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嘉禾連忙給身後的人讓位置,有點尷尬地走到南晴的旁邊,“我以為他最多……算了。”


    南晴搖了搖頭,兩塊錢而已。顧嘉禾說的後半句才讓他在意:“怎麽了?”


    “中午的時候哥說他要買輔導書,去同學家補習,所以要跟我借點錢,”顧嘉禾頓了頓,還是說了實話,“我以為他最多也就拿走整的,但他把我的零錢也拿走了。”


    “……”


    南晴抿住唇,用力地攥住了書包帶,骨節壓得青白。


    顧宇彬不是變壞的,而是一直都壞。不管前世今生,都從未考慮過別人,心裏隻有自己。


    最可恨的是,他知道這一切,卻不知道該如何在其餘的家人麵前揭穿顧宇彬的真麵目。


    從學校到家並不遠,大概二十分鍾的路程,但必須得經過一處非常擁擠的路段。街道的一側是精品商場,另一側是電玩城,算是整個宜城內比較熱鬧的地方,人潮洶湧,公交車的速度近乎步行。


    恰在這時,南晴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臂被顧嘉禾重重地扯了一下。


    顧嘉禾皺起了眉,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驚怒,抬手指向了玻璃窗外的某個地方。


    ——顧宇彬把宜中的校服脫下來綁在腰上,正跟在一幫穿著打扮十分殺馬特的家夥身後,笑著往電玩城裏鑽,很快就消失不見。


    第3章


    他的身形,共同相處了這麽多年的顧嘉禾和南晴絕不可能認錯。等公交車漸漸開始提速,遠離了這條繁華擁擠的街道時,顧嘉禾的目光還依舊停留在剛剛的方向,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


    “他怎麽能這樣!”


    比起顧嘉禾的失望和憤怒,南晴顯得平靜得多了。跟奪走速效救心丸眼睜睜地看著哥哥喪命比起來,拿走妹妹坐公交車的錢去電玩城簡直是不值一提。


    讓南晴比較在意的是,顧宇彬原來這麽早就已經跟社會青年混在一起了麽?


    上輩子其實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但時間是在高三下學期,也就是顧嘉禾變成植物人之後。那會家裏的每個人都為了嘉禾的事情焦頭爛額,在這個節骨眼上,顧宇彬卻被撞見跟一幫殺馬特的小混混走在一塊。大家原本對他十分失望,可他聲淚俱下地哭訴自己是被不良少年威脅了……


    顧宇彬那會也沒做什麽不可饒恕的事,這件事便也就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過了一兩年更是沒有什麽人再提起。大家都相信了顧宇彬說的話。


    現在想想,這件事其實早有端倪。南晴突然回憶起早上顧宇彬半開玩笑半試探地自己,是不是被學校裏的不良少年“打劫”了。


    他的目的恐怕不是關心,而是害怕自己看到他跟那群不良少年混在一起。


    到家後,顧梅芳剛好端了三碗麵從廚房出來,兩碗多的裏麵炸了雞蛋,一碗少的裏麵放了青菜肉絲,都還在冒著乳白色的熱氣。她用圍裙擦完手上的水珠,轉而將麵推到兩人跟前:“你們兩個今天一起回來的?”


    碗壁滾燙,溫度幾乎灼手。南晴對許多東西都過敏,甚至包括雞蛋,而且吃太多、太油,太葷都會不舒服。顧梅芳雖然從來不在嘴上關心南晴,卻會永遠記得單獨為他做一份夜宵。


    輕輕用手心貼了貼碗 ,南晴想起前世為了顧嘉禾而臉色蠟黃幹凹、頭發花白,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的女人,隻覺得此時此刻能再次看到眼前頭發燙著小卷、麵容飽滿的顧梅芳,是上天給他的恩賜。


    這一次,他一定會守護好所有他愛的人。


    他和顧嘉禾兩人在餐桌邊坐下來開始吃麵,顧梅芳看了一眼牆上滴滴答答的時鍾:“對了,宇彬呢?”


