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他的思緒還是止不住的混亂起來。


    他感覺自己好像快要被牧綏的眼睛鎖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牧綏眼底掠過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這情緒轉瞬即逝,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謝謝。”


    林知嶼識趣地鬆開手,看著他操縱著輪椅駛出臥室。


    他本以為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後,最大的挑戰是如何避開原劇情保住小命,卻沒想到還要麵對一個與原書中描寫完全不同的牧綏。


    “算了,管他呢!”林知嶼嘟囔了一句,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想要驅散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可是心跳還在加速,就像是一滴水滴進油鍋,炸出了無數細小的漣漪,怎麽也平複不下。


    一直到洗漱完上了陳辰來接他的車,林知嶼都還能清楚地記得昨夜的低語。


    他的……禮物。


    會是什麽東西?


    ……


    陳辰駕著車駛入片場的時候,嘴裏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可算能換個場地拍外景了,我昨晚還特意去補了這段劇情,謝雲策一群人順著靈氣潰散的方向追至淮水長青鎮,遇上了河神娶親……又是禦劍又要入水的,今天林哥你真要吃大苦頭了。”


    取景地在影視城內的一條無名河畔,趙瑾瑜早已在場地中央忙碌指揮,燈光和布景師傅們正在緊張地調整設備。


    林知嶼熟練地換好戲服,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戴好威亞,走到木船上。紅色的蓋頭落在頭上,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


    林知嶼摸了摸腰間的道具軟劍,確認好位置後,抓瞎給趙瑾瑜打了個手勢。


    這場戲是謝雲策一行人追查中州靈氣潰散之事,碰巧路過長青鎮,卻發現明明應該張燈結彩的上元佳節,鎮上卻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冷寂。


    雲祈細問鎮民方才知曉,原是他們世代賴以生存的母親河生出了河神,河神每三月便要娶一妙齡女子為妻,否則便要水淹長青鎮。


    謝琢玉和雲祈自不信這等為非作歹的神靈,當即便要到河中探個究竟,卻被謝雲策攔了下來。


    “明日便是河神娶親的日子,不如我們再耐心等等。”


    可誰曾想,第二日依照河神要求踏入木舟隨水漂流的已然不是原先選定的新娘,而是改換了衣裝的謝雲策。


    林知嶼正襟危坐,安撫了自己好幾遍:沒事的沒事的,男扮女裝的片酬高了不少。


    隻是婚服的裝束太過束手束腳,著實讓他不太舒服。


    “action!”趙瑾瑜的聲音打斷了江麵上凜冽的風聲。


    林知嶼所有的心緒在瞬間收攏,內心的紛亂與困惑全都拋開,抬頭時,渾身氣質都變作了謝雲策的專屬。


    小舟逐漸飄向群山深處,層層薄霧之後,是一座古樸的亭台水榭。


    似乎是察覺到了周遭的陰寒氣息,謝雲策搭在腿上的手指逐漸緊握,紅紗蓋頭下隱約可見的紅唇也抿作了一條直線。


    直至看到一位麵戴銀製麵具的男人,出現在了小舟的正前方。


    “夫人,為夫已在此久候多時。”男人的聲音沙啞,戲謔地說道。


    謝雲策默不作聲,頷首仰望著眼前的男人。


    ‘是凶祟,小心行事。’他暗自傳音給在暗處跟隨的雲祈和謝琢玉。


    小舟停靠在亭子邊,就在男人伸手引他上岸之時,謝雲策反手抽出腰間軟劍,直斬男人要害!


    然而,下一秒,重物墜地,男人被他攔腰斬作兩段,可地上隻剩下一團鮮紅的婚服,內裏卻是空蕩蕩一片,連半點血肉都未曾留下。


    謝雲策眉心一擰,身上的婚服頓時被靈氣震裂,露出內裏的雪白衣衫。


    與此同時,江麵上水花迸濺,水柱如蟠龍般向謝雲策直衝而來,謝雲策後退閃避,而另一水柱又至,前麵的水柱也緊咬不放。


    他一甩長劍禦劍而起,隻見五六七八處如龍蛇一般的水柱自水麵炸開,將他圍困在方圓之地。


    無論他如何禦劍上升,那些水柱都能在頃刻之間攀升至他頭頂的高度。


    “兄長,我來助你!”


