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晴一怔,同幾個女孩說了謝謝,立刻轉了身。


    宜城中學的教學樓布局是四四方方的,東西南北四個角都有樓,每一處都用連廊鏈接。南晴他們的教室和老師辦公室一南一北,想要過去的話必須要選擇是走西邊的立輝樓還是東邊的敏學樓。


    立輝樓一層是圖書館和閱覽室,二層是多功能教室和美術教室,三層是音樂教室,基本都沒人。所以無論是想偷偷幽會的小情侶還是聚眾逃課的壞學生,幾乎都會到這兒來。


    這些天教導主任不在,連廊上的人頭粗略一數有十個,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玩牌,聲音相當吵鬧。


    陳明瑞笑罵著推開一個圍上來蹭煙的,反手輕輕磕了一根出來,伸手敲了敲窗戶。


    幾秒之後,窗戶開了一個巴掌寬的距離,陳明瑞抬手,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暖色的陽光照射在美術教室的玻璃窗內上,有些反光。


    隻能看出裏麵坐著的人身形高挑,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皮衣夾克,慵懶地倚在椅背上,長腿側著伸過麵前的畫架。整個教室裏隻有他一個人,旁人都不敢進去。


    他隻是含著煙說了句什麽,陳明瑞立刻狗腿地哎了聲,扭過頭衝外麵喊:


    “都他.媽給我閉嘴!一個個地吵死了不知道嗎?!”


    喧嘩嘈雜隻持續了一瞬,很快安靜下來,隻剩撲克牌翻動的聲響。


    陳明瑞見狀才滿意地轉過身彎腰,掏出一枚打火機準備給那人點煙,放低了聲音征求他的意見:“對了哥,等下我們直接去南憶灣玩唄?”


    連廊外金黃的銀杏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蔚藍的天空澄澈明淨,柔和燦爛的陽光灑了下來。


    教室外的紙牌翻動聲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竊竊私語。


    喻逐雲懶洋洋地支著下頜,剛想隨便應一聲,餘光卻忽然注意到了一個身影。


    他微微側過身,視線越過陳明瑞,停下了手裏的三菱鉛筆。


    一個少年越過窗戶,打開美術教室的門,緩緩向他走來。


    乖乖地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裹著一條米色的厚圍巾。


    鴉黑色的頭發軟軟垂下,雪白的皮膚在陽光下幾乎透亮;纖長的睫微微顫著,圓潤的杏眼瑩潤澄澈,下方點著一枚淺淺的紅痣。


    像洋娃娃,更像柔軟的垂耳兔。


    過了兩秒,喻逐雲唇瓣微動,莫名地碾了一下銜著的煙。


    第2章


    陳明瑞注意到喻逐雲的視線,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扭過頭望向來人,看清樣貌後卻不由自主地呆了呆。


    宜中的操場前麵是長長的一排布告欄,每次大考結束之後都會將前三名的照片和姓名貼上去,旨在鼓勵學生們向優秀榜樣學習。本來這些東西都是沒什麽人會特意關注的,可去年期末考試結束,布告欄麵前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無他,第一名長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襯衫拍的證件照,卻能一反所有人心目中學霸的書呆子樣,讓許多人經過時都忍不住停一停。


    就連陳明瑞這種不學無術的家夥都知道他。


    一班那個賊乖賊厲害的南晴。


    可是,這麽一個老師眼裏的好學生,怎麽會到他們的地盤來呢?


    “喂,好學生,今天美術教室不開放。”


    最初的驚訝過後,陳明瑞很快就回過神,半個身子都探進教室內,伸手擋在了南晴的跟前,衝他揮了好幾下:“還是說有人讓你過來看著我們?老高?”


    南晴沒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部都落在陳明瑞的身後,仔仔細細地看著這一年的喻逐雲。


    上揚短發,眉目鋒利,神情含著淡淡的嘲弄。濃黑色的眸垂著,似乎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他的左耳打著耳橋釘、耳骨釘,耳垂也亮得晃眼睛。相比之下,他所戴的那枚肉色的“耳機”都不甚明顯。


    陳明瑞的耐心已經耗盡了,猛地伸手抓住南晴的圍巾:“跟你說話呢,聽沒聽見?”


    淺淺紮著的圍巾鬆散開落在地上,不小心濺到了一些美術生涮顏料的水,南晴微微踉蹌了一步,回過神:“不是的,但你們最好趕快離開這邊……”


    沒了圍巾的遮擋,少年白皙纖弱的脖頸露了出來,幾乎一隻手就能握得住。


    喻逐雲盯著陳明瑞拉扯南晴的手看了兩秒,終於動了,修長的指尖用墨綠色的筆杆挽了個花,“啪嗒”一下扔了出去,猛地拉上窗戶。


    陳明瑞的胳膊差點被剛剛那一下夾斷,驚魂未定,隔著窗戶在外麵哀嚎:“我去!哥!你這是……”


    後麵的聲音就變得朦朧模糊,不知為何戛然而止。


    南晴鬆了口氣,站穩,抬起眼。


    教室裏隻剩下他和喻逐雲兩人。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二人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喻逐雲盯著南晴看了半晌,咬了一下煙蒂:“同學,你走錯教室了。”


    眼前的少年幹淨透亮,清純得跟他不像是一個世界裏的人。


    “現在出去,我不跟你計較。”


