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洄似乎對這答案很是滿意,大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這才放開。


    喻君酌被迫暈倒的這會兒功夫,王府內已經布置好了靈堂。府中不久前掛上的紅燈籠都被撤了去,如今一眼望去滿目素白。


    靈堂內,擺著淮王的棺木。


    “南境的將士隻送回了王爺的戰盔,老奴又讓人在棺木中擺了幾件王爺從前穿過的衣裳。”劉管家朝喻君酌道:“王妃仔細想想,可有什麽想放進去的?”


    喻君酌想了想,將在清音寺求來的平安符放了進去。隻可惜,這平安符終究也沒能保淮王平安。


    “今夜兩位殿下或許會來替王爺守靈,王妃陪他們跪著便是,但不必哭。明日百官會前來吊唁,屆時王妃再哭也不遲。”劉管家又叮囑道。


    喻君酌點了點頭,和小周榕一起跪在了靈堂裏,替淮王守靈。


    小周榕身上也穿著素衣,跪在那裏像個小白團子一般。也許是年紀小還不懂事,小家夥並沒有哭,隻挨著喻君酌乖乖跪著,一雙小眼睛時不時東張西望,很是好奇。


    半晌後,小周榕在喻君酌手上撓了一下,塞了塊糖給他。


    喻君酌:……


    看來知道帶零嘴的,不止他一個。


    不多時,外頭傳來通報。


    說是成郡王和四殿下來了。


    這兩人都是淮王的弟弟,成郡王年紀與喻君酌一般大,四殿下則更小一些,隻有八歲,尚未封王。兩人先是朝著淮王的棺木磕了頭,又哭了一會兒,這才退到一旁的蒲團上跪下。


    年幼的四殿下看著沒怎麽哭,但成郡王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估計來之前就哭過一場了。


    喻君酌正好奇地打量成郡王,猝不及防和對方對上了視線。隻這一個眼神,他便感受到了來自對方的敵意,看來這位成郡王不是很喜歡他。


    成郡王確實不太喜歡自己這位嫂嫂。


    當初喻君酌跪在宮門口自請為淮王兄衝喜時,他便覺對方別有用心,今日一見果然印證了心中猜測。王兄在南境不幸慘死,屍骨都沒帶回來,喻君酌倒好,連樣子都不知道做,竟然不哭。


    簡直薄情!


    成郡王憤憤地盯著自家嫂嫂,越看越不順眼。這個喻君酌,薄情寡義也就罷了,還長得這麽惹眼,來日當真能甘心為淮王兄守寡嗎?


    定然不能!


    後半夜待周榕和四殿下都睡著後,他特意挪到了喻君酌身邊跪著,想借機試探一下自家這位王嫂,是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


    “嫂嫂若是累了,也可以歇息一會兒,本王守著王兄便是。”成郡王道。


    “多謝殿下,我不累。”喻君酌說。


    “嫂嫂莫要逞強,不然王兄看著該心疼了。”


    “……”喻君酌眉心微蹙,心道這人不正常。


    “嫂嫂……”


    “殿下到底想說什麽?”


    “本王想說,王兄過世後,你帶著榕兒孤兒寡夫的無人照拂,往後本王可以常來淮王府照料你們。”成郡王道:“嫂嫂覺得可好?”


    喻君酌轉頭看向他,問道:


    “你常來,不怕我克死你?”


    成郡王:……


    後半夜,成郡王總算沒再作妖。


    他挪回了原來的地方跪著,一會兒打個盹兒,一會兒想起自家王兄再哭一哭,倒是沒閑著。


    喻君酌熬了一宿沒睡,終於熬到了黎明前。


    劉管家過來叫他們過去吃點東西,說一會兒吊唁的人就要來了。


    誰知喻君酌剛起身,就聽到外頭來報,說陛下駕到。如此,眾人隻能重新跪下,這飯看來是吃不成了。


    “朕想著趁百官未到,先來同淮王說說話。”皇帝道。


    喻君酌肚子都餓扁了,心說你倒是會挑時候,真是一點不管別人死活啊。


    小周榕這會兒睡醒了,搓了搓眼睛又跪到了喻君酌身邊。他聽到喻君酌肚子叫,不知從哪兒又找了塊糖出來,但當著皇帝的麵,喻君酌可不敢吃。


    皇帝絮絮叨叨對著淮王棺木說了會兒話,最後走到了喻君酌麵前。


    “喻少師,當初你嫁進淮王府是為了給淮王衝喜。如今……朕念你一片赤誠,特允你在淮王喪儀後恢複身份。從前的賞賜不予收回,但你可隨意嫁娶。”皇帝道。


    喻君酌擰了擰眉,心道皇帝這當哥的可真行,弟弟屍骨未寒,就攛掇弟媳婦改嫁?和那個要照顧嫂嫂的成郡王真有一拚,不愧是親兄弟。


    念及此,他甚至有點心疼淮王。


    “多謝陛下,但臣不願離開淮王府。”


    “哦?為何?”皇帝問他。


    “臣要為淮王守寡。”


    喻君酌一臉坦然地道。


    皇帝一挑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未置可否。


    一旁的成郡王則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自己先前可真是小人之心了。


    嫂嫂哪裏是薄情寡義,簡直就是情深義重!


