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6在他腦子裏爆笑出聲。


    每當餘逢春以為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令他驚訝的存在的時候, 邵逾白就給他一個大驚喜。


    “明夷?”


    餘逢春跟著蹲下去,與跪在地上的邵逾白對上目光。“怎麽了?”


    碧色衣袍落在地上,剛剛好搭住玄色衣擺的一角, 邵逾白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有段時候了,竟然看到這一幕都能心生波瀾。


    他低聲道:“徒弟有罪, 特請師尊責罰。”


    見此, 餘逢春問:“你何罪之有?”


    邵逾白道:“殺伐太重、叛逃宗門。”


    餘逢春說:“這不算罪。”


    他注視著邵逾白, 目光平靜淡然, 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清晰明白, 足夠人聽清楚並鑿刻心中。


    也讓邵逾白知道, 他是真的不在意。


    聞言, 邵逾白怔怔地抬起頭。


    “……不在意?”他顫抖著問。


    當他是明遠時,邵逾白曾借著軀殼的耳朵聽過很多次,餘逢春說不怪他, 可當赦免真正來到麵前的時候, 他還是不可置信。


    原來師尊心中一直是眷顧他的。


    餘逢春點點頭。


    於是數百年的艱難困苦似乎可以在這一瞬間徹底釋懷, 不再流連。


    但邵逾白還是沒有站起身。


    因為他的罪孽有很多, 最深重最可悲的那個他還沒有說出口。


    他也不會說出口。


    他含著忤逆的果子, 胸口生長著不倫背棄的枝條, 他是人魔混血, 本就髒汙, 而這份注定不容於世的感情, 則更是讓他墮落肮髒到深淵中,若他身死,那萬丈高的生死之後真有審判他的人, 那一千萬根銀針紮入靈脈,都不能赦免分毫。


    邵逾白隻求師尊不要發現。


    穆神洲峰主清風朗月、幹淨潔白的一生, 實在不需要再添一樁由他親手創下的恥辱。


    “……”


    見他沉默不語,蹲在對麵的餘逢春似乎明白了什麽,目光流轉間,輕而又輕地在邵逾白的手背上點了一下,隨後握住他的手。


    他沉聲道:“你心裏有自己的主意,我知道,也明白。隻是既然這幾百年你沒有放棄我,為師自然也不會放棄你。


    “種種艱難險阻,隻要你我師徒一心……”


    不知是不是錯覺,當餘逢春提起“師徒”二字的時候,邵逾白的指尖哆嗦了一下。


    0166:[你再多說幾句,他的心可能就死了。]


    在自己情竇初開的徒弟麵前,一遍又一遍地提師徒倫常,跟往人家心裏捅刀子有什麽區別?


    餘逢春:“……”


    那不說了。


    他鬆開手,轉而托住邵逾白的手臂,強行把他扶起來。


    邵逾白順著他的力道起身,仍舊一言不發。


    這孩子以前就是這副沉默寡言的樣子,現在也沒變。


    但餘逢春知道他心思多得很。


    “如今都是魔尊的人了,”他笑道,“不要動不動就跪。”


    餘逢春不想承認,但邵逾白剛才那一下子確實把他嚇得不輕。


    邵逾白道:“你是師尊。”


    徒弟跪師尊,天經地義。


    “好吧,”餘逢春點點頭,果斷轉移話題,“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說罷,他扯扯邵逾白的袖子,帶著他走到明遠麵前。


    於是一縷元神說話的軀殼與本尊麵對麵。


    而餘逢春站在他倆中間,略微仰頭比劃了一下。


    “居然真的一樣高。”他道。


    邵逾白:“……”


    在軀殼裏待著的時候,還沒什麽感覺,但甫作為另一個身份與它麵對麵,邵逾白越看越覺得這具軀殼一無是處。


    見他遲遲不說話,餘逢春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明夷!”


    邵逾白胸口憋了一口氣。


    既然兩人都不說話,為何師尊要他先說?難不成他真的憐惜這個連話都說不明白的東西?


