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淩景宗宗主,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千頭萬緒,不能離開宗門太久。


    餘逢春半躺在床榻上,把玉牌拋到半空又接住,邵逾白盤腿坐在床邊地上,正在擦劍。


    在餘逢春記憶裏,他那位徒弟,心思紛擾的時候也喜歡擦劍靜心。


    也不知道是把他當了傻子還是真沒意識到,行為處事和從前如此相像,多惹人懷疑。


    餘逢春把玉牌扔進他懷裏。


    “替我拿著。”


    邵逾白沒說話,默默將玉牌收入袖中。


    “你其實和他有點像。”


    餘逢春突然說。


    “……”


    邵逾白擦劍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是虛假的疑惑。


    餘逢春解釋道:“不怎麽說話,喜歡貼著我,個子也像。”


    這算什麽?


    餘逢春又比劃了一個大約隻有九寸的長:“我剛撿到他的時候,他隻有這麽點大。”


    說完,他嗬嗬笑了兩聲,像是覺得很有趣。


    邵逾白很確定即使是剛從母親肚子裏出來的時候,自己也沒有這麽短。


    所以師尊隻是說著玩。


    “我和他已經有兩百年沒見了,”餘逢春還不滿意,又說,“也不知道他認不認我這個師尊。”


    認的。


    邵逾白從心裏說。


    一見你麵就給你跪下。


    四處流竄不小心聽見他心聲的0166:這很恭敬了。


    可惜這種偶然監聽到的主角心聲受規則保護,不能透露給宿主。


    不然餘逢春知道自己的未來男朋友對自己這麽恭敬,還要見麵就磕頭,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


    ……


    第二日一早,餘逢春再次查看靈線時,發現線斷了。


    那隻妖獸死了。


    真有意思,一進魔域就死掉了,也不知道是遭遇意外還是被提前截殺。


    餘逢春收起靈線,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邵逾白。


    0166上線告狀:[他剛才偷看你來著。]


    餘逢春:“心虛了。”


    感受到他的目光,邵逾白等了一會兒後才看過來,眼神疑惑。


    餘逢春衝他擺擺手,把人叫到自己身邊。


    多說多錯,於是邵逾白在餘逢春麵前的時候基本不出聲,隻是用眼神表達問題。


    餘逢春笑著問:“我帶你去見那個和你很像的人,好不好?”


    多虧了晏叔原離去時欲言又止的眼神,現在的餘逢春終於把粗布麻衣換下來了,著一身顏色雅致的束腰長袍,頭上戴著鬥笠擋光,鬥笠上粗糙的編織並沒有破壞這份美感,反而更添了幾分淡泊雅趣。


    邵逾白心裏是很不想的,但明遠絕對不會拒絕。


    於是他點點頭。


    “太好了。”餘逢春照舊拍拍他的肩膀,“你們會合得來的。”


    邵逾白:“……”


    他心裏很苦澀:是啊,當然會。


    *


    *


    所以當花以寧在墮月殿外,看到一個麵容清俊的仙人,而這位仙人身後還跟著自家改頭換麵的魔尊時,他一口氣沒喘上來也是正常的。


    “咳咳咳……”


    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從一個化魔期的嘴裏發出來,實在讓人覺得好笑。


    餘逢春等他緩過勁來,才笑眯眯地開口:“不知這位是?”


    他沒有暴露境界,一舉一動親和友好,但能在不驚動任何守衛的情況下直接站在魔尊的墮月殿外,就已經說明了他的實力不可小覷。


    更別說他身後就站著本尊。


    花以寧心中一轉,道:“我叫花以寧,道友如何稱呼?”


    仙人笑道:“我叫餘逢春。”


    “哦,餘逢春。”


    花以寧點點頭,覺得這個名字特別耳熟。


    然後,他反應了過來。


    “你是餘逢春!??”花以寧尖著嗓子重複一遍。


    餘逢春笑著點頭承認。


    天爺嘞,見到活著的東君了。


    花以寧不想承認,但他其實經常在心裏給這位似乎已經死了東君上香,祈求他保佑自己的徒弟不要發瘋,實在沒想到能見著活人。


    可惜魔尊就在後麵盯著,花以寧心中激動,但麵上很快恢複平靜。


    他恭敬地問:“不知東君到此,有何貴幹?”


    “不要叫我東君,實在當不起,”餘逢春說,他把鬥笠背到身後,“我想見一見你們的魔尊,不知道可不可以帶我進去?”


    魔尊?


    魔尊不就在你身後嗎?


    花以寧大著膽子往後看了一眼,發現魔尊正盯著自己看。


    行,明白了。


    花以寧一躬身:“您稍等。”


    說著,他煞有其事地轉身回到正殿。


    果然,魔尊已出現在大殿中央,見花以寧出現,回歸本體的邵逾白淡聲道:“請他進來。”


    “哎,好!”


    花以寧又出去,見到餘逢春正在打量大殿外麵矗立的石柱,身後跟著的軀殼仍然是魔尊的眼神。


    “魔尊請您進去。”


    要怪就怪邵逾白不喜歡周圍有活人伺候,再加上花以寧今天運氣好也不好,才正好撞上餘逢春來,不然跑腿的活兒就落不到他身上了。


    看著邁步走進大殿的背影,花以寧抬手擦了把汗,左顧右盼,趁著沒人看見,偷偷摸摸地衝著餘逢春的背影作揖。


    多多保佑多多保佑。


    ……


    邁入大殿,餘逢春先感覺到的,是一股刺骨的冰涼。


    正殿內極其空曠寂靜,四根由千年寒玉鑄成的柱子佇立四邊,上方雕刻著猙獰可怖的魔修符文,冰冷刺骨地投下一片高且陰森的暗色,穹頂上有九重星軌輪轉,偌大的空間裏腳步聲清晰可聞,甚至帶著隱隱約約的回響。


    餘逢春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腳步,看清了那個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一別二百三十年,對修士來說,短短二百三十年,似乎隻是個數字,但對他們二人來說,已是滄海桑田。


    與餘逢春記憶中的那個清俊少年不同,這時的邵逾白麵容看著要比曾經成熟,但也多了幾分疲憊冷漠,那是權利和紛爭被填滿後的厭倦。


    他穿著一身玄色衣袍,與明遠不同的大概就是衣料要稍微更好一些,但仍然算得上簡樸素淨。


    大殿的主位極高,邵逾白坐在上麵,衣袍似流雲般垂下,更襯得他輪廓分明,眉眼英俊,膚色蒼白。當他定定地注視著餘逢春時,眸中隱約有暗色魔氣閃現,又一瞬間徹底消失。


    “……”


    對視中,邵逾白緩緩站起身,隨後在餘逢春的目光裏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站到他的麵前。


    這是二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麵,也是餘逢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邵逾白身上衝天的魔氣。


    這是難以克製壓抑的反應,也是邵逾白未曾言明的隱秘和暗示。


    他不想隱瞞,他想讓師尊看清自己。


    而餘逢春確實看清楚了。


    仰頭看著那雙黑沉的眼眸,餘逢春心想:


    他的徒弟真入魔了。


    平鋪直敘的一句,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想,最多就是預料變成現實的隱隱確定,餘逢春過去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說不怪邵逾白,那就絕對不怪他。


    “明夷,”他輕喚一聲,想從最基礎的問候開始。


    “你還……”好嗎?


    話剛出口,還沒說完,原先定定看著他的邵逾白忽然像從一個夢裏回過神來似的,眼神清醒過來。


    隨後,沒有任何征兆的、當著餘逢春的麵,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第77章


    餘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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