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他衝著監視玻璃的方向一抬手。


    刹那間,審訊室上方的燈光閃爍兩秒,角落攝像頭的紅點熄滅,0166在腦中播報:[監視監聽設施均已關閉。]


    他們接下來的談話不會被任何機器記錄在案,是完全的兩人私底下的交談。


    餘逢春敲敲手下冰冷的桌子,任由空洞的響聲在房間裏回蕩。


    而江啟則在兩次呼吸後平靜開口:“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餘逢春似笑非笑:“為了什麽?”


    “陳誌遠雖然不是我的手下,但他能撿回一條命,多虧餘先生手下留情。”


    “哦,他呀,”餘逢春淡淡頷首,“不怎麽聰明,跑了還能再讓人逮回去,你們警方培養臥底的手段還需要在往上提提,最好多培訓幾年。”


    這是真誠的建議,沒人能理解餘逢春在船艙裏看見陳誌遠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類似於放跑了的鳥又傻乎乎地撞進鐵籠子裏。


    都快被氣笑了。


    江啟也讚同地點頭,然後說:“他太年輕了,沉不住氣,也不夠有警惕性,如果沒有餘先生暗中相助,這孩子是回不來的。”


    這是餘峰春賣給警方的人情,被江啟承認,就說明無論餘逢春背地裏都做了些什麽,至少在陳誌遠這件事上,他們受了這份情。


    “不用謝。”餘逢春笑笑,“我不是父親最喜愛的兒子,突然上位,有很多人反對我,所以處理一些麻煩比較慢,你們理解就好。”


    “我們理解,”江啟應道,爾後話風突然一轉:“不過也不是所有同誌,都如同餘先生說的那樣無用。”


    “哦?”餘逢春眉梢輕挑,“當然了,這麽大個地方怎麽可能一個有用的都沒有?”


    “是的,邵警官是最出色的一位,也多虧餘先生賞識。”


    話音剛落,審訊室內的氣氛陡然凝滯僵硬。


    餘逢春的眼神倏然冷了下來,深邃的瞳孔微微收縮,骨投下的陰影覆住半雙眼,隻餘一線寒光,冰冷尖銳。


    手指在鐵質扶手上輕輕敲動,半晌後,餘逢春緩緩開口:“你如果真的把他當成過同事,就不該跟我說這些。”


    江啟眉心一動。


    “所以餘先生真的知道。”


    “不知道,也不關心。”餘逢春說,“我更好奇江警官為什麽要告訴我。”


    先前和諧輕鬆的談話氛圍一掃而空,隻留下僵硬對峙的空洞。江啟年過半百,大風大浪都經曆過,但坐在餘逢春對麵,被這個比他小幾十歲的年輕人盯著,還是覺得後背發涼。


    無他,餘逢春的眼神太冷太鋒利,像手術刀劃開皮膚,江啟很少體會到這種感覺,哪怕餘術懷都沒有這樣的眼神。


    這位新晉當家人不容小覷。


    “大概一年以前,他給他的上線打了一個電話,說以後不會再聯係了。上線追問原因時,他說他的精神狀況無法匹配那時的工作。”


    江啟毫不畏懼地迎上餘逢春的目光,繼續說:“我作為他的上級,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樣的精神狀態,才讓他在接受了那麽多年的教育訓練以後選擇退出。”


    那些夢境是餘逢春和邵逾白共同的切膚之痛,是他們之間斷而重續的紅線。


    其他人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知道。


    所以餘逢春沉默一段時間後,開口道:“是我讓他打的電話。”


    江啟瞳孔微縮,眉宇間的皺紋在光下投出陰影。


    “什麽?”


    “是我讓他退出的,”餘逢春重複一遍,“我讓他做一道選擇題,而這就是他給我的答案。”


    江啟問:“為什麽?”


    “很難理解嗎?”


    餘逢春換了個姿勢,把腿搭在麵前的桌子上,“我不是財神爺,我不喜歡養同時吃兩家飯的人。”


    江啟不在意他姿勢的變化,追問:“你是說如果他選擇我們,你會放他離開?”


    這個問題餘逢春真沒想過,他從不覺得邵逾白會離開他。


    可如果真如江啟所說……


    餘逢春想了一會兒,搖頭:“不。”


    “‘不’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不會放他走,”餘逢春輕描淡寫地拋出這句話,說完以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好像勘破迷霧,真真切切認識到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他隻能跟著我。”


    如果有任何人覺得邵逾白可以在想離開的時候離開,那個人一定是瘋了。


    餘逢春給出的從來都不是選擇題。


    選前選後,邵逾白都隻有一條路等著。


    而如果不是江啟問出這個問題,餘逢春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想通這一點都感覺奇妙得很,就仿佛看穿最後一層屏障,正常人應該體會到的羞愧別扭,餘逢春通通沒有,他隻覺得更輕鬆了,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


    “我理解你的不滿。在你們看來,他背叛了自己的陣營,違背了多年信仰。”餘逢春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在我看來,他不過是回歸了更適合的位置,做了更正確的事。”


    江啟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所謂正確的事,就是替你殺人?”