    可那凶祟的能力又何止如此,下一刻,剛剛禦劍行至亭邊的謝琢玉,隻來得及打出一張破陣符,就感覺佩劍往下一沉,整個人便直直落入水中。


    雲祈罵道:“我就說別帶他來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水柱被破陣符打散,謝雲策脫困而出。


    “雲祈,替我撐一會,琢玉不會水,我去救他。”


    緊接著,謝雲策便躍入水中。


    ……


    十分鍾後,林知嶼“撈”著江逾白上了岸。


    十二月初的天氣,河水涼得令人顫栗。林知嶼跪在河灘上喘了幾口氣,吐出的氣息都是乳白色。


    “還好嗎?”江逾白關切地問道。


    林知嶼搖了搖頭,牙齒都在發瘋狂打架:“不好,一點都不好,如果感冒了能算工傷嗎?”


    濕透了的白色裏衣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纖細有力的腰身和緊俏的臀線。單薄的脊背還在打著顫,裸露在外麵的皮膚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白。


    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發尾還在往下淌著水,唇色紅得像血,眼角不知是冷的還是勾勒出的眼影,豔麗的色彩在眼尾蔓延開來,好似夜裏魅惑人心的豔鬼。


    葉南衣拿著剛剛修改好的劇本站在趙瑾瑜旁邊,看著陳辰慌忙上前給林知嶼裹上浴巾,眼裏的光撲閃撲閃。


    半晌,她問道:“確定了嗎,魘鬼浮生的戲份……”


    趙瑾瑜撇過頭看了她一眼,說道:“明知故問,你看著可比我興奮多了。”


    葉南衣不置可否。


    林知嶼在休息室裏更換了衣服,又被陳辰盯梢著喝完了三大杯薑茶,感覺舌頭都要麻得不屬於自己。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躺下歇息會,就聽到門外傳來葉南衣問候的聲音。


    “林老師,您有空嗎,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葉南衣這麽說道。


    林知嶼讓陳辰去開了門。


    他神色懨懨地抬起頭,正好瞥到葉南衣手上的劇本,心裏忽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這個發展,怎麽好像有點熟悉……


    第31章


    “你的意思是, 主線劇情裏的沈修明和他的手下魘鬼都讓我演?”


    葉南衣大喇喇地在林知嶼旁邊一坐,朝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將手上的劇本遞到了他的麵前。


    林知嶼接過劇本, 手還在發涼,翻開第一頁時,映入眼簾的便是幾個醒目的字:《宿豫城》調整方案。


    “沈修明不是已經找了林昭衍嗎?”林知嶼咽了咽口水,視線一寸寸地往下移,“怎麽突然……”


    “林導隻是擔心耽擱謝老師的時間, 臨時過來救場。可是他的片酬實在太貴, 沈修明又是宿豫城篇的主要boss, 真演起來, 我們實在是請不起。”葉南衣打量著他的反應,笑得愈發溫柔,像隻不懷好意的貓,“但我和瑾瑜都認為, 沈修明在這時, 已經在模仿謝雲策的路上走火入魔了。又要模仿謝雲策, 還不能脫離沈修明原本的人設, 表演難度其實很高,目前有檔期的、演技還符合要求的演員寥寥無幾,還不如就讓本尊代替……林老師, 幫個忙吧。”


    林知嶼頭皮發麻, 下意識地就要拒絕。


    這種好不容易快要把工作做完,結果突然又被派活的感覺, 他這輩子不想再體驗第n次。


    “不了吧。”林知嶼抖著手合上劇本, 笑得比哭得還難看,“我記得宿豫城裏魘鬼戲份挺多的, 我不是很想加班來著。”


    葉南衣說道:“不多的,魘鬼就三場戲,瑾瑜已經縮減了台詞,拍攝重點還是在謝琢玉的身上。”


