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擊是係統空間專門用來懲罰違規任務者的措施,餘逢春雖然常常60分畢業,但一直勤勞認真,所以從沒啟動過這個程序。


    這還是第一次。


    0166同意了。


    也就在0166同意的下一秒,餘逢春眼一閉,倒在邵逾白身邊,兩秒不到便昏睡了過去。


    他睡得並不安穩,各種沒有具體意義的碎片在睡夢中化成雜音和虛影,曾經的、現在的、以後的,無數張臉,無數個人。


    餘逢春在一團極致刺目的白色光暈中看到一個人,光暈散去,褪成寂靜的黑,那人就坐在那裏,


    見餘逢春來,那人笑了笑,無數金色火焰幻化成的蝴蝶從他身後湧現而出,又在刹那間凝聚成更熱更磅礴的焰火,將一切燒毀。


    “不要——”


    夢中的驚呼化作現實中不安的低語和皺眉,一雙冰涼的手撫在餘逢春眉間,將皺起的紋路輕輕按平。


    帶著血腥氣的甜香喚起了更熟悉的記憶,餘逢春無意識地在枕頭上蹭了一下,隨即陷入更深也更安靜的睡夢中。


    等他再醒來,身邊人已經不見了。


    大明殿久違地沐浴在一片午後日光中,昨夜的陰霾潮濕一掃而空,數層帷幔均被撤去,殿內一片金光璀璨。


    餘逢春剛醒,身子疲乏得很,半躺在枕頭上緩了一會兒,才坐起身來。


    然而他剛挪動,就聽到金屬交錯的清脆響聲,同時腳踝上也傳來一陣微涼觸感,帶著很明顯的拖拽感。


    餘逢春朝下一看,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左邊腳踝上竟被人套了一條銀色鐐銬,澆築平整的鎖扣剛好圈住腳踝,每一次挪動都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鎖鏈長且堅韌,與寢榻的床柱死死焊在一起,並非臨時趕製,餘逢春用力掙了一下,意識到這條鎖鏈大概在邵逾白第一次意識到他是他的時候就已經備好了。


    這混賬裝得心如死灰,實際上滾了太多壞水,餘逢春一時心疼擾了思緒,竟然著了他的道,真被他鎖在了床上。


    他對0166說:“別電我了,你快去電這孽徒!”


    0166老神在在道:[電不了,再忤逆也是你教出來的,受著吧!]


    餘逢春氣得胸口疼,盤腿坐在床上,扯了一下鎖鏈,發現雖是禁錮,但鐵鏈長度足夠他在殿裏來回走動。


    剛想起身,一股厚重的苦澀氣息忽然傳來。


    餘逢春抬眼,瞧見長寧端著一碗深棕色的藥湯走進寢殿。


    “這是什麽?”


    長寧道:“這是太醫開出的藥方子,餘先生身體虧損太多,要好好調養。”


    餘逢春毫不猶豫:“不喝。”


    長寧呆住了。


    她自然也看到了餘逢春腳上的鎖鏈,知道此時他是身不由己,任何激烈情緒都是應該的。


    可麵對餘逢春不加思索的拒絕,長寧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也正在這時,緊閉的殿門忽然再次推開,一道人影逆著光走進來。


    “把藥放下,出去吧。”


    邵逾白走到床邊,淡聲吩咐。


    陛下駕到,長寧自然無有不從,將藥湯放在床邊,叩了個頭,不敢多看一眼,急忙離開了。


    隻是臨走時,她留了個心眼,腳步刻意放緩幾分,聽著殿內的動靜。


    果然,剛到門口,長寧就聽到寢榻那邊傳來異常清脆的一聲響。


    她不由抬頭看去,正好看到那位被鎖在榻上的餘先生麵色冷凝似冰,扇完巴掌的手懸在半空,還在微微顫抖,顯然是氣極了。


    而陛下遭此大辱,隻頓了半秒便轉過頭,麵上掛著一抹笑,溫溫柔柔地看著榻上的人,並不在意餘逢春的反抗。


    他端起藥碗,輕聲道:


    “先生費心良多,該好好休息。”


    聲音穿過漫長的距離,來到長寧耳邊時,已變得低沉微弱,像是耳邊情人的呢喃,又因為兩人身處地位的偏差,在這呢喃中多了許多的陰森病態。


    長寧渾身哆嗦一下,不敢再看。


    第40章


    巴掌裹著藥氣, 淩厲地抽在臉上。


    邵逾白被打得頭一偏,臉上火辣辣的刺痛。


    即便是最狼狽最虛弱的時候,也沒有人敢這樣對他。


    這對於一個皇帝來說, 這算得上是奇恥大辱。


    餘光裏,打了他一巴掌的餘逢春喘著氣, 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氣急的紅暈, 眼眸泛著水光, 不是祈求的淚水, 隻是惱怒。


    邵逾白一點都不生氣, 回過頭, 眼神溫柔。


    先生這樣清高自潔的人, 怎麽可能忍受被人禁錮?他再生氣,都是應該的。


    “先生氣我惱我,都正常, 隻是千萬不要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說著, 他端起藥碗, 拿勺子在裏麵攪動片刻後, 感覺溫度已能入口, 便小心舀了一勺, 遞到餘逢春的嘴邊。


    餘逢春定定地看著他, 並沒有張口的意思。


    片刻後, 他揚起手, 又扇了邵逾白一巴掌。


    雖然身體虛弱,但餘逢春兩巴掌沒有半點留力,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邵逾白的臉很快就紅腫起來。


    他問:“先生消氣了嗎?”


