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麽呢?”


    裴琮指尖一抖,那卡邊鋒利,直接磕在地板邊緣,屏幕像是被震了一下,亮了。


    原本該是身份數據的屏幕,卻彈出了一段殘存影像。


    夜色昏暗,監控畫麵抖動,噪點密布。


    鏡頭勉強捕捉到一地的殘肢斷骨。


    血液不是灑,而是堆積成了泥潭,肢體被切割得像機械零件,骨頭和肉混在一起,散落得沒有章法。


    畫麵粗糲,依稀還能看清一個少年站在廢墟中央,半張臉血跡斑駁,神色平靜,如同厲鬼。


    那種令人窒息的、從深淵裏緩緩湧出的沉默,像有無數細小的觸手,輕輕拂過屏幕,撫過旁觀者的後頸。


    讓人渾身發毛。


    鏡頭震動,偶爾捕捉到幾句斷斷續續的求饒聲。


    那聲音像被水泡過,破碎、低啞、含混不清。


    西澤爾的步伐沒有聲音,鏡頭捕捉到他那種極度非人類的行走方式,步伐極輕,膝蓋微彎,脊背微微低垂,身體重心下沉,宛如伏行的爬行動物。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血水都會微微漾開,漾出詭異的漣漪,像是怪物在地底蠕動。


    接著,一聲槍響,畫麵徹底黑掉。


    影像斷斷續續,一幀一幀卡頓,但仍舊能看出西澤爾不同於平常的扭曲性格,和粘膩血腥的傾向。


    西澤爾不知何時醒了,靠坐在床頭,眼神沉沉地盯著裴琮手裏的卡。


    他後頸的汗毛幾乎是本能地豎起來。


    這段視頻,如果再多放一秒,他的重度汙染和徹底失控的樣子就會被發現。


    差一點,差那麽一秒,他的基因秘密就全攤在裴琮麵前。


    裴琮指尖還搭在桌子邊緣。


    不是震驚,不是恐懼,隻是單純地欣賞,像剛被誰逼著看完一場無聊又血腥的電影。


    裴琮看著黑掉的屏幕,心裏沒起一絲波瀾,甚至有種“就這樣嗎”的感覺。


    這路他來時走得比這更髒更惡心,連個鬼影都沒給自己留,有多瘋,多扭曲,多不像人?


    又不是沒見過。


    世界本來就這麽個德行,人類隻是披著皮的牲口。


    裴琮把卡片丟回桌上。


    錄像裏那點仇恨、殺戮、徹底失控的惡意,說白了,不過就是他早八百年前已經麻了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回床邊。


    西澤爾靠在床頭,背脊緊繃,眼神低垂,被發現了秘密的野獸,連呼吸都在等著他的反應。


    裴琮看了一眼,失笑。


    他是真覺得好笑。


    即想用這段視頻試探自己,又害怕自己真看全部真相後厭惡他,居然還刻意跳過了那些最極端的地方,刪刪改改才偷摸放到他麵前。


    挺可愛的其實。


    裴琮走過去,毫無猶豫地抬手,把人後頸一把撈過來,手法熟稔,力度剛好,有點漫不經心的親昵。


    語氣輕飄飄的:“收起來吧,西澤爾這名字挺好的,別改了。”


    在裴琮眼裏,西澤爾就算從頭到腳都是血,是條徹底覺醒的怪物,那又如何?


    不過都是他來時的路。


    他見慣了,覺得很好,很順眼。


    西澤爾僵硬的身體緩緩放鬆,像是對裴琮的反應非常滿意。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裴琮想,別以為他沒看出來,這是西澤爾故意掉在他麵前的。


    這麽敏感多疑,蛇類基因本性如此。需要無條件一直付出,還得哄著才行。


    空氣裏還殘著錄像停掉後的冷意,兩個人下床各自穿衣服準備出門。


    西澤爾眉眼低垂,突然冷不丁麵無表情,語氣冷漠地冒出一句:


    “真正的西澤爾,是個蛞蝓基因汙染者。”


    “黏糊糊的,長得很惡心。”


    裴琮沒反應過來。


    他正彎著腰幫西澤爾把外套攏好,動作隨意,聽見這話隻挑了下眉,頭也沒抬道:


    “那是確實挺惡心。”


    “還是咱們蛇類基因比較酷。”


    話落,西澤爾指尖頓了頓,眼裏那點死水似的陰沉蕩開漣漪。


    這點情緒變化,裴琮壓根沒放在心上。


    等裴琮起身,把西澤爾送出門,順手把卡片丟回抽屜,才突然意識到什麽。


    他頓了兩秒,低頭笑了一聲,罵了句:“操。”