    林知嶼咬牙翻開劇本,匆匆掃了一眼,發現這三場戲全是高難度的情緒戲——謝琢玉和雲祈追著當年長青鎮的“渡魂陣”到了宿豫,掉入魘鬼的陷阱,與掛著謝雲策的麵皮的浮生糾纏。


    林知嶼的腦子瞬間炸開了鍋。


    “不不不,這太難了,你們還是找別人吧。”林知嶼連忙擺手。


    葉南衣見此,嘴巴一撇,委屈地低下頭:“但是林老師,《青鳥》就像我的親生孩子一樣,之前沒有選擇的機會,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我希望可以盡最大的努力把這個故事呈現出來,除了您我真的想不到其他演員了,你就幫幫忙吧。”


    說著,還楚楚可憐地揉了揉眼睛,又吸了吸鼻子,含糊地說道:“而且您不覺得謝琢玉和浮生的互動特別有趣嗎,尤其是那種情與色糾纏、正與邪交鋒的拉扯感——再加上您在長青鎮的表現,我敢打賭,這場拍出來絕對是名場麵!”


    可這魘鬼是女的啊!!


    他好端端地和江逾白演什麽情色糾纏、正邪交鋒的,播出後非得被他粉絲的唾沫星子淹死!


    “求求你了,林老師……”


    林知嶼吃軟不吃硬,最怕異性在他麵前玩這一套。他被葉南衣這一通操作怔得啞口無言,扭頭看向陳辰求助,後者立馬背過身去,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那……演也可以。”


    林知嶼歎了一口氣,終於認命般地說道:“……但這是另外的價錢。”


    葉南衣瞬間變臉,眼中希冀的光撲閃撲閃:“沒問題!我現在就聯係人和您的團隊接洽,瑾瑜說如果您願意演,片酬我們還能再提一提。”


    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早說!?


    壞事,錯過了討價還價的機會了。


    林知嶼無奈地問:“這場戲什麽時候拍?”


    葉南衣看了眼手表,語氣輕快:“就今天晚上啊。”


    林知嶼差點一口薑茶噴出來:“生產隊裏的驢都沒這麽幹的!?”


    “不會的,趙導特意囑咐了,讓您好好休息,晚上才有精力。”葉南衣看了眼他臉上的僵硬表情,又補充了一句,“今晚的拍攝場地就在附近,那邊的燈光和布景都很有氛圍,江老師會提前過去熟悉場景,林老師可以稍晚一點,不急。”


    林知嶼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然而幾分鍾後,等他翻開劇本,一眼就瞄到了對魘鬼浮生出場時的描寫——


    她身著一身儺戲裝扮,麵容妖媚,眉心描血,眼角豔紅,倚靠在破舊的燈籠下,對眼前的謝琢玉露出一抹攝人心魄的笑。


    林知嶼裂得更徹底了:“……”


    ……


    夜幕降臨,拍攝場地被布置成一片廢棄的山林廟宇,周圍殘垣斷壁,藤蔓叢生。煙霧繚繞在墨色的林間,月色透過搖曳的枝葉投下斑駁的影,映襯得整個場景愈發詭譎莫測。


    在謝琢玉的回憶之中,他們雖一戰河神失敗,但意外在人去樓空的水榭中發現了一個陣法,陣法源源不斷地匯聚方圓百裏的靈氣,並轉移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三人回鎮上調查之後,才發現在長青鎮中心的一處神龕下,也有一個類似的陣法,正是這個陣法將長青鎮上所有的靈氣地氣悉數轉向了鎮外水榭的陣法之中。


    而布陣之人,是一個遊曆至此的道士。十年前長青鎮突遭百鬼夜行,家家夜不能寐,百鬼夜行長達一月,請了無數道士和尚都無法鎮壓。直至那個雲遊的道人,在此地以三名九歲少年為祭,布下了所謂的“渡魂陣”。


    水榭之中的所謂河神,正是這三名枉死少年怨氣的化身。


    謝雲策曾一度追查被抽調走的靈氣的最終去向,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宿豫的沈家。然而他還沒來得及上沈家查探,就先死在了困厄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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