    餘逢春道:“解開。”


    邵逾白搖頭:“先生費心良多,該好好休息。”


    “我在別的地方也可以休息, 用不著非得在你寢殿的床上。”


    邵逾白道:“隻怕我解開鐐銬,明日先生便無影無蹤了。”


    被戳穿,餘逢春麵不改色:“我不會走的。”


    邵逾白笑了。


    “先生嘴裏的話,可不能當真,如果先生一定要我解開,發個誓怎麽樣?”


    餘逢春眼眸一動,問:“什麽誓?”


    “先生就發誓,如果我解開鐐銬後先生離開,那紹齊就迎來十年大旱。”


    十年大旱,百姓必定顆粒無收,戰亂將起,餓殍遍野。


    邵逾白作為皇帝,非得吊死在太廟門口才能謝罪。


    餘逢春真是被他拿捏住了命門,咬牙想再抽逆徒一巴掌,看著邵逾白臉上的紅腫,卻遲遲無法抬手。


    他恨聲道:“枉為君子!”


    麵對他的咒罵,邵逾白卻隻是笑笑,半點沒放在心上,柔聲道:“先生勿怪,方才學生隻是一時衝動,萬不該拿黎明百姓的生計性命賭咒,待會兒就去祖宗排位前罰跪——隻是雖然世間誓言少有應驗,但拿來測一測真心,還是很好用的。”


    他低下頭,細心攪拌著碗裏的湯藥,陶瓷碰撞間聲音清脆。


    他說:“先生脖子上的傷,要好好敷一下藥,我已吩咐太醫院去調配,今天晚上就能送來。”


    餘逢春:“不用。”


    邵逾白聞言皺眉。


    “你為何如此不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他問。


    “昨夜吐血,你說沒必要,今天昏迷,你說沒必要,你差點被那瘋子掐死,還說沒必要——餘先生,在你眼裏到底什麽是必要?”


    這是說了這麽久以來,邵逾白第一次有生氣的意思。


    可轉瞬間,他又將怒氣壓了回去。


    “喝藥吧,先生。”


    死裏逃生的皇帝,不比餘逢春臉色好上多少,眼睛極黑,麵色卻極白,仿佛漂白後的宣紙上滴染墨痕,仍然散發著大病初愈的死氣。


    可與之相反的是,他的眉眼間卻溢滿了無限的生機,望向餘逢春的眼神也不像曾經那麽厭倦疲憊,總是溫柔的,渴求的,含著笑的。


    仿佛那塊在他身上長了很久的假皮被硬生生撕扯下去許多,露出八年前那個少年的依稀模樣。


    餘逢春透過血肉模糊,看清了此刻邵逾白的偏執和瘋狂。


    邵逾白這時候看著好像勝券在握,好像有自信把餘逢春拿捏在手裏,但實際上,他所有的籌碼都脆弱得很。


    餘逢春若是不配合,執意要走,那邵逾白隻有崩潰這一條路。


    無奈從心中歎了口氣,餘逢春抬手奪過邵逾白手裏的藥碗,一飲而盡,爾後將碗扔進他懷裏,往床上一躺,背過身去。


    “滾!”


    見他喝了藥,邵逾白臉上的笑頓時就真心實意起來。


    彎腰替餘逢春掖好被子,他輕聲道歉:“本該陪先生解悶,但有很多事要我處理,等我料理完,再來陪先生。”


    他說得溫柔恭順,但餘逢春卻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什麽。


    他撐起身子,偏頭看向邵逾白。


    “現在?”


    見他如此反應,邵逾白麵上的笑更深,他就知道,先生不會不管自己。


    “現在很合適。”他說,“這樣再過幾日,天氣暖和了,我可以帶先生出門踏青。”


    餘逢春心情複雜,盯著他看了好久。


    邵逾白對視回去。


    沉默片刻,餘逢春說:“……小心顧佑,他是軍人出身,家中必定圈養私衛,萬防此事泄露回秀州。”


    邵逾白點頭:“學生明白。”


    說罷,他便站起身,快步離開大殿,背影挺拔修長,不見絲毫頹勢。


    仿佛餘逢春的出現,像一把火,直接將他身體裏畏頓許久的生機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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