    筷子突然“啪嗒”一下摔進碗裏,濺了幾滴麵湯出來。


    顧梅芳聽完兩人講述今天發生的事,有點不可置信地皺起了眉。她囑咐完兩個孩子好好在家裏呆著,自己卻匆匆地走出了家門。


    南晴等顧嘉禾吃完一起收拾碗筷的時候,下意識地看向了桌上剩的那一碗已經被泡漲了的麵條。


    蝴蝶的翅膀扇動了命運的軌跡,這一世,顧宇彬虛偽的假麵究竟能保持多久?


    -


    次日清晨,南晴早早就醒了。


    他按照慣例分好自己每天該吃的藥,收拾完書包準備出門,卻又忽然折返回去,站在自己的小藥箱前翻翻找找。房間門正是在這時被敲響的。


    顧嘉禾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往南晴的桌邊放了兩塊錢。


    沒等南晴拒絕,她就立刻轉移了話題,跟他講了昨天半夜發生的事情:顧宇彬原本想用在同學家補習的借口搪塞顧梅芳,卻沒料到顧梅芳直接闖進電玩城將他逮了個現行。回家後被訓到了淩晨,直到現在還沒醒。


    據說昨天吵得特別厲害,顧梅芳很生氣,又很失望。


    南晴垂下眸,卻沒有說什麽。


    他心疼顧梅芳,可有關顧宇彬的事情,一定要讓她知道。


    宜中要求七點十分到校,南晴進班的時候還沒到七點,教室裏空空蕩蕩,班主任薑老師薑泰德站在講台上整理試卷。


    一見南晴進來,他便揮了揮手,把人招呼到自己的跟前,笑眯眯地開口:


    “去年你因為住院沒能參加競賽,現在有沒有恢複過來?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哦!老師相信,以你的水平,京大不是問題。”


    南晴擅長理科,數物化生無一例外,對化學尤其感興趣。恰好薑泰德教的也是化學,所以對他特別照顧。


    他乖乖地應聲,心裏卻忍不住想到上一世。他因家中變故再次錯失競賽,薑泰德笑著安慰他沒事,轉過身卻忍不住紅了眼眶,為人師表,為人憂心,不舍得一個好苗子被埋沒。


    “我給你準備了點資料,就在辦公室桌上。我等下要看早讀,你就自己過去拿吧。”


    南晴放下書包便馬不停蹄地走到了辦公室,拿了厚厚的一疊資料出來。正準備等下從立輝樓的連廊走,就忽然聽到了一聲從隔壁傳來的、中氣十足的訓斥。


    他擰門把的手停在半空中,側眸附耳。


    “……張副校昨天跟我說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一個個全部都目無尊長,無法無天!”教導主任是個剛正不阿的中年男人,抓風紀特別嚴,“陳明瑞,宋傑,唐子健……你們幾個全部都給我停課三天!在家裏給我好好反省你們到底要不要好了,自己不學不要影響別人,聽到沒有?都給我出去!”


    隔壁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


    “喻逐雲站住!我剛剛喊的名字裏麵有你嗎?你給我留下,我還有話對你說!”


    “……”


    聽到熟悉的名字,南晴不由自主地用了些力,門打開了一條半人寬的縫隙。


    其實教導主任的懲罰方式錯了,對於真正不學無術的學生來說,停課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獎勵。幾個被叫到名字的男生剛踏出辦公室就開始擠眉弄眼、嬉皮笑臉。


    唯一跟他們有些區別的是陳明瑞,他有點愁地走在最後,等幾個同伴都走遠了才抬起頭,剛好與站在門口的南晴對上視線。


    兩人都是霎時一怔。


    南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陳明瑞卻連忙舉起雙手表示自己的無害。


    他訕訕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真沒想到你昨天是來提醒我們的。我還是後來看喻哥沒什麽事才後知後覺……咳,那什麽,你那條圍巾多少錢,我賠你?”


