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繼續。”


    第106章


    張凡死了, 這件事並沒有出乎林田鬆的意料。


    那是個貪圖享樂的蠢貨,或許早些年還有點聰明勁,但即便有, 也在一年又一年的奢靡混亂中磨幹淨了,抱著僥幸心理來到現場, 沒被一刀一刀的割下肉, 就已經是上輩子積的福分。


    手指敲擊鍵盤的清脆響聲回蕩在船艙中, 昂貴的地毯染上血跡後, 被換了條黃棕色的新地毯, 空氣裏彌漫的味道有些刺鼻。


    林田鬆的目光不動聲色地遊移, 越過一台台電腦和飛速躍動的手指, 落在房間靠中的位置。


    今天的目標正安靜坐在餘逢春身邊。


    那本看了一半的俄國小說被倒扣在桌麵上,餘逢春想起什麽事,自然而然地伸手, 拽住邵逾白的領帶, 把他扯向自己的方向。


    而邵逾白則完全順從地接受這一切, 仿佛一個溫馴的情人, 存在的意義就是聽從指令, 讓人想不起他站在港口上, 三槍打碎三顆頭的血腥模樣。


    這些天, 流言越傳越猛, 已經有模有樣起來。林田鬆查不出源頭具體所在, 好在他也不是真的在意。


    邵逾白是不是臥底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能不能順利把這口鍋扣在他的頭上。


    警惕觀察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一個查賬人員動作的停頓, 來不及再思索,林田鬆衝著手下使了個眼色, 自己站起身來。


    他高喊一聲:“老板。”


    聲音中斷了餘逢春和邵逾白不為人知的交流,一瞬間,空氣都跟著安靜許多。


    餘逢春鬆開纏住領帶的手,邵逾白緩緩站起身,隔著一段距離,將目光落在林田鬆身上。


    “什麽事?”餘逢春問。


    林田鬆深吸一口氣,道:“不知道老板有沒有聽到最近的傳言?”


    傳言?


    餘逢春一挑眉,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動作。


    等船艙徹底安靜下來,餘逢春調整了下姿勢,將倒扣的書本合攏。


    “最近的傳言有很多,”他平靜道,“你指哪一個?”


    林田鬆笑了,老實憨厚的臉看著極為可信。


    “老板,不是我多嘴,絕大多數傳言都不足為信,也不必當真。但有一條,我們都覺得要慎重考慮。”


    “哦?哪條?”


    事到如今,林田鬆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了。


    餘逢春問,他就幹脆道:“有很多人都說邵哥來曆不幹淨,是警察安排進來的。”


    此話一出,林田鬆能聽見身邊人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餘逢春的神色有瞬間沉鬱,又很快恢複平靜,手指富有節奏地在桌麵點動,無人敢在這個時候發出聲音。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林田鬆,在我麵前說話要有依據。如果你繼續拿這些流言當寶劍用,我就把你扔進海裏。”


    他沒有開玩笑,也不是威脅,餘逢春從來說到做到。


    然而林田鬆也有自己的底牌。


    “我當然不可能空口無憑地誣陷邵哥,”他說,“這一年邵哥做了多少事,我們都是看在眼裏的,如果不是有確鑿證據,我哪裏敢這麽說?”


    “那你的證據是什麽?”餘逢春問。


    林田鬆聞言挺直腰背,衝著手下使了個眼色。


    於是手下恭敬行禮後離開船艙,五分鍾後,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被拖進來。


    新換好的地毯又髒了。


    那人還有理智在,還是清醒的。被扔到地上以後身體痙攣片刻,粗重的喘息聲仿佛瀕死前的哀嚎,又一股新鮮的血淌出身體,留下粘稠的暗色印記。


    詢問的視線投來,林田鬆走進那個人,滿不在意地抬腿撥了一下,讓那個人翻身,露出被擦洗幹淨的臉。


    熟悉的眉眼勾起在座一部分人的回憶。


    “陳誌遠?!”


    一直在現場圍觀的高弘沒按耐住內心的驚訝,喊完以後才意識到壞事兒了。


    林田鬆似笑非笑的目光望向他,語氣意有所指:“看來高總也認識這個人。”


    高弘第一反應是否認,第二反應是衝到餘逢春麵前道歉並說自己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但他僅剩的理智阻止了自己做出任何不正確的反應,所以他隻是沉默地看著。


    好在林田鬆並不在意自己表演的些許混亂,見高弘不說話,他便自己轉過頭,重新麵對餘逢春。


    “老板應該也記得他,”他說,“這是已經確定了的臥底,近兩年前在高總的碼頭,毀了一筆大生意,老板你還親自見過他。”


    能查到陳誌遠,說明林田鬆已經對過去的事情有了幾分了解,就是不知道具體有多少


    餘逢春神色波瀾不驚,可腦海裏0166都快炸了。


    [他怎麽找到的!陳誌遠這個笨蛋!!!都跑了還能讓逮回來!!!]


