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不可能……這不可能……你為什麽還活著?”


    餘逢春也跟著無奈微笑。


    “是啊,毒藥磨骨削肉,我怎麽還活著?”


    盡管剛才氣血損耗,可餘逢春仍然是一副活人模樣。衛賢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呆滯,似乎完全被餘逢春還活著的事實給打擊,已失去思考能力。


    餘逢春瞧著他這副萬念俱灰的樣子,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語氣波瀾不驚。


    “再問一遍,你為什麽要背叛邵逾白?”


    顧佑和萬朝玉心懷反意,太正常了,餘逢春根本就不會去想為什麽,但衛賢不一樣。


    餘逢春看著他從一個還沒到人大腿高的孩子長成少年,從未想過他心裏有那麽多的暗流洶湧。


    聞聽此言,從剛才開始便眼神恍惚的衛賢忽然抽搐一下,然後嗬嗬地笑起來。


    他笑的聲音很大,尾音撕裂,聲嘶力竭,像隻報喪的烏鴉。


    狂笑身體震顫,讓本就沒愈合的傷口撕裂得更加嚴重,餘逢春眼睜睜地看著又一灘鮮血從他膝蓋處湧出,淌在地上。


    不必說,這雙腿自然是廢了。


    哪怕日後邵逾白不殺他,衛賢也不會再有好日子過。


    思及此處,餘逢春變了主意,終於站起身,踱步來到衛賢身邊,垂眸看著麵前人形容狼狽。


    而衛賢在他的注視下,慢慢止住了笑聲,又變回一潭死水模樣。


    許久後,餘逢春低聲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躲在陳和身後,還沒他胸口高,聽見我的聲音,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看我……”


    衛賢手指動了一下。


    餘逢春繼續說:“邵和軍訓練辛苦,你還年輕,又沒有童子功,難免磕磕碰碰,陳和雖是你師傅,可有些時候太過嚴厲,你不敢跟他說,便來找我,我為你上藥,你也跟著邵逾白叫我餘先生。”


    無論寒暑,每隔幾天總會有個孩子敲響餘逢春的房門,拖著一身的傷,可憐兮兮地叫他先生,求他幫忙上藥。


    餘逢春憐憫他年紀輕輕要吃許多苦,又聽說他父親早亡,能幫的都會幫,衛賢因此更粘他些。


    直到後來,先皇病重,餘逢春要去很多地方料理,便讓邵逾白專門給衛賢安排了醫官,衛賢才慢慢不來找他。


    再次提起往事,無論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知道這是在攻心。


    可如果一顆心不為任何所動,人就不是人了。


    看著衛賢顫抖的眼眸,餘逢春輕聲道:“八年前的那杯酒,你不想端給我,是我硬要走的,我的死本不該算在你身上——衛賢,我隻問你一句,這八年裏,你可曾後悔過?”


    早在衛賢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責罵怨懟就已經毫無作用,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硬了,扛得住餘逢春的恨。


    可偏偏餘逢春說不怪他。


    即便知道這句是謊話,衛賢還是在那一瞬間,滾出淚來。


    怎麽可能不悔,那麽高潔的一個人,身中劇毒,日漸枯槁,死在不知什麽地方,光是想想,衛賢都覺得自己爛掉的心又臭了一些。


    淚水從側臉流下,沾濕帶著泥水的衣襟。


    “……他該死。”


    衛賢低聲說。


    餘逢春愣住了:“什麽?”


    “我說他該死!”


    衛賢撐起身子,衝著餘逢春恨聲道:“你以為我沒見過他看你的眼神嗎?他不許我去找你,因為他受不了!他覺得你是他一個人的,我連你的衣角都不該碰一下!”


    能做邵和軍統領的下任接班人,衛賢當然沒有沒用到次次訓練次次落傷的地步,他隻是想多見餘逢春幾麵,所以會故意給自己留下一些傷口。


    餘逢春不懂武功,哪裏看得出他的心思,隻以為都是正常的,看著衛賢的眼神帶著點心疼。


    衛賢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感覺,不自覺便將餘逢春捧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心生親近,卻又不敢真的靠近。


    他覺得餘逢春是神,憐憫萬物卻又高高在上、不容褻瀆。


    因此當衛賢第一次領悟到邵逾白看向餘逢春的眼神時,他出離憤怒了。


    “你是他的師傅!”


    他嘶聲道:“他怎麽敢用那樣的眼神看你?!忘恩負義、狂悖至極!他怎麽敢對你動心,又怎麽敢逼迫你至此?!”


    飽含怨毒的眼神似刀劍一般,卻又在看向餘逢春時化成水一般的柔情癡迷。


    “餘先生……”


    衛賢自言自語道:“你是雪一般高潔的人,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心裏麵便想世間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物,仿佛一絲塵埃都不沾染,遺世獨立……


    “邵逾白,心思肮髒,枉為君子,哪怕是死也不能洗清他的罪孽!!!”


