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意思?


    他不明白牧綏說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隻知道他的嗓音中夾雜著一種古怪的哀切情緒,像是在外漂泊的遊子忽然歸家,無法克製的近鄉情怯,又像是對某種珍惜寶物失而複得的欣喜。


    “我的、我的……”


    “……禮物。”


    牧綏低垂的睫毛在暖黃的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黑沉沉的目光像是穿過了時光與空間,也洞穿了林知嶼所有的理智防線。


    床頭的光在他的臉上落下一道柔和的顏色,仿佛剝離了白日裏冷靜疏離的外殼,露出一種讓人心驚的脆弱與茫然。


    可又透著莫名的侵略性與占有欲。


    林知嶼屏住呼吸,想要挪開視線,卻又不自覺地追隨著他的動作。他的手腕被捉得死死的,卻不覺得疼痛,隻有奇異的灼熱溫度不斷從觸碰的地方蔓延開來,像是一點點浸透進了皮膚裏。


    他的氣息如此近地環繞在自己周圍,春雪白茶的香氣絲絲縷縷地纏繞著,無孔不入,林知嶼甚至還能聽見他在夢中隱約不穩的呼吸聲。


    然後,牧綏慢慢俯下身,動作輕緩。


    林知嶼感覺到他微涼的鼻尖在自己手腕內側的軟肉上蹭過,冰冷的唇在掌心一貼,像是夜間的風攜著細雨。


    “不能走。”


    “不能離開。”


    緊接著,一個輕得幾乎不可聞的名字從他的唇間溢出,帶著無盡的繾綣與纏綿。一滴滾燙的雨墜進了林知嶼的心湖,頃刻間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林知嶼呼吸一滯,愣愣地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牧綏的臉無疑是好看的,像是匠人精心雕琢的玉石。白日裏冷淡的線條在此刻顯露出令人無法忽視的柔軟,微垂的睫毛如蝶翼顫動,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帶著一種不屬於清醒狀態的迷惘,像是在訴說一個讓人無法參透的夢。


    林知嶼感覺自己的喉嚨都和呼吸一起被糊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的臉頰微微發燙,連耳廓都染上了淺淺的紅。


    “你……”他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牧綏的手忽然鬆開了。


    失去支撐的手腕滑落在床上,下一刻,牧綏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林知嶼隻覺得肩頭一重,整個人都被牧綏罩進了懷裏。


    身體克製不住地往後倒去,他慌亂地在床上一撐,才沒跌入淩亂的被褥裏。


    “抓住你了。”牧綏低聲呢喃,語調中似是帶了一層詭譎的笑意。


    林知嶼仿佛被這一句釘在了床上,連動一下都覺得難以自持。


    他有些混沌地想,怎麽會這麽黏人?


    明明清醒的時候克製又疏離,眼裏永遠藏著一層堅冰,恨不得拒人於千裏之外。可現在無論是眉間無措的輕蹙還是攬住他腰背的力道,都顯得無比真實,真實得讓他不知所措。


    原來在原著中無堅不摧的陰鷙反派,在曾有過難以啟齒的軟弱。


    你在想誰呢?


    那個讓你在夢中都念念不忘的會是什麽?


    心跳得太快,好似要逃離這具肉體凡胎。林知嶼試著抬手想要將他推開,卻在手觸及對方時,被更加用力地扣住了肩膀。


    “不準跑。是我的……”牧綏的聲音含糊不清,卻偏執得有些過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唇齒間研磨了好幾遍。扣在林知嶼肩膀上的手又緊了幾分,甚至讓他生出一絲好像要被拆開揉碎了的錯覺。


    “我不跑,我就在這裏。”林知嶼隻能柔聲回應,甚至連語氣都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對,就能讓他徹底驚醒。


    在他的安撫下,牧綏似是終於緩和了幾分。手上的力道漸漸鬆懈,但額頭卻依然埋在了林知嶼的肩窩處,綿長的氣息將他纏繞其中,宛若橫生的藤蔓,禁錮著他無法逃離。


    林知嶼斜著眼瞥向床頭的鍾,時針剛好指向兩點。他平複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想要再去撥開牧綏的手。