    恨鐵不成鋼的係統在腦子裏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詭異響聲,餘逢春聽得有點難受,微微偏過頭,舉起手指按揉過太陽穴。


    “……我確實見過,”他慢慢說,“所以呢?”


    明顯的維護姿態讓林田鬆心中一緊,看來隻有更確切的證據才能讓餘逢春改變態度。


    於是他繼續說:“老板,你當時下的命令是把他關起來,過段時間秘密處決,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第二天當守衛打開門的時候,這個人已經跟煙一樣,順著窗戶縫溜走了。”


    這確實是當時的場景再現。


    餘逢春不想因為一個臥底的事情惹來太多麻煩,所以他選擇隱秘解決,這本來是一個穩妥的決定,卻為今天這一場戲留下了隱患。


    他一字一頓地確認:“你想說是邵逾白放走了他。”


    氣氛陡然緊張,無數雙目光不自知地望向邵逾白的方向,又在意識到自己做什麽以後迅速收回,船艙內可以聽見外麵細微的波浪聲。


    林田鬆道:“老板,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釋,而且……”


    他蹲下身,單手抓住陳誌遠後腦勺的頭發,強行逼迫他仰起頭。


    “是誰放你走的?”他問。


    陳誌遠眼神恍惚,聽見問題以後嘴唇哆嗦了很久,沾滿髒汙和血跡的手指抓撓著身下的地毯。


    他不回答,於是林田鬆又問了一遍。


    這次他說話了。


    “一個男人……”他喃喃道,“個子很高,用刀割開了綁我的繩子,讓我走。”


    船艙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血腥味混合著海風的鹹腥,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餘逢春的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敲擊,看似是在思考,實則在腦海中與0166進行著高速交流。


    [0166,分析陳誌遠體內的藥物成分。]餘逢春在意識中下達指令。


    係統立即回應:[檢測到血液中含有高濃度東莨菪堿和**衍生物,致幻效果顯著。]


    陳誌遠現在完全不清醒,理智坍塌,如同一座廢墟。


    餘逢春問:“能救回來嗎?”


    0166道:[可以。]


    這個數據讓餘逢春心中稍安。他放下手,目光從癱倒在地的陳誌遠身上移開,環視船艙內神色各異的眾人。


    高弘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袖口;幾個中層幹部交換著眼神;而林田鬆則像隻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


    “林經理,”餘逢春開口,聲音如常地平穩,“你費心了。”


    林田鬆一愣,顯然沒料到老板會是這種反應。他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卡在喉嚨裏,隻能幹巴巴地回應:“為老板分憂是我的本分。”


    眼前的這場鬧劇還要繼續下去,餘逢春敲敲扶手,片刻後,他出聲道:“……邵逾白。”


    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向前一步,恭敬地彎下腰。


    餘逢春伸手點點前方,語氣平靜:“他說你是臥底。”


    邵逾白道:“老板,我不是。”


    於是餘逢春再次望向林田鬆:“他說他不是。”


    “這!”


    林田鬆急了一下,萬萬沒想到都說到這份上了,餘逢春還是向著邵逾白。“老板,這種事不能聽他的一麵之詞,得講證據啊!”


    “證據?”


    餘逢春一挑眉,終於站起身,緩步走到陳誌遠麵前。


    “陳誌遠。”


    他蹲下身,調整陳誌遠的姿勢,喊了一聲,等渙散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他問,“是邵逾白放你走的嗎?”


    係統緩慢釋放的解毒波動伴隨身體接觸,傳入陳誌遠的身體。


    陳誌遠劇烈哆嗦一下,勉強清醒過來,身體因為疼痛顫抖。


    “不是……”他嘶啞著聲音說,“我……我不知道。當時我被蒙著眼,隻聽到有人進來,然後推我出去……”


    “所以你其實並不知道是誰把你送出去的。”


    “是的,我不知道。”


    林田鬆急了,提高聲音道:“老板,他是個臥底,他怎麽可能說實話?!”


    聞言,餘逢春冷冷地看向他。


    “林經理,你在教我做事?”


    林田鬆神色一冽:“屬下不敢。”


    “你其實挺敢的,”餘逢春鬆開手,任由陳誌遠趴回地上,“私自進行藥物審訊,還把矛頭指向我的身邊人,為了什麽?”


    “老板,他的身份到處都是疑點,明眼人都能看清,您是被他蒙蔽了,”林田鬆苦口婆心,甚至從眼角擠出幾滴淚,“我們都是跟著老先生一路風雨過來的,不能看著家業就這麽毀在一個來曆不明的人身上!”


    一旁幾個幹部也露出心有戚戚的神情,高弘都快把自己藏進花盆裏了。


    餘逢春卻把自己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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