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楷走在街巷之間,不時有小販招手,向他兜售些日用雜物。


    他一一婉拒,逐漸走到街頭,拐角處正有一座麵館,炊煙嫋嫋間,食客絡繹不絕。


    高楷眸光一閃,環顧四下,這麵館左側,有一座豆腐攤,一個俏麗娘子忙活著叫賣。


    “瞧,豆腐西施!”卻惹得一眾男子走不動路,堵成一團。


    “賣糖葫蘆咯!”直到一個老漢,舉著稻草紮成的竿子,破開一條小道。


    草竿上,一串串糖葫蘆高掛,個個圓溜溜,裹著一圈蜂蜜,鮮紅明亮,叫人口水直流。


    “賣花嘍,今早新折的!”一個小娘子梳著雙丫髻、提著花籃走過,籃子裏各色花卉琳琅滿目,花瓣上,一顆顆露珠尚未消逝。


    高楷看了一眼,回望麵館,卻見西北壁角,正有兩人端坐。


    “唐檢、敬德?”


    二人循聲望來,皆是大喜:“主上?”


    “你二人可知這是何處?”高楷沉聲問道。


    唐檢、夏侯敬德迷惑不知:“我等一醒來,便在這街巷之中,四處尋找,也不見主上蹤影。”


    “這裏的人,實在古怪,說話顛三倒四,似乎神誌不清,亦不知身在何地。”


    高楷若有所思,環目四望,偶然見得麵館攤位前,一位高鼻深目的胡人庖廚,正持刀削著麵片。


    刀光劃過一道弧線,麵片仿佛雪花一般飄落,掉進滾湯之中。


    不一會兒,灑下一層金黃的油脂,將一坨坨麵疙瘩撈起,盛在陶碗之中,灑下芝麻粒、小蔥末,以及些許不知名的調料。


    “嘶!”麵香四溢,叫人口水直流,恨不得搶了過來。


    “二位郎君,你們的麵餺飥,請慢用!”一名小二端著木托盤,放下陶碗,笑得見牙不見眼。


    夏侯敬德、唐檢早已按耐不住,正要大快朵頤,忽見高楷抬手道:“且慢!”


    二人皆是不解:“主上,得遇夜市,何不一起用些?”


    這街巷雖然奇特,麵食倒賣相不錯,色香俱佳。


    卻不知味道如何。


    不過,四周食客個個埋頭吸溜,狼吞虎咽,把最後一滴湯汁喝下,甚至恨不得將陶碗也吞了。


    可見這麵餺飥,味道不俗。


    更有一縷縷香味,在鼻尖縈繞,糾纏不休,更是叫人難捱,若非高楷在此,二人早已食指大動。


    高楷環顧一圈,冷聲道:“這並非夜市,而是鬼街。”


    “鬼街?”夏侯敬德、唐檢皆悚然一驚。


    高楷微微頷首,揮手將兩碗麵餺飥掃落。


    “哐當!”陶碗四分五裂,麵餺飥散落一地。


    然而,頃刻間,黑煙一滾,現出原貌來——竟是一團團青絲。


    “這……”夏侯敬德拍案而起,喝道,“何方宵小藏頭露尾,可敢現身死戰?”


    一番話,似驚動整條街巷。胡人庖廚笑嗬嗬走來:“郎君,可是嫌麵食寡淡?”


    他伸手按住額頭,輕輕一轉,將首級拔了出來,托在手中。


    脖頸處,鮮血四濺,齊齊落在滾湯之中。


    嘔!”唐檢幹嘔一聲,哪裏還不明白,這麵館竟以青絲為餺飥,鮮血為湯。


    若非高楷提醒,他與夏侯敬德兩人,竟吞食人血。


    血腥氣悄然蔓延,在整座街巷中飄蕩。


    賣糖葫蘆的老漢嘿然一笑,兩顆眼珠子齊齊掉落。


    肩頭稻草竿上,一串串糖葫蘆現了原形,卻是一顆顆黑白分明的眼珠,滴落一絲絲黏液。


    豆腐西施妖嬈一笑,切開自己頭顱,倒出灰白色的腦漿,盛在一個個方格中,凝固成型。


    賣花的小娘子咯咯笑著,隨手一拋,百花紛紛揚揚,落在地上,卻成了一隻隻手掌。


    除此之外,街巷中,一個個食客、郎君、販夫走卒、丫鬟,齊齊轉頭望來,滿臉帶笑。


    不知何時,一盞盞白燈籠悄然懸掛,將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


    “這……怎會如此?”唐檢驚駭失聲。


    高楷淡聲道:“除卻修行中人施展法術,不做他想。”


    遠眺前方,屠戶持刀,剖開自己的胸腹,拽出心肝脾肺腎,一一放在桌案上。


    其後,將自己一身皮肉削去,笑著剁下項上人頭。


    屍骨墜地,滾到柴火鋪前,和一眾手腳四肢化作的“幹柴”混在一起。


    這哪裏是夜市,分別是鬼魅之地,陰間屠宰場。


    夏侯敬德咬牙道:“主上,這該如何應對?”


    他縱然久經沙場,浴血廝殺,卻也不曾見過如此駭人之景。


    “事已至此,隻能憑借手中刀,殺出一條血路了。”高楷麵沉如水。


    “是!”夏侯敬德、唐檢二人各持長刀,將高楷護在正中。


    一具具“行屍走肉”蹣跚而來,不聞喊殺聲,也無刀槍劍戟,卻叫人毛骨悚然。


    唐檢一揮長刀,將一人劈成兩段,並無絲毫阻滯。


    他不由意外,原以為這些人,可比僵屍刀槍不入,沒想到,竟這般輕易可殺。


    夏侯敬德手起刀落,所過之處如砍瓜切菜,亦然發覺此事。


    二人皆麵露喜色,這街巷並不大,隻需殺盡所有人,想必可逃出生天。


    可惜,事與願違。


    這街巷中人,雖然一時殺盡,卻不過片刻,又複還本來。


    兩人殺了一波又一波,卻不過周而複始,仿佛無窮無盡。


    高楷見此,暗道:這必然是障眼法,卻不知關竅在何處。


    找不出關竅,隻能耗盡精力,困死在此處。


    抑或有人在外,打破這個“牢籠”,也可重見天日。


    隻是,幕後之人處心積慮置他於死地,必不會讓他這般輕易逃脫。


    高楷凝神望去,這街巷中,一個個“人”頭頂皆是黑氣纏繞,中心處似有一點白光閃爍,卻似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莫非,這是最後一縷魂魄?”他眸光一閃,驀然浮現一個想法。


    “唐檢,你速去設香案,尋些香花寶燭。”


    “敬德,你攔住這些屍身,莫要讓他們靠近。”


    “是!”兩人凜然遵從。


    不多時,臨街一角,高楷拈起三支線香,躬身道:“逝者已矣,還請安息。”


    “莫要滯留人間,以免魂飛魄散。”


    “驅使爾等之人,惡貫滿盈,有朝一日,我必將其斬除。”


    “天地共鑒!”


    話音剛落,一眾行屍走肉停駐腳步,神色清明,不再渾渾噩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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