    可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最後在困意的驅使下,隻能力竭地倒在了床上。


    然而他這麽一躺,將半身重量都依附在他身上的牧綏隻能跟著他一起倒下。


    牧綏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潮濕又溫熱。林知嶼僵硬地用手肘頂了頂,但牧綏的身體卻沒有任何動靜。


    隻是被他壓在身下的那隻手卻像是擁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順著他的肩膀滑下,最後不容抗拒地按在他的腰上。


    這個姿勢親密得讓林知嶼無所適從,腦子裏都亂作一團。


    沉默了良久之後,他終於還是歎了一口氣,放棄了掙紮。


    隻希望明天早上起來,牧綏不要太為難他。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盡量讓自己躺得舒服一些,同時也避免過多地碰觸牧綏。


    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呆滯地盯著天花板,腦海裏是一片翻江倒海。


    但這片江海最後還是被疲憊衝淡,林知嶼的意識在模糊間渙散,整個人就如同在茫茫熱流中晃蕩的一葉扁舟,被裹挾著沉入夜的深處。


    滾燙的水流拍打著他的小船,浪花打進了船板,逐漸往上攀升,一寸寸的淹沒過所有物什,直至漫過他的口鼻。


    好像要喘不過氣來。


    就在窒息的邊緣,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脖頸處似乎還貼著牧綏均勻的呼吸,暖熱的氣息如同無聲的催眠曲,在耳邊竊竊私語。


    林知嶼忍不住低聲呢喃:“你到底夢到了什麽啊……”


    第30章


    晨光逐漸驅散房間裏的黑暗。林知嶼睜開眼時, 意識還有些模糊,他的思緒遲鈍地打轉了好幾秒,才漸漸清醒過來, 可下一秒,肩上的重量又讓他有些發懵。


    微微一動,他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人蜷縮在牧綏的懷裏,四肢交纏。


    昨晚半夜的一切如潮水般地湧入腦海,林知嶼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對方呼出的氣息帶著初晨的暖意, 縈繞在自己的脖頸邊, 癢得讓人心慌意亂。


    他不敢再動了, 兩個人靠得太近, 稍稍一掙紮,都像是刻意製造更大的尷尬。


    “這都是什麽事啊……”林知嶼哼哼唧唧抱怨了一句,認命地躺平了,像一條晾曬中的鹹魚。


    可也不能這樣僵持著, 林知嶼正思考著要不要裝傻大喊, 把牧綏先嚇醒再說。反正自己是受害者, 隻要一口咬定什麽都不知道, 牧綏想要追問也無濟於事,剩下的就讓他自己糾結去。


    然而這個念頭剛一起來,他就感受到旁邊平穩均勻的呼吸忽然凝滯。


    林知嶼下意識地偏過頭去, 就和牧綏剛剛睜開的雙眼撞了個正著。


    那雙眼中的迷茫與混沌悉數散去, 與昨晚昏暗燈光下的空洞與無措截然不同,清醒後的牧綏冷靜又克製, 重新籠罩上一層堅不可摧的寒霜。


    他的視線停在林知嶼的臉上, 眸子裏複雜的情緒像是深海中的一場暗潮,讓人一時間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林知嶼眼珠溜溜地轉了一圈, 打好的腹稿就在嘴邊。


    卻被牧綏冷靜的嗓音強行打斷:“你在我床上做什麽?”


    好一個惡人先告狀!


    他怎麽還成侵占人床鋪的那一個了?!


    林知嶼險些都要被氣笑了。這一句問得他半天沒能說出話來,整個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隻剩下一堆七零八碎的情緒亂飄。


    他張了張嘴,想要回懟,但一邊想著給錢的是大爺,萬一牧綏誤會自己存心看他笑話就不好了,一邊又擔心萬一說漏了昨晚的事,還要平添尷尬。


    於是,他隻好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可能平淡的語氣反問:“……您不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我問才對嗎?”


