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夏侯敬德、唐檢二人頗為驚奇。


    高楷微微一歎:“這一世本就艱難困苦,怎能死後不得安生,再遭折磨?”


    “惟願盡綿薄之力,助爾等脫身!”


    這話一出,冥冥間似有一道天雷震響。


    頭頂華蓋之下,一絲一縷玄黃之氣,飄然而起,落在眾人周身。


    倏然間,一道道白光從屍身中飄出,停留一瞬,便飛進蒼茫夜色之中。


    微風拂過,似夾雜一聲聲感激:“謝郎君!”


    “嘭嘭嘭!”一具具行屍倒在地上,迅速幹朽。


    夏侯敬德、唐檢二人皆大鬆一口氣,拱手道:“主上仁德!”


    高楷淡聲道:“行屍雖除,幕後之人卻仍在窺視。”


    “不可大意!”


    二人神色一凜,左右張望。


    “高郡公果然承襲天命,身具功德之氣。”驀然,夜色中飄來一道聲音。


    “隻是,功德之氣何其寶貴,高郡公竟施予這一城百姓,豈非太過可惜了?”


    “何方鼠輩?”夏侯敬德大喝一聲,環顧四下,卻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高楷搖頭道:“人道功德,既然取之於民,便用之於民,有何可惜之處?”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幕後之人笑道,“高郡公不愧隴西潛龍,深諳人心所向。”


    高楷哂笑一聲:“你明知人心思定,為何要相助朱劫,做下這諸多惡事?”


    “高郡公太過仁義,何必為這些草芥動怒?”


    “你若與貧道一般,修行百年,自當看淡人間悲歡,生死榮辱隻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試問,你會為踩死一隻螻蟻,而有所介懷麽?”


    高楷冷聲道:“你修行日久,倚仗法術神通,便自詡超拔於世人之上,肆意妄為。”


    “你將芸芸眾生視為螻蟻,卻忘了曾幾何時,你也是其中一個。”


    “若無千千萬萬人繼往開來,你憑什麽高高在上?”


    幕後之人沉默片刻,淡然道:“我若得道成仙,凡俗眾生與我何幹?”


    “休要亂我道心!”


    高楷笑了笑:“幾句話你便承受不住,算什麽道心?”


    “貧道不與你爭辯,待你下了黃泉,便明白,這世間唯有偉力加於一身,方能自保。”


    “否則,隻會被他人敲骨吸髓。”


    “就讓這蓇蓉花,送你最後一程。”


    “與其在塵世中掙紮,不如形神俱滅,永恒安寧。”


    話音逐漸散去,一盞盞白燈籠陡然熊熊燃燒,化為漫天碎屑,落在街巷中,開出一朵朵蓇蓉花。


    高楷隻覺全身血液沸騰,直欲離體而去,投入根須之中,化為養分。


    夏侯敬德、唐檢二人亦麵色煞白。


    “緊咬舌尖,莫要放鬆意誌。”高楷沉聲喝道。


    “是!”兩人連忙應下。


    隻是,這滿街蓇蓉花枝條伸展,根須蔓延,逐漸包裹三人,欲將三人血肉骨骼吞噬一空。


    正無法可想,忽見虛空中一點火星落下,落在蓇蓉花中。


    “轟!”火光大亮,席卷整條街巷。


    花枝根須扭動著、翻滾著,逐漸被燒成灰燼,隱約間,傳來一絲絲尖厲嘯聲。


    窒息感倏然散去,三人如獲新生。


    唐檢抬頭一望,卻見一人手持一盞紅燈籠,跨步而來,不由大喜。


    “謝刺史?”


    這人正是謝無逸。


    “微臣來遲,還請主上恕罪。”謝無逸下拜道。


    高楷朗聲笑道:“快請起,若無你,我們三人皆死於非命,何罪之有?”


    夏侯敬德疑惑道:“無逸,你如何尋到此地?”


    謝無逸笑道:“你忘了,長姐與你已有婚約,因果牽連,她算出你今日有難,便卜了一卦,命我前來相助。”


    “竟是如此!”夏侯敬德撓了撓頭,嘿嘿傻笑。


    高楷打趣道:“托敬德的福,我也安然無恙。”


    眾人皆笑,謝無逸拱手道:“主上,此地不宜久留,須得速速離開。”


    高楷頷首:“若不出我所料,這街巷在奉國城中。”


    “主上慧眼如炬!”謝無逸讚歎一聲,一揮手,一點火光晃晃悠悠飛起,升至半空,忽而化作漫天星雨,緩緩飄落。


    片刻後,這街巷光影變幻,似天旋地轉,恍惚間,陰陽交替,日升月落,萬丈金光從天而降,傾瀉整座城池。


    三人一睜眼,目光所及正是縣衙之中。


    “這……”夏侯敬德又驚又疑,“我等竟困在此地,卻不自知?”


    謝無逸歎道:“這是極其高深的障眼法,叫人難辨虛實。”


    “那街巷中所有百姓,皆是奉國縣軍民,曾遭受朱劫屠戮,無一個活口。”


    “死去之後,靈魂束縛在城中,化為屍鬼,喜食活人。”


    “若非主上進城祭拜,奉上香火,其等有所感應,不曾下毒手,此刻,恐怕難以幸免。”


    夏侯敬德一陣後怕。


    唐檢蹙眉道:“謝刺史,此事為何人操縱?”


    謝無逸喟然一歎:“我方才感應一番,正是我師門玄功氣息。”


    “能有如此修為,除卻我師叔文景道人,不做他想。”


    “文景道人?”唐檢驀然想起一事,“可是仙都派掌門?”


    奉宸司深入整個山南西道,故而有所耳聞。


    謝無逸冷哼一聲:“我師父文和道人,方才是仙都派掌門,隻是,師叔仰仗修為,篡奪掌門之位。”


    “師父拚盡最後一點法力,將我與長姐、恒通師兄送走,自己卻慘遭毒手。”


    說到這,他神色悲戚。


    默然片刻,高楷開口道:“我觀文景行事,不擇手段,視眾生為螻蟻。”


    “他扶持朱劫,不知為了什麽?”


    若說爭霸天下謀奪國運,怎可肆意屠城,更將百姓充作軍糧?


    如此倒行逆施,必有天劫加身。


    謝無逸咬牙道:“師叔劍走偏鋒,不修天仙大道,反而尋求鬼仙之法。”


    “於他而言,這世間眾生,皆是資糧,屠城之後,老弱婦孺皆化為屍鬼,精壯之人,則煉成鬼卒,供他驅使。”


    “不求一統天下,隻需一地之尊,得一方潛龍敕封,便可成鬼神,轉入冥府。”


    “其後,隻要有香火供奉,便可與世長存,甚至,有渡劫成仙之望。”


    “邪魔妖道!”夏侯敬德一聲怒斥。


    如此喪心病狂之人,竟妄想世人供奉,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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