    餘逢春優雅地一攤手:“我沒有殺過人。江警官,你穿警服也有幾十年了,怎麽也跟剛入職的年輕孩子一樣,喜歡空口無憑地冤枉人呢?”


    他就是不承認,江啟能拿他怎麽樣?


    既然江啟能當眾揭穿邵逾白的身份,顯然就沒有為這個“叛徒”日後的生命安全考慮。餘逢春漫不經心地想,每個人都有行事準則,江啟的職責是消滅邪惡,這無可厚非,甚至值得敬佩


    而餘逢春向來清楚自己的底線——


    他永遠不會把自己和邵逾白放在天秤的最低端,任人宰割。


    恰好這時,有敲門聲響起。


    是剛剛被江啟趕出去的宋警官。


    他氣勢洶洶地端了杯熱水回來,將杯子重重放在餘逢春麵前,用力之大,水濺出一部分,留在桌麵上。


    放下水以後,他走到江啟身後,彎下腰小聲說:“餘氏有人來了,還帶了律師,要接他走。”


    餘逢春來到這裏,是熱心市民積極響應,警方無權扣押。


    江啟呼出一口氣,點頭:“知道了。”


    話音落下,審訊室緊閉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兩位警官,我是餘先生委托的律師,現在我來接我的當事人。”


    律師遞上證件,年輕警官憋著口氣,接過後翻看一遍,手續完整。


    律師轉身麵向仍然坐在椅子上的餘逢春,語氣恭敬:“餘先生,您可以離開了,外麵有人在等你。”


    有人在等他?


    餘逢春與他交換眼神,慢悠悠地站起身,一邊伸懶腰一邊往外麵走,留下律師繼續交涉。


    而剛往外走沒幾步,就有腳步聲從身後追來。


    是江啟。


    他說:“餘先生,我送你。”


    “好啊,”餘逢春欣然同意,“能讓江警官送我,我很榮幸。”


    先前在審訊室的暗流湧動被兩人平和按下,站在太陽底下,交流也平和起來。


    直到江啟在大廳裏,見到那個在等餘逢春的人。


    從接受傳喚到律師出場,滿打滿算八小時,隻占了一天的三分之一,不算長,可對某些人來說,卻是滄海桑田。


    邵逾白在聽見熟悉腳步聲的一瞬間就轉過身,目光將餘逢春從頭打量到腳,不放過一絲一毫,等確定人隻是有點累,沒有真的出事以後,眼神才緩緩柔和下去。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牽住餘逢春的手腕。


    “八個小時,”他輕聲說,“累不累?”


    餘逢春搖搖頭,微微偏過身體,帶著邵逾白往旁邊看。


    “這位是江啟,江警官,”他介紹,“你們見過嗎?”


    邵逾白的目光隨著介紹移動到旁邊,看清江啟以後,眼神有片刻晦暗。


    兩人對視半秒,他道:“不認識。”


    江啟也搖頭:“邵先生年少有為,雖然之前沒見過,但今天見麵就算認識了。”


    說完,他沒有再摻和兩人之間的事,轉身離開了。


    挺拔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餘逢春看了一眼,剛想發表些評論看法,就被人扯著手腕吸引注意,偏過頭,正正好好對上一雙暗藏委屈的眼神。


    邵大總裁從來都不會正大光明地委屈,都是暗戳戳的。


    所有碎片裏,會這麽做的,隻有一個。


    “整四個時辰,師尊叫我好等。”


    堂堂魔尊大人壓低嗓子,撒嬌一樣控訴:“把我丟下,害我心慌難受。”


    等四個時辰就心慌了?


    餘逢春含笑抬頭,手指暗示一般點在徒弟手背上。


    他笑道:“明夷膽子真小。”


    “是啊,”邵逾白毫不害羞地點頭承認,牽著人往門外走,“得一直和師尊在一起才行。”


    第108章


    上車以後, 餘逢春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他們的時候還牽在一起,像勾纏住的線團,邵逾白一直盯著瞧, 聽見餘逢春的問題,也隻是漫不經心道:“一兩個小時吧。”


    這樣, 餘逢春點點頭, 空著的那隻手摸到徒弟的頭頂, 搓毛似的揉了兩圈。


    邵逾白順從接受。


    等車輛行駛過狹隘的拐道, 餘逢春動動手指, 示意邵逾白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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