若是謝道友能夠順利拜入宗門,助我一臂之力,那是最好不過了。”


    當年聖人的教學水平,在修真界是一等一的。


    座下除卻渡劫期的儒門三相,還有一名叛師弟子,他一千五百年前登臨北淵尊位,為帝亦為尊,號稱‘魔道帝尊’。


    師門百分之百的成材率,聖人之名就是金字招牌。


    結果傳到白相卿手中,儒宗竟然門麵凋敝,敗落至此,連教學水平都到穀底了。


    謝景行勉強維持禮貌的笑意,問道:“風道友,如今儒宗還剩下多少名弟子?”


    “算上宗主、在下、師弟師妹,打掃山門的雜役、不足歲的孩童、還有池中的錦鯉……”


    風涼夜掰著指頭數了數,不確定地道,“大概有十三名?”


    當年的正道第一宗,居然隻剩下十三個活物?


    謝景行麵無表情地把扇骨捏成齏粉,決定了,第一個該抽的,是白相卿這不肖徒弟。


    在宗門外部轉了一圈,風涼夜領著他到了儒門十三景。


    “此處名為‘流觴曲水’,傳聞,聖人曾在此與百家論道。”風涼夜自豪地介紹。


    此地樹蔭久未修剪,枝幹橫生,偶有陽光渡過夾縫,在水中映下碎光,纏繞的藤蔓把‘流觴曲水’字樣遮蔽了大半。靈泉裏,幾隻胖錦鯉正在悠閑地吐泡泡。


    風涼夜惋惜不已,“不過,流觴曲水荒廢了好些年。上回師尊出關,唏噓道,‘聖人最好魚躍之景’,就從天問閣外的水池裏撈了些靈鯉,養在裏頭了。”


    謝景行俯身,好似想要從流水中撈出酒盞,“以流觴曲水養錦鯉,白宗主當真是個妙人。”


    置身故地,他心情難免激蕩,憶起往昔崢嶸歲月。


    但是錦鯉搖曳,水波一蕩,昔年聖人與百家宗主論道的影子卻散了,照出他蒼白病態的容顏。


    五百年已過,聖人音容改換,修為盡散,故人不知何處去。


    宗門後生與他相見不相識,竟是笑問客從何處來。


    風涼夜還在說些宗門瑣事,防備心極低,毫無當年波譎雲詭。


    “師尊還偶爾撈兩條打打牙祭,在下也嚐過,錦鯉靈氣四溢,肉質肥美,滋味甚是美妙。”


    謝景行:“……”


    焚琴煮鶴,作孽啊。


    聖人當年最喜歡的,就是那一池從西方撈回來的錦鯉。它們百年化靈,戲鯉池中,常有成片金紅碎光,如霞如緞。


    一場墜天,三千年清修付諸東流,連用盡心血的儒宗也敗落。


    雖然赴道前,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真見到此情此景,仍然悵然不甘。


    風涼夜看著謝景行水邊佇立的孤絕背影,虛幻縹緲,不似在人間。


    良久,謝景行收回思緒,斂容道:“風道友,你可知這流觴曲水真正的用法?”


    儒宗敗了,但他的心血還在,能引領遺留弟子一二,也是大善。


    風涼夜搖頭。


    “且看好了。”謝景行眼睫籠下陰影,“儒門十三景名聲在外,是有原因的。”


    他的指尖從刻著“流觴曲水”的石壁上拂過,流光融入,幻境打開。


    不知不覺,風涼夜身邊景致變了模樣。


    原本荒涼的流觴曲水如畫卷緩緩展開。弦樂絲竹,鮮花綻放,靈泉生出霧氣,酒杯順流而下。


    當年的中洲百家正談天論道,一字一句都精髓至極。


    風涼夜看不清眾人麵貌,卻依稀辨別出首位是當年的聖人謝衍,其下三席,分別是當年的三相。


    百家宗主或站或坐,或恣意飲酒,或提筆作畫,或賦詩吟詠,更有甚者拔劍而起,趁興而舞。


    那是昔年聖人治下,仙門盛世的回響。


    “所求為何?”白衣聖人梅姿鶴骨,白玉為神,麵容卻籠罩著霧氣,看不清晰。


    “天地義理,造化萬物。”風飄淩沉肅,正襟危坐。


    “儒道為何?”


