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抽離後,有一段時間的虛弱期,艾洛主動站了出來照顧他。他手腳快,沒脾氣,晏止醒來的那幾天,見到最多的就是他。


    直到晏止痊愈後,艾洛才拿出一個小盒子,輕輕放在他手邊,小聲說:


    “這個........是裴琮讓我轉交的。”


    盒子裏麵躺著一瓶綠色液體,那是從他身體裏抽出來的蛇類基因。


    艾洛又從懷裏摸出來一顆蛇牙,一小塊骨頭。


    晏止整個人一下子被定住了。


    他保存的蛇牙早在輻射水潭就丟失了,而那塊骨頭上的微裂,是哥哥在被活活抽取基因掙紮時留下的標記,獨一無二。


    他還以為哥哥的屍體早就被阿曼塔毀了,阿曼塔死後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沒想到裴琮替他找到了哥哥的屍體。


    晏止低頭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握著那塊骨頭,無聲無息。


    艾洛手忙腳亂給他擦眼淚。


    舊址廢墟的曆練遠比預期更有價值。


    哈克一頭紮進那些廢棄掩體與半塌的反應堆區,從老舊裝甲中找到了他前所未見的武器。


    那是被聯邦封鎖的科技成果,是真正能用於星戰的大規模武器。


    而遠在主城區另一端的赫利,也終於收到了由裴琮再次送出的情報。


    那是裴琮上輩子在主城區中暗中發現的秘密,關於聯邦“內部整頓”的記錄。


    進化劑讓汙染區自相殘殺,消滅最強大的威脅。而主城區內,真正強大的家族也會被找理由,被迅速撤職、失聯、或幹脆“死於意外”。


    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從屏幕上被劃掉,整整四頁紙,赫利的手指翻到最後一行,掌心已經滲出冷汗。


    他終於意識到,裴琮是多麽正確的選擇。自己原本站著的那條船,早就開始往下沉,大廈將傾,隻在一瞬。


    他們在舊址廢墟待了整整兩個月。


    裴琮利用舊址廢墟,將每一處危險的地方都當成訓練場。在裴琮的指導下,西澤爾學會了控製“器官”,不再依靠爆發性,或求生本能下的反擊,而是精準致命的力量。


    在模擬訓練中,西澤爾僅僅一擊,骨骼塌陷的聲音清晰可辨,血肉混著骨屑炸開。


    在訓練一個月後,西澤爾第一次在訓練場上打敗了裴琮。


    艾洛和晏止在遠處目瞪口呆。


    他們拚命訓練,努力突破,在裴琮的魔鬼訓練下,以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進步。


    可剛才,看著西澤爾一身血從訓練場裏走出來,艾洛和晏止才明白這種絕對壓倒性的差距。


    天賦是拚命也無法逾越的巨大鴻溝。


    不僅是力量,還有西澤爾那種生來屬於核心的、冷靜而殘酷的意誌。


    西澤爾自己也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每一根神經都在聽他調動,每一寸力道都能打中要害。


    這才是力量。


    是裴琮曾經承諾過的,真正屬於他的力量,裴琮給他的承諾從不食言。


    西澤爾接受了第二次基因抽離手術。瞞著西澤爾,裴琮還是偷偷抽了點脊髓基因防止不測。


    離開舊址廢墟的前一晚,訓練場風很冷,天色灰暗。


    裴琮獨自站在邊沿,望著遠處斷裂的鐵塔出神。


    沒過五分鍾,就被西澤爾悄無聲息地從背後攬住,聲音貼在耳側,聲音和呼吸一樣輕。


    “在想什麽?”


    裴琮沒動,隻是問他:“身體怎麽樣,還有哪裏難受?”


    西澤爾搖了搖頭,鼻尖蹭過他頸側,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是不是很喜歡晏止?”


    裴琮這才轉過眼:“嗯?”


    西澤爾眼底沉沉:“哈克說,你去無主之地找到他哥哥的屍體。”


    裴琮沒急著解釋,伸手摸了摸西澤爾的頭發,像安撫一隻毛都炸起來的小獸。


    他說:“失去重要的人,是很痛苦的。”


    西澤爾頓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你失去過誰?”


    他盯著裴琮,聲音低下去:“誰對你那麽重要?”