    他終於反應過來,西澤爾好像單純因為自己隨口誇了真西澤爾的名字,才在這裏陰著臉吃醋。


    出了裴琮房間,關上門的那一瞬西澤爾就把自己重新打磨得冷冰冰的,眉眼沉靜,眼底毫無溫度。


    樓道很長,風灌進來,卷起灰塵。


    裴琮的聲音還停留在他耳後,懶洋洋的笑意:“還是蛇比較酷。”


    西澤爾低垂著眼,指尖在掌心微微收緊,把那句話小心捂進了骨血裏。


    他徑直往無主之地東區地下走去。


    機械工廠的空氣總是潮濕而渾濁,機器轟鳴聲像廢土裏的低語,震得耳膜發麻。


    哈克正蹲在角落,把一台廢棄機甲的動力心髒拆開,頭也不抬地喊了他一聲。


    西澤爾微微頷首,肩膀下的骨骼微微收緊,呼吸不動聲色滯了一瞬。


    胸腔裏某種細密的疼痛正在蔓延,蛇鱗下生長出來的刺,緩慢、隱秘,一點點撕裂著他的神經。


    最近,這種症狀越來越頻繁。


    耳鳴、骨骼刺痛、血液循環紊亂,連視野都開始在不受控製地扭曲。


    這是基因汙染惡化的前兆。


    本該在覺醒後短期內被進化劑壓下去的毒素,這段時間卻變本加厲,在他體內瘋狂繁殖。


    最近咬裴琮他就發現,毒液的效果越來越顯著,他體內那條蛇蘇醒得越來越徹底。


    骨節下的皮膚,隱隱透著蛇類鱗片的細紋。一層一層,正悄無聲息地往外爬。


    他現在,幾乎每天都能聽見自己血液裏的低語。無數細密的蛇信子,在骨頭裏舔舐,呢喃:


    咬他……


    更多……


    全吞進去……


    哈克拆著零件的手忽然停了一下,抬眼,似有似無地掃了他一眼。


    基因汙染的異常波動,會對其他基因汙染者產生一定的影響。


    哈克說:“……你多久沒打抑製劑了?”


    西澤爾指尖無聲地在掌心用力,他是重度汙染者,無主之地的鎮定劑資源已經無法滿足他的消耗。


    他需要大劑量的基因穩定劑,但一旦開始大量搜尋,必定瞞不過裴琮。


    哈克沒再追問,隻把零件丟回機械台,“主城區我幫你打探過了,具體情況影蝠應該更清楚,我會安排人接應你們。”


    西澤爾點點頭,將一張新的武器圖紙交給哈克,離開了地下機械工廠。


    *


    進化劑事件結束,裴琮和維蘭德的合作暫且告一段落,交易結束。


    裴琮這次沒私下去找鼠尾,而是帶著西澤爾一起來到了情報黑市。


    鼠尾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瘦小、油滑,眉眼裏帶著過度的謙卑和不安好心的狡黠。


    他對裴琮拱了拱手,聲音細細碎碎:“維蘭德大人很掛念您,想請您前往主城區招待您。”


    裴琮單手插在口袋裏,應了聲:“少來這一套。”


    他連頭都沒回,手指卻下意識往旁邊一搭,順手搭在身後半步的西澤爾身上。


    鼠尾彎腰:“大人說了,你的收藏品再不回去就該死在主城區了。”


    裴琮手一頓,什麽收藏品,哪來的收藏品,他上輩子私闖影蝠收藏室沒看見活人啊?


    鼠尾笑眯眯:“晏止那孩子在等您。”


    裴琮感受到,西澤爾看向他的目光瞬間冰冷了,如芒刺背。


    鼠尾:“維蘭德大人給您準備了能源車和物資,期待您前往主城區見麵,大人非常想見您。”


    西澤爾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站在他身側,身形安靜,但他眼尾的那點細微變化,一點也藏不住。


    鼠尾剛一提到“維蘭德大人”,他眸色就沉了半分,指尖在袖口無聲地蜷緊。


    手背繃得發白,下頜線繃得死緊。


    鼠尾還在絮絮叨叨,西澤爾的目光像在活剝一個競爭者的皮。


    裴琮接受了鼠尾提供的一切物資,也接受了維蘭德的邀約。


    好久沒見維蘭德那家夥,裴琮去主城區可還有不少賬要清算,也該讓西澤爾觸摸真實的世界了。


    西澤爾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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