    “生在世外,心有紅塵。”白相卿謙和,舉盞而笑。


    “紅塵何處?”


    “我心在處,便是紅塵。”沈遊之不馴,桀驁一顧。


    幻境之中,白衣聖人似乎笑了,聲音清寒動聽:


    “儒家之道,非佛家講慈悲緣法,渡人渡己;亦非道家出世脫俗,講因果定數。我等儒者,求仙問道,問的是蒼生安穩,是兼濟天下,是為萬世開太平。”


    聖人放下酒盞,長歎一聲:“待我離去,又有何人替我看顧這茫茫眾生?”


    聖人話音剛落,微茫山上的晨鍾震顫,響徹山間。


    一瞬間,風卷樹搖,錦鯉惶惶沉底,驚起寒鴉一片。


    謝景行望向遠方洞府處。熟悉的靈氣,讓人幾乎忘卻了時光的流逝。


    “是師尊出關了?”風涼夜詫異,“為何師尊此時出關……”


    下一刻,白衣落拓的修士坐在了長滿藤蔓的石碑之上。


    誰也不知道他是何時出現的。


    他的白衣半新不舊,足踏木屐,手上拎著一壺酒,正醉眼朦朧,眉峰始終緊鎖,籠著如雲如霧的愁緒。


    儒宗現任宗主,赫赫有名的儒門三相之一,白相卿。


    “今日頗為熱鬧,這微茫山,許久沒有正兒八經的客人了。”


    轉瞬之間,白相卿飄然行至,席地而坐,含笑道:“是何方小輩在此?與我儒門有何淵源?”


    謝景行在他出現時就有所預料,靜靜垂首,不與他四目相對。


    他醉意熏然,“轉過身來,讓我看看懂這‘畫中盛景’術法的,是前儒門弟子,還是故人之後。”


    白相卿伸出手,隨意放出些許威壓。


    在渡劫修士靈力外放時,謝景行足下重逾千斤,筋骨沉重,關節悲鳴,維持站著就很不錯了。


    當年聖人幾乎從未處於被壓製的劣勢,如今他被天劫磋磨,渾噩五百年,即使逃脫神魂俱碎的命運,卻也落得病骨支離的下場。


    除卻知識功法,以及他浩瀚到足以掩飾一切探查的聖人識海,他從根骨到靈脈,都與尋常修士別無二致。


    連天道追殺都能騙過,他也不怕白相卿探尋。


    謝衍抬眸,目光仿佛橫渡千山,落於此世。


    然後,他振衣拂袖,拱手行過儒門古禮。


    “謝景行,見過宗主。”


    白相卿隨意一瞥,如同被驚雷擊中,仿佛見到故人跨越時光洪流而來。


    “像,當真是像。”


    白相卿拂衣而起,足下踏風,霎時掠到謝景行身側,琥珀眼眸緊緊地鎖住青衣書生漆黑的瞳孔。


    “五百年了,是你嗎,師尊?”


    白相卿似醉非醒,抑製不住悲喜,“師尊啊,是弟子不爭氣,未能守住儒宗輝煌……您如今,還願意回來看一眼弟子嗎?”


    “宗主醉了。”謝景行神情陸離莫測,後退兩步,平靜地拉開距離。


    他此番來到儒門,不欲告知他們聖人身份。他們雖不爭氣,教師父惱的不行,但徒弟再沒出息也是徒弟,不必牽連。


    欺騙天道者,氣運有缺,命途多舛。


    何況,他上輩子做的,遠不止普通的“欺騙”。


    如今謝衍躲在“謝景行”的氣運之下,說好聽點是兵解重生,說難聽些,是苟延殘喘。


    若是一時不慎暴露身份,以他如今築基修為,誰都能欺曾經高高在上的聖人幾分。


    白相卿見他神情陌生疏離,如被冷水澆透,也知道自己是滿口醉話,荒唐了,所以找補道:


    “仔細看看,眉眼倒是不像,這修為也天差地別,隻是這氣質,像,像極了,教我一時錯認。”


    “……”這話可不能接,謝景行垂眸,繼續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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