    裴琮沒答,把西澤爾擁著他的手指慢慢鬆開。


    西澤爾忽然心頭一緊,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裴琮在離他遠去。


    不屬於任何人的抽離感,像靈魂被慢慢抽走,卻沒有任何征兆。


    那種距離感讓他心底一陣發涼,他下意識更用力地抱緊了他。


    “......裴琮。”


    裴琮聲音輕淡:“我並沒有失去過任何人,所以才好奇那會是什麽感覺。”


    裴琮其實從來不能共情晏止,他知道晏止失去了親人,可他從未真正感受到這種痛苦。


    裴琮失去過很多東西。命、身體、尊嚴、基因、選擇權......


    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對他重要到能讓他痛苦。


    當他看到晏止獨自抱著一塊骨頭,沉默了一整夜時,他其實很不解。


    隻是晏止依賴哥哥,讓他不受控製地想到了西澤爾,想到了依賴他的模樣。


    西澤爾失去他時,會不會也如此痛苦?


    會不會也像晏止那樣,抓著一塊沒意義的骨頭坐上一夜?


    哪怕他無法共情,無法理解,他仍然想要減少西澤爾未來可能會經曆的痛苦。


    哪怕隻是一點點。


    如果晏止會被哥哥的基因、骨頭安慰到,西澤爾會不會也能好受一點?要不要給西澤爾留一塊骨頭?


    西澤爾也沉默下來。


    裴琮淡淡道:“晏止失去了重要的人,也好好活了下去,這很好。”


    西澤爾卻並不讚同:“隻是對他哥哥來說,晏止不夠重要而已。”


    裴琮偏頭:“為什麽?”


    西澤爾直視裴琮眼睛:“如果我是晏止的哥哥,我一定會帶著他一起死。”


    在他認知裏,重要的人就該被一起帶走,不會留他一個人孤獨地活下去。


    裴琮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因為他也是這個想法。


    他也思考過,當他這具身體死亡時,應不應該帶著西澤爾一起死。


    身體在不斷衰弱,能支撐的日子越來越少。


    裴琮甚至已經做了後手,如果真撐不下去,怎麽才能帶著西澤爾,幹淨利落地死掉。


    裴琮征求西澤爾的意見:“如果你是晏止呢?”


    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死?


    西澤爾頓了頓,像聽見了什麽荒謬的問題,語氣低冷又堅定:


    “我不會是晏止。”


    他不會像晏止一樣無能為力,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死亡。


    更不會就這麽活下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苟延殘喘。


    少年這麽鄭重其事的宣言,向他最重要的人承諾,會不惜一切保護他。


    裴琮垂眼:“那如果我會離開……”


    話還沒說完,裴琮就立馬感受到收在他腰間的手收緊了。


    西澤爾盯著他,終於明白這一晚上裴琮到底在鋪墊什麽,臉色冷得幾乎要凝結,語氣一字一頓:


    “你什麽意思?”


    “你要走?”


    裴琮摸上他的後脖頸,這是他最常用的安撫手段。


    “隻是如果,西澤爾,別緊張。”


    西澤爾沒法不緊張。


    他的世界從來都孤零零的,最初便沒有誰可以失去,除了裴琮。


    他腦子裏浮現出裴琮被“器官”纏住的樣子。自己站在那裏,血順著他脖頸往下淌,像個徹底無力的傀儡,隻能眼睜睜看著。無法碰觸、無法靠近、無法保護裴琮。


    西澤爾後來總是一遍一遍地回想,自虐一樣,拽著自己反複看:


    “你看,你那時候什麽都做不了。”


    以此來提醒自己無能,於是更用力訓練,更用力折磨自己。


    如果裴琮再次離開他。


    西澤爾心中頓時被絕望與畏懼充滿,看著裴琮的眼神都逐漸發紅。


    裴琮主動抱住西澤爾,用行動讓少年冷靜下來:


    “我隻是想告訴你,我也會像晏止哥哥保護晏止那樣,保護你。”


    裴琮想了很久,如果西澤爾真的如此在意自己,那麽他也會給予西澤爾同等的感情。


    如果一定要類比,大概就像晏止和他的哥哥一樣。


    西澤爾臉色更難看。


    今晚的裴琮實在是奇怪,無論是拿他當弟弟,還是離開,句句都在西澤爾的雷點上。


    “你想當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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