    一瞬間,邵逾白腦子裏閃過了無數個當他是明遠時二人的相處細節,震撼不已地發現餘逢春真的對明遠很好。


    “……我是邵逾白。”


    震驚之餘,邵逾白還是開口道:“我雖為師尊弟子,卻未能照拂左右,無論這一路上發生了什麽,都多謝你了。”


    他貌似說得氣定神閑,偏偏餘逢春腦子裏有個超先進的計算係統。


    0166:[他絕對是咬著牙說的。]


    還特意宣誓了主權,強調自己才是餘逢春的徒弟。


    明明都是同一個人,也不知道他在較什麽勁。


    或許這就是愛情的力量,使人變得盲目。


    而邵逾白介紹完許久,元神才遲遲開口:“明遠。不謝。”


    就四個字,異常冷漠高傲。


    邵逾白轉頭看向餘逢春,眼神好像在困惑控訴。


    餘逢春幹咳一聲,充當潤滑劑,解釋道:“明遠不愛說話,他心裏其實是很喜歡你的。”


    多麽無理取鬧的解釋。


    一縷元神本就意識混沌,隻帶有最基礎的執念情感,與邵逾白勉強融合後,早已成為一句隨本尊指揮移動的軀殼。


    身外化身罷了,哪有喜愛憎惡的情感?不過是僅存的本能反應。


    邵逾白不會跟一具空殼多計較,他更看重的是餘逢春對明遠的在意。


    頓了頓後,他轉而對餘逢春說:“師尊這一路上勞累了。”


    “還好,”餘逢春說,“我從幻境出來,追一隻高階妖獸追到了邊界,後來發現它不見了,你有頭緒嗎?”


    “可是一隻皮膚異常蒼白、雙眸血紅的妖獸?”


    胡霍江就是這麽形容的。


    餘逢春點頭:“不錯。”


    聞言,邵逾白輕輕一笑,眉眼間的寒冰瞬間融化。


    “我已經處理好了,師尊不必擔心。”


    餘逢春一挑眉,追問:“全都處理好了?”


    “自然。”


    “那它說了什麽沒有?”


    “是說了一些,”邵逾白道,“不過我抓住他的時候它已經身受重傷,很不清醒,還沒問幾句就死了。”


    餘逢春若有所思:“這樣。”


    “是啊,”邵逾白又笑了一下,“真是可惜,或許它是之前斬殺中漏下的一隻,機緣巧合藏匿到現在,終於露出了馬腳。”


    謊話,徹徹底底的謊話。


    如果邵逾白融合了明遠的記憶,就會知道這隻妖獸是從悟虛幻境中出去,他也知道是餘逢春封閉了入口。


    餘逢春複生,封印或有破損,有妖獸從中逃竄而出,實屬自然。


    即便邵逾白想遮掩自己就是明遠的事實,也不該找如此拙劣的借口。


    餘逢春覺得這更像是在掩飾別的什麽。


    他思索的時候,眉眼微微垂下,細且優雅的線自眼角劃至眼尾,像河畔柳樹迎風的輕輕一彎。


    邵逾白站在他身前,目光不受控製地看過去。


    師尊眉心有一點銀白的印記,除非施法激發,否則極其隱秘,隻有靠的近了才能看清。


    邵逾白記憶中,也隻見過幾次。


    直到瞧見這枚靈印,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識到,自己和師尊離得有多麽近。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邵逾白突然想。


    他自幼修行,即便師尊疼愛,也從來沒有因為自身問題停過哪怕一日修煉,自覺心性堅毅,不為常事動搖。


    可自從勘破自己的悖逆心思以後,邵逾白發現自己越來越急不可耐、膽大包天,盯著人家的手都能胡思亂想好久。


    這或許是因為情愛,但邵逾白知道,更多是他自己出了問題。


    耳邊的哀嚎掙紮聲沒有半刻停息,體內的靈力更是暴烈凶悍,邵逾白緩緩吐出一口氣,平靜心神後道:“師尊沒有回淩景宗看看嗎?”


    餘逢春抬眼瞧他,搖頭。


    “沒有,我先來見見你。”


    邵逾白笑笑,柔聲道:“那師尊該回去看看。”


    話裏用意太明顯了,餘逢春不跟他繞彎子,直接問:“你這是在趕我走嗎?”


    如果餘逢春之前對邵逾白有所隱瞞這個猜測隻是半信半疑,那現在他已經很確定了。


    這孩子不是很會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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