    南晴搖了搖頭。不自覺地看了眼喻逐雲在的地方。


    既然沒事,怎麽還在這裏呢。


    “你之前跟喻哥認識啊?”順著南晴的視線方向,陳明瑞有點好奇,“按理來說,你這樣的年級第一,不應該跟我們扯上關係啊。”


    南晴不知如何開口,總不能說“我上輩子認識”吧?


    所幸陳明瑞似乎也就是隨口一問,並沒期待他的答複,岔了個別的話題:“說起來,我聽說喻哥以前的成績也挺好的。中考分挺高,剛進宜中的時候也能排個年級一二百名。不知道為什麽現在退步成這樣。”


    南晴微微一愣。


    “估計也是因為這個,老高對他還挺……恨鐵不成鋼的?”陳明瑞自顧自地說完,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歎了口氣,也沒再看南晴的神色,“走了啊,再見。”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連廊的轉角。清晨的太陽斜斜射入不遠處的窗沿,落下一片耀目的光斑。


    隔壁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一個高挑的影子走了出來,又停住。


    “等會,別回去了。就在這兒把你的檢討和未來的計劃寫好給我檢查!”


    門重新關上。


    喻逐雲長腿一邁,漫不經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他鋒利的五官攻擊性極強,即使唇角平拉,也依然給人一種淡淡的嘲弄意味。今天降溫,他裏麵穿了件黑色高領,外麵則套了一件複古的褐色機車皮衣,版型筆挺。


    就像陳明瑞說的那樣,喻逐雲剛入校那會的成績的確很不錯。


    老高也確實不死心,反反複複地跟他提著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


    可他自己早就不想學了。


    老高說再多又有什麽用。


    隻不過是白費口舌。


    喻逐雲散漫地揉了揉頸,剛打算找個地方睡覺,餘光卻忽然瞥到了看起來很柔軟的一小團。


    是昨天那個人。


    莫名其妙衝上來幫他藏煙的好學生。


    他的腳步停下。


    “喂。”


    南晴下意識地一顫,捏緊了手裏的東西。


    喻逐雲走到他的跟前,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掃視著他,目光從頭頂小小的黑色發旋一路往下,掠過纖濃的睫毛和眼下的紅痣,最後落在他手裏那疊天書一般的化學資料上。


    一個字都看不懂。


    喻逐雲重新直起身,扯了下唇:“你怕我啊?”


    他們跟老師隻隔了一道實木板,南晴搖了搖頭,很小聲:“沒有。”


    明明昨天拿走煙的時候手在抖,今天一見麵的時候人就在抖。如果他有耳朵的話,現在應該已經耷拉了下來,像雪一樣顫動。


    “撒謊。”


    喻逐雲嗤笑一聲,半點沒給他留麵子,“我認識你麽?得罪你了?”


    言外之意顯而易見。他跟那些爛到地裏的人沒什麽不一樣。


    如果不是南晴闖到他的地盤,他也應該被停課,而不是寫檢討。


    南晴沒有辦法跟他解釋那些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的話。


    隻能仰著臉,有點無措地望著喻逐雲。視線在他那張富有魅力和攻擊力的臉上停了幾秒,又不由自主地望向旁邊紮了許多釘子的耳朵。


    喻逐雲不知為何,被那雙浸潤了水光的眼睛看得有些煩躁:“說話。你到底想幹嘛。”


    被問到這個份上了,南晴索性豁出去,聲音雖然很小,但卻很堅定:


    “想、想認識你。”


    “……”


    喻逐雲靜了兩秒,再笑時臉已帶上了諷意:


    “跟誰打賭輸了可以直說。”


    “你是不知道我身邊都是什麽人,還是沒見過他們打你這種好學生?”


    喻逐雲幾乎寸寸緊逼,夾著嘲諷笑意和微微怒氣的聲音很低,很啞,“想找樂子的話我勸你最好找別人,不然的話……”


    說到這裏就夠了,像南晴這種膽小的乖乖好學生肯定會頭也不回地跑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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