    靈堂後的暗室裏。


    周遠洄麵色微沉,不發一言。


    “聽到了吧?喻少師要為你守寡。”皇帝忍著笑道。


    “很好笑嗎?”周遠洄瞥了他一眼。


    “朕隻是沒想到,他對你竟這麽癡心一片。”皇帝看向周遠洄,眸光帶著玩味:“朕都要被王妃感動了。”


    “他的癡心是為了素未謀麵的淮王,又不是為了我。”周遠洄道。


    “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


    周遠洄似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並未解釋。


    皇帝見狀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朕今日特意早早過來,就是為了見你一麵。南紹求和的文書已經送到了禦書房,待你喪儀結束,朕便會批複。”


    “打了這麽久,早該結束了。”周遠洄道。


    “這都是你的功勞。”皇帝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淮郡昨日也傳來了消息,你要的所有船隻,預計可提前半個月完工。你挑幾個信得過的人提前過去,可以等著驗收了。”


    周遠洄點了點頭,眸光卻時不時透過暗格看向靈堂。這暗室裏的暗格能看到靈堂,也能聽到那邊的聲音,但這邊的聲音卻傳不過去。


    “看什麽呢?”皇帝問。


    “有件事,想拜托陛下。”


    皇帝見了他那神情,當即一臉緊張,總感覺他要提出什麽難辦的事情。


    一刻鍾後,淮王府門口。


    文武百官都早早來了王府準備吊唁淮王。


    畢竟淮王殿下是殉國,且生前深得皇帝寵信,任誰也不敢在這種事情上怠慢。可誰知他們到了王府門口,卻被皇帝帶來的羽林衛攔下了,說是陛下正在靈堂裏,讓百官稍待。


    “連陛下都來了?”喻君齊今日也隨著永興侯和喻君泓一起來了淮王府。論永興侯是臣子,論情永興侯是淮王的嶽父,是以今天他們一家不能缺席。


    “淮王生前就得陛下寵信,陛下親自來一趟不奇怪。”喻君泓道。


    “沒想到陛下比咱們來的還早。”喻君齊在外頭等得有些急躁,一直東張西望地:“哥,你說淮王薨了,三弟會不會被問罪啊?”


    “他被問什麽罪?”喻君泓不解。


    “他給淮王衝喜,卻把殿下衝死了……”


    “閉嘴!”永興侯聞言差點一巴掌甩上去,“說話也不知道看看地方。”


    “我壓著聲音呢。”喻君齊撇了撇嘴,看向大哥:“大哥,你說呢?”


    喻君泓搖了搖頭,顯然不敢隨便揣測聖意。


    “陛下進去了這麽久,不會真把三弟發落了吧?”喻君齊一邊小聲嘀咕,一邊暗自猜測,若喻君酌當真被皇帝遷怒,不知會被如何處置?


    淮王都沒了,這淮王妃肯定當不成了吧?那赤金令應該也會收回去,還有少師之職……說不定喻君酌會被攆回永興侯府。


    念及此,喻君齊不禁有些幸災樂禍。


    與此同時,淮王府飯廳。


    喻君酌牽著小周榕,一臉拘束地站在飯桌前。


    “坐下,吃飯。”皇帝道。


    “這……不合規矩吧?”喻君酌小聲道。


    “這是君命。”


    “可是吊唁的人已經到了王府門口。”


    “朕讓人攔下了,等你們吃完再讓人進來。”皇帝不由分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們不吃,外頭的人就得一直候著。”


    喻君酌聞言忙把小周榕抱到了椅子上,自己也跟著坐下了。


    “今日是朕不會挑時候,忘了你們守靈守了一夜還餓著肚子呢。”皇帝一臉溫和地道:“趁熱吃吧,朕答應了淮王會好好照顧你們,若是讓你們餓了肚子,他該找朕算賬了。”


    喻君酌:……


    陛下這是受了什麽刺激?


    第14章 怕弄疼了他


    喻君酌這會兒也顧不上揣摩皇帝的心思,他在靈堂跪了一夜,都快餓暈了。既然對方發了話讓他吃飯,他也沒必要矜持,謝了恩埋頭便吃。


    皇帝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大一小,直等到兩人嘴裏動作慢下來,看著像是吃飽了。


    “喝口湯。”皇帝開口。


    “是。”喻君酌接過一旁的家仆遞來的湯,喝了兩口。


    皇帝隨即遞了張帕子給他,讓他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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