    南晴抿住唇,長長的睫毛眨了眨,眼睛圓亮,浸潤在水光裏。聽到喻逐雲“驅趕”他的話並沒後退,反而又往前走了兩步。


    喻逐雲還是第一次見完全把自己的話當成耳旁風的人,忍不住輕嗬了一聲,原本岔在畫架旁的雙腿斂了起來,準備起身。


    可南晴沒給他這個機會,不知餘光看見了什麽,忽然迅速地加快了腳步,整個都幾乎撲到了喻逐雲的身上,將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得隻剩下半臂,伸手抽走了他雙唇間銜著的香煙。


    這個舉動看起來很大膽。


    可細細看過去的時候,南晴連小臂都在顫抖。白皙的手指因為握得太緊,連骨節都變成了淺淺的粉。


    ——他在緊張。


    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近到喻逐雲可以看清南晴濃黑纖長的眼睫和因緊張而微微動了動的鼻尖。溫熱的呼吸撲麵而來,帶著柔軟的甜香。


    像是個小天使。


    毫無所覺地撞上凡人的心髒。


    目光不受控製地停留了好幾秒,喻逐雲忽然扭過了頭。


    就在他偏頭過去的一瞬間,關著的教室大門突然被打開,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女人踏著高跟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門外包括陳明瑞在內的一批人都已經挨個沿著牆角蹲下了,三四個男老師的聲音加在一塊中氣十足:


    “看什麽看!老師一天不管你們,你們就無法無天了是吧?!學校是你們玩的地方嗎?”


    “竟然還在學校裏麵抽煙,還有沒有點學生的樣子!”


    “……”


    莫名有一陣大風刮過,簌簌抖動的銀杏葉被吹得嘩嘩作響,金黃的小扇子一把一把地落入連廊,沒人撿,一會鋪了淺淺的一層。


    喻逐雲一怔,下意識地垂眸,看向眼前整個人都快蜷縮成一團的少年。


    張副校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了喻逐雲的跟前,聲音凜然:“給我交出來。別以為我不知道,陳明瑞肯定給你拿了。就算你已經成年了,隻要在學校,你就不能……”


    目光掃過喻逐雲空蕩蕩的手心和幹淨的課桌時,她的聲音突然卡了殼,下意識地順著喻逐雲的視線看去。


    “……南晴?你怎麽在這?”


    學校裏,南晴和喻逐雲的名聲幾乎是相對的。老師們有多麽頭疼喻逐雲,就有多麽喜歡南晴。成績超好,從不惹事,模樣乖巧,身體還有些病弱。集滿了所有長輩們心疼的點。


    張副校雖沒親自教過南晴上課,但也十分喜歡他,最初的驚訝過去之後,很快就變成了警惕:


    “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情,都可以跟老師說;不要害怕,老師一定會保護你的。”


    南晴做賊心虛地捏緊了手心的煙,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頰上慢慢地浮現了層紅暈,動作小小地搖了搖腦袋。


    “謝謝老師,我沒有事的。”


    張副校還是有點懷疑:“你確定?”


    南晴點了點頭。


    “我本來想去辦公室,路過這裏的時候,看到有人在畫畫,”他小聲說,“隻是想過來看一下。現在就回去了。”


    仔細想想,南晴剛剛的模樣是有些像在觀察畫架。張副校安心了一些,囑咐南晴趕快回教室準備上課,根本沒想過要檢查他的手心。轉過身勒令喻逐雲:


    “你別想跑,給我站起來。口袋,口袋打開給我看……”


    上課鈴剛好響起。


    南晴出了教室門,經過窗戶,微微低著頭,加快了些腳步。校服對他來說有些大,即使裏麵穿了厚厚的毛衣還顯得空空曠曠,背影纖弱,乖得沒邊。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拐角,喻逐雲才收回視線。南晴根本沒想去辦公室,也不是為了看什麽破畫,大老遠地跑過來,就為了幫自己藏一根煙。


    就沒想過被發現怎麽辦?


    他一個前途光明的好學生。


    瘋了麽?


    -


    闊別了一段時間的課程熟悉而又陌生,上完一節課時,南晴還聽班上的女生說喻逐雲他們剛剛就已經回家了,所以更加收斂了心思。一整天下來,他已經找回了高中的感覺。


    晚自習結束後,他收拾好書包,特意在三班的門口站了一小會。片刻後,一個長相明豔卻沒什麽表情的少女背著書包走了出來,腳步一頓,顯然有些意外。


    “你怎麽過來了?”她有點不適應地扯了扯書包帶,“要……一起回家麽?”


    南晴家是重組家庭,媽媽在他出生沒多久之後就過世了,父親在他十歲的時候才有了第二段感情,與離了婚、獨自帶著一雙兒女的顧梅芳結婚。


    顧梅芳年輕時看人不準,嫁了個天天隻會酗酒家暴的男人,好不容易掙得了撫養權,便讓孩子改了名跟自己姓,女孩叫顧嘉禾,男孩叫顧宇彬。


    加上南晴,家裏一共三個孩子了,所以兩人在一塊之後也沒想著再生。


    由於顧嘉禾是女生,又跟南晴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兩人雖然共處一個屋簷下,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從未太親近過。


    可南晴知道,她隻是隨了母親的性格,不善言辭。


    想到上輩子在花樣年華因意外而變成了植物人、隻能在病床上度過餘生的那具扭曲幹瘦的身體,再看看如今這個健康又生動的女孩,南晴足足過了五秒鍾才回過神,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車站走,一路沉默寡言。


    直到上了公交車,南晴投完幣,忽然發現顧嘉禾正有點焦急地將包背到了身前不停地翻找。


    她急得額頭的汗都快出來,南晴反應過來,立刻伸手。


    硬幣碰撞,又是“哢哢”兩聲脆響。


    “謝謝,我回去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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