    如果說之前餘逢春還能保持一絲冷靜,那等到衛賢單方麵判定邵逾白死刑,他的冷靜終於繃不住了。


    “就因為這個?”他往前一步,質問道,“就因為他喜歡我,你就要殺了他?”


    “這還不夠嗎?”衛賢反問。


    他癡癡地看著餘逢春,視線像舌頭一樣舔過餘逢春的眼睛嘴角。


    “先生,師徒背德是大罪,記在史書上是會受世人嘲笑的,我替你殺了他,你的青名就保住了……”


    餘逢春的臉色倏地冷下去。


    “你和顧佑是什麽時候搭上線的?”


    衛賢眼珠轉轉,不再抵抗,說:“他早就知道我是他的孩子,還在河陽時,他私下見過我母親許多次,也見過我,就是他把我送進宮裏,引到陳和麵前的。”


    說著,他嗬嗬笑起來,仿佛覺得父子親情真是有趣。


    “顧佑虛偽,陳和雖然占這個師傅的名頭,卻私心用甚,宮裏待我好的,隻有先生你,我為你殺了邵逾白,先生便可以流芳百世,再無汙點了。”


    說罷,衛賢露出個異常得意的笑,看餘逢春的眼神像一條等著獎勵的蛇。


    然而餘逢春卻沒有給他獎勵的心思。


    他出聲問:“你說顧佑虛偽,陳和私心用甚,邵逾白膽大妄為,那你又好到哪裏去了呢?”


    聞聽此言,衛賢立刻慌了。


    他急忙說道:“我、我都是為了你好啊……”


    餘逢春卻說:“那隻是你認為,我沒覺得你做了對我有好處的事。”


    衛賢急了,支撐他存活至此的邏輯遭到了餘逢春本人的否定,他頓時就手足無措起來。


    “不、不會的……我是為你好,你該感謝我,你是仙人,怎麽能與自己的學生——”


    不知怎的,束縛在他手上的繩索在談話間竟然鬆開了,衛賢稍一使力,繩索脫落,他直接一把抓住餘逢春的手,雙目赤紅。


    他把餘逢春拉到自己身上,手像鉗子一般掐住餘逢春的脖子。


    “你是仙人啊——”


    他嘶吼道,狀似瘋癲。


    餘逢春被扼住呼吸,恍惚間看到衛賢憤怒的神色有了片刻的空白,接著他身子一軟,重重倒在餘逢春身上。


    是門外的邵和軍聽見動靜進來了。


    “餘先生,你沒事吧?”


    餘逢春擺擺手,將一口湧到喉嚨的血又咽回去,坐起身,看著昏迷在身旁的衛賢。


    他開口道,語氣冷淡:“看好他,找個嘴嚴的太醫來給他包紮傷口,別讓他尋死。”


    邵和軍領命:“是。”


    ……


    回去路上,0166問:[你沒事吧?]


    餘逢春咳嗽一聲,嚐到了嘴裏的腥甜。


    “沒事,”他說,“邵逾白怎麽樣了?”


    [正在緩慢恢複中,等下午應該就能完全清醒了。]


    餘逢春點頭。


    回到大明殿,剛一進門,陳和就走過來,眼神不住地打量餘逢春上下,自然也看到了他脖子上被掐出的紅痕。


    “先生實在是太冒險了,”他沉聲說,“若邵和軍沒有進去,那如今該如何?”


    邵和軍肯定會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統領,對此餘逢春毫無意外。


    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明知必死,怎麽可能乖乖就範,除非是我,否則誰問,他都不會說。”


    這是實話,陳和也不能反駁。


    歎了口氣,陳和讓出身後的道路。


    “陛下好些了,餘先生快去看看吧。”


    餘逢春依言走到寢榻前,透過輕薄的紗簾子,看清邵逾白微弱的呼吸和脈搏。


    脖頸上傷口發燙,仿佛衛賢的手還扼在那裏,帶來不間斷的窒息和難以表述的惡心。


    餘逢春半跪下去,握住邵逾白的手腕,感覺到脈搏在平穩跳動後才安心。


    他本就因為死而複生身體虛弱,加上心情大起大落,又被衛賢掐著脖子摁了好一會兒,等確定邵逾白一切安好後,胸口頂著那口氣頓時就散了,餘逢春麵白如紙,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會昏過去。


    候在一旁的陳和自然也看出了他的不對。


    “餘先生,您歇息會兒吧!”


    他勸道,苦口婆心,“如今局麵靠您撐著,您要是倒下了,那後麵該如何?”


    餘逢春笑笑:“後麵自然要靠你們的陛下。”


    說完,他無力地坐在床邊,看見有邵和軍停在門口,有事稟報,便道:


    “和公公,你還有事,先去忙吧,我在這兒守著。”


    陳和聞言向後看了一眼,與邵和軍對了個眼神,不再過多推辭,起身朝殿外走去。


    此時已到巳時,日光灑進殿內,將地磚照得光滑平整。


    餘逢春坐在床邊,盯著昏迷的邵逾白看了許久,終於撐不住了。


    “我得睡一會兒。”他對0166說,“有任何異動,直接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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