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島上的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實質的琉璃。


    冰冷,而又脆弱。


    凝雪瑤低著頭。


    那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著。


    將她眼底所有的情緒都掩藏了起來。


    她那句問到一半的話,那個卡在喉嚨裏的稱呼。


    像一根無形的刺。


    紮在三個人心間最柔軟的地方。


    慕晚晴的心,揪緊了。


    她看著女兒那副執拗而又委屈的模樣。


    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解釋些什麽。


    可葉玄,卻先一步動了。


    他抬起手。


    那隻布滿了金色裂痕,卻依舊修長有力的手。


    越過了慕晚晴的肩膀。


    然後,在凝雪瑤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與溫柔。


    瞬間擊潰了少女所有的防備。


    凝雪瑤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


    是葉玄那張帶著一絲無奈,卻又充滿了暖意的臉。


    他沒有強迫,也沒有說教。


    他隻是用一種,完全平等的。


    帶著些許寵溺的語氣,灑然一笑。


    “傻丫頭。”


    “稱呼,隻是一個代號。”


    “你若願意,人前,依舊喚我師尊。”


    他頓了頓。


    那雙倒映著星辰生滅的重瞳。


    此刻隻剩下純粹的溫和。


    “人後……”


    “隨你的心意。”


    轟!


    這番話。


    像是一股最溫暖的春風。


    吹散了凝雪瑤心中所有的陰霾與糾結。


    他沒有逼她。


    他把選擇的權利,完完整整地,交還給了她。


    這份尊重,比任何的解釋與安慰,都更加有力。


    她心中的那份別扭,那份源自本能的排斥感,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心安。


    鼻尖,猛地一酸。


    一層水霧,不受控製地,在她的眼眶中迅速彌漫。


    那不是委屈。


    是釋然,是感動。


    她忽然覺得。


    師尊說得對。


    這個家,不是少了一角。


    而是,變得更加完整了。


    慕晚晴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那顆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她主動伸出手,一邊一個。


    將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緊緊地牽在了一起。


    劫後餘生,得此良人,有女在側。


    她從未覺得,人生如此圓滿。


    晨光,變得愈發溫暖。


    湖麵的微風,都帶上了一絲甜意。


    然而。


    就在這家庭氛圍,剛剛趨於和諧的,下一刹那。


    異變,陡生!


    “唔!”


    葉玄的身體猛然一震!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夫君?!”


    慕晚晴臉色一變。


    “師尊!”


    凝雪瑤也驚呼出聲。


    她們清晰地看到。


    葉玄那件披在身上的外袍之下。


    他那布滿了金色裂痕的造化皇體。


    此刻竟如同被點燃的黃金。


    迸發出無比璀璨的光芒!


    一股,如同火山噴發。


    如同星辰爆炸般的,恐怖的靈力洪流。


    在他的體內,徹底暴走!


    沸騰!


    咆哮!


    再也無法壓製!


    經過與慕晚晴一夜的神魂交融,陰陽互濟。


    他那因為強行煉丹而耗損的本源。


    不僅得到了完美的補充。


    甚至在那《陰陽合道經》的滋養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他體內的靈力。


    早已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


    此刻,這股力量,終於觸碰到了那道。


    橫亙在煉虛境與化神境之間的,絕對壁壘!


    並且,正在以一種。


    無比蠻橫的姿態。


    要將這道壁壘,活生生地,撐破!


    轟隆隆——


    與他體內靈力暴走相呼應的。


    是整個玄界!


    天空,猛然暗淡了一瞬。


    就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


    將這方世界的光源,瞬間遮蔽。


    一股,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


    令人心悸的,極致的威壓。


    自九天之上的虛無之中。


    一閃而逝!


    這股威壓來得快,去得也快。


    快到,慕晚晴與凝雪瑤。


    隻覺得心頭一緊,呼吸一滯,便已恢複如常。


    可葉玄,卻不一樣。


    他那雙混沌重瞳,清晰地看見了。


    在別人無法看見的,法則的層麵。


    一條條,由天地大道構築而成的。


    冰冷的,無情的法則之鏈。


    已經從虛空之中探出。


    如同一隻捕食的巨獸,死死地,鎖定了他!


    天機,已動!


    天劫,隨時可能降臨!


    “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葉玄強行壓下體內沸騰的靈力。


    他轉過身,麵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急促。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


    狠狠砸在母女二人的心上。


    “離開?”


    慕晚晴剛剛恢複血色的臉龐,瞬間又褪得幹幹淨淨。


    她剛剛才得到新生,剛剛才與他確定心意。


    這幸福的火焰。


    甚至還未曾真正地燃燒,就要被一盆冰冷的冷水,當頭澆下?


    葉玄看著她眼中的驚慌與不舍。


    心中一痛。


    但他沒有時間去安慰。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將事情的嚴重性,說清楚。


    “我的天劫,非同小可。”


    他沉聲道。


    “它所蘊含的毀滅之力,遠超你們的想象。”


    “若是在玄界之內渡劫,這方好不容易恢複生機的世界,恐怕會在瞬間,被劫雷的餘波,徹底摧毀!”


    此言一出。


    慕晚晴與凝雪瑤,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們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閉關,不是暫時的分離。


    而是一場,生死難料的,渡劫之別!


    葉玄嚴肅道。


    他看著慕晚晴的眼睛,眼神鄭重到了極點。


    “晚晴,雪瑤,你們聽好。”


    “自我離開之後,無論外界發生什麽,無論你們感知到了什麽。”


    “都絕對,絕對不要離開玄界半步!”


    “記住,是任何情況!”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那股屬於玄界之主的威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他很清楚。


    自己一旦離開玄界,去往外界渡劫。


    必然會引動無法想象的天地異象。


    屆時,那些對他虎視眈眈的敵人。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必然會聞風而動!


    玄界,將是她們母女二人。


    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慕晚晴顫抖著。


    她看著葉玄,那雙美麗的桃花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擔憂與恐懼。


    她剛從數百年的絕望深淵中爬出來。


    她不想,也不敢,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夫君……”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


    “一定要去嗎?”


    凝雪瑤更是心頭一緊。


    她剛剛才找到那種,名為“家”的感覺。


    那種,有母親在,有師尊在的,安穩的感覺。


    可這種感覺,卻如此的短暫。


    短暫到,她甚至還來不及去細細品味。


    就要立刻麵對,可能永遠失去的風險。


    她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痛得,讓她無法呼吸。


    葉玄看著她們母女二人,那寫滿了不舍與恐懼的眼神。


    他心中,又何嚐不是萬般不舍。


    可他更清楚。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這一步,他非走不可。


    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去守護她們。


    他伸出雙手。


    將這對,他發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母女。


    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等我回來。”


    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


    隻用了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既是承諾。


    也是他,必須戰勝天劫的,最強大的信念。


    說完。


    他鬆開雙臂。


    深深地,看了她們最後一眼。


    仿佛要將她們的容顏,永遠地,刻印在自己的神魂深處。


    然後,他毅然轉身。


    那身姿,挺拔,決絕。


    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他知道,此行九死一生。


    在麵對那最終的審判之前,他還有許多未了之事。


    有些因果,需要了結。


    有些人,需要做最後的告別。


    他的第一站,會是哪裏?


    葉玄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張,清冷絕豔,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臉龐。


    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湖心島上。


    隻留下,那句承諾,在微風中,久久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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