    說著,他胡亂地朝著四周一掃,對牧綏露出一個“快看這可是我的房間”的無聲控訴。


    牧綏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抬手撐著床,緩緩坐了起來。


    林知嶼偷偷觀察了一下他的那兩條腿,好似又回到了之前使不上力的綿軟狀態。


    可即使如此,牧綏的起身動作也慵懶優雅,窗外灑進的熹微晨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好似在畫中一般。


    “昨晚發生了什麽?”牧綏不鹹不淡地問道。


    林知嶼咽了咽口水,心跳驟然有些加快。他不知道牧綏對昨晚的事還記得多少,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畢竟“你夢遊了,抓著我的手不放,還抱著我不撒手”這種事,無論怎麽說出來,聽起來不像是調情就像是在撒嬌。


    “呃……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林知嶼幹笑著扯開話題,伸手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就是您、嗯……可能有點夢遊吧?”


    “夢遊?”牧綏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但很快恢複了慣常的冷淡,“……我不記得。”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腿,似乎在努力搜尋著相關的記憶,可是又一無所獲。


    林知嶼見他的眉頭越蹙越緊,撓了撓鼻尖,硬著頭皮解釋道:“您昨晚走到了我的房間,站在床邊看了一會,然後……”他頓了一下,努力用最平淡的語氣繼續說道,“然後抓著我的胳膊,非要賴在我床上。”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牧綏冷不防地撩起眼皮,仿佛是在無聲審視他話中地真偽。


    “就這些?”牧綏語氣很淡,可林知嶼卻莫名感覺有些心慌,像是被人拆穿了謊言一般。


    “嗯,就這些,其他什麽事都沒發生。”


    他心虛地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試圖裝出坦坦蕩蕩的模樣來掩蓋自己的緊張,但是右手卻克製不住地摸了摸昨晚被摜住的左手手腕。


    “嗯。”牧綏低低地應了一聲,像是終於接受了這個解釋,但神情依舊是若有所思的狀態。


    未曾察覺的林知嶼鬆了一口氣,正準備下床,卻感覺腰間一緊。他低頭一看,才發現牧綏的一隻手正好壓在了他寬大的睡衣下擺。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林知嶼下意識地一僵,心跳陡然加速,他幾乎能聽見胸膛中傳來的悶聲撞擊的聲音。


    “您的手,還要再壓一會嗎?”林知嶼試探地問道。


    牧綏的動作一頓,目光這才轉回到林知嶼的身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不經意落下的手,神色未變,卻默默鬆開了。


    “抱歉。”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半點情緒,“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有這種情況,但既然是我強行‘賴’在這裏,你也不用太緊張。”


    正扯回自己衣角準備跑路的林知嶼忍不住反駁:“我沒緊張!”


    “是嗎?”牧綏輕笑了一聲,“那就好。”


    林知嶼莫名覺得自己好像是被暗搓搓地戲弄了一番,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所以才無可奈何。他悄悄瞪了牧綏一眼,抿著唇從床上下來,抓起一旁的外套披在身上。


    正準備溜走,卻聽牧綏喊住了他。


    “林知嶼。”牧綏不緊不慢地說,“除了你剛才說的,我還做了其他事……或是說過什麽話?”


    林知嶼腳下一滑,差點沒有站穩。


    他想起昨晚那聲模棱兩可的“禮物”,不知道在指代什麽,但本能地想要隱瞞。


    “沒有,您什麽都沒說。”他回頭僵硬地笑了一下,抓著還沒穿好的外套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牧綏望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後又垂眸低頭盯著自己攤在腿上的手掌。指尖微微彎曲,仿佛能感受到昨夜溫熱的觸感。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便又聽到臥室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


    林知嶼垂著腦袋把他的輪椅推了過來,支支吾吾地問了一句:“您自己可以嗎?”


    牧綏反問:“如果我說不行,你要幫我?”


    林知嶼沉默了一會,默默把自己的胳膊伸了過去。


    牧綏睨了他一眼,手掌壓上他的小臂。他下床的速度有些遲緩,林知嶼隻能眼觀鼻、鼻觀心地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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