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最後是怎麽散場的,秦越越都有些記不太清楚了,隻記得自己當時滿腦子都是呼嘯而過的“臥槽臥槽臥槽”。


    沒有人會想到,黃祿會這麽直截了當地把窗戶紙給捅破。


    更沒有人想到的是,成延也絲毫沒有被人戳穿麵目的尷尬和慌張。


    鄒瑩瑩最開始仍舊想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的繼續吃東西,筷子剛舉起來瞬間就從指間滑落了下去,在陶瓷餐具上碰撞出無比清脆響亮的一聲。


    三秒鍾之後,鄒瑩瑩起身拿著包跑了出去。


    成延看了黃祿一眼,低頭把散落的餐具收拾放在原位,看向黃祿,語氣同樣平淡:“祿哥這是怎麽了?”


    “我眼瞎了。”黃祿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瞎了多吃魚,明目。”成延重新夾了一塊三文魚放在黃祿的碗碟上。


    “我可謝謝你了。”


    “客氣。”


    所有人在一種相當微妙的氣氛之中,把這頓飯給吃完了。分開的時候,成延甚至還笑著向黃祿秦越越兩人揮了揮手。


    再後來,鄒瑩瑩就再也沒再出現過。


    “看不出來,成延這人長得人五人六的,還做這種齷齪事兒。”張亞楠聽到秦越越說起,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說:“還好你們上次沒把東西給他們吃,不然我得惡心上半天。”


    “好在這姑娘也是個明事理的,被坑了之後也能及時走出來,”羅強也止不住地一直皺眉,問道:“就是不知道,她的工資有沒有拿到。好歹,也在樓上上了兩個月的班,連工資都沒有拿上那才更慘。”


    “工資拿齊了的。”黃祿接茬,說道:“前兩天在樓下的時候,我問了他們的一個同事,對方明確告訴過我的,不僅拿了工資還拿了三個月的補償。”


    秦越越咋舌:“好家夥,這待遇堪比大公啊,離職還帶三倍補償的。”


    “那你要不也去試試?”黃祿語氣中充滿了揶揄,說:“良心老板,可遇不可求的。”


    “不了不了不來,”秦越越頓時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而且,這事兒的重點是補償不補償的嗎?”


    “都一樣。”黃祿聳了聳肩。


    “不過說真的,”秦越越清了清嗓子,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無比浮誇:“經此一役,祿哥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和形象,瞬間被拔高了至少五個檔次!”


    “不稀罕。”


    “誒,你能不能配合一點兒,誇你呢。”


    “你誇我,我就要接受啊。”黃祿嗤笑一聲,說:“不稀罕。”


    “成延這個人……”林曉想了想,問道:“工作上,是什麽樣的?”


    即使已經發生了這麽多事情,黃祿再提起時候,除了煩躁之外,還藏著些許的遺憾。隻不過,提起成延來,黃祿先說的都是對方的生活,反而對工作的成延,閉口不提。


    顯然黃祿也沒有想到林曉會問這個問題,怔愣了片刻之後,回答道:“有想法,有遠見,也有魄力和行動力。”


    黃祿依舊沒說太多,用的形容詞單調卻相當精準,這幾乎算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怪不得你們當時能成為朋友。”林曉笑了笑。


    黃祿看著她,隨即也笑了起來:“是啊,所以當時能成為朋友。”


    黃祿和成延,因為目標一致誌同道合而成為朋友甚至是知交。但當道德的大旗迎麵砸下,黃祿或許本可以選擇性地忽略一些事情,和對方繼續就工作而成為朋友,但他始過不去心裏的坎兒最後選擇了和成延站在對立麵。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遠比想象中的要複雜百倍。需要擔上責任的不僅是有愛情,友情也是。


    “他剛來的第三天,”黃祿低著頭,笑了起來,說:“我們就電商的話題一直聊,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五點了。”


    不知道自己出於何種心理,黃祿第一次朝人說出了一直埋在自己心底,那份不為人知也似乎沒有任何必要再提起的曾經對成延的肯定。


    越是因為這種不可抵抗的事情,兩人已經徹徹底底地站在了對立麵,就越是會容易讓人感到遺憾。


    畢竟,在撇開一切現實的前提之下,兩人的確實實在在地欣賞過彼此。


    “他是挺厲害的。”黃祿認真地回想著,最開始他和成延認識的時候。


    第一麵是什麽時候見的,黃祿已經有些想不起來了。樓上一層已經空置了很長一段時間,時間長到黃祿都有些記不清楚樓上原主人的名字。


    後來有人搬了進來,似乎人還挺多的。站在窗口抽煙的時候,時不時地還能聽到樓上人扯著嗓子互動的聲音。憑借著零星的信息,和出沒的快遞,黃祿估摸著樓上應該也是做電商的。


    對方人也不錯,偶爾在樓下小賣部碰上的時候,都會和黃祿笑著點頭示意。不算特別熱請,也沒有刻意的距離和冷漠。


    直到有一天,黃祿像往常一樣站在窗口抽煙,背對著窗台看著樓梯間傳來的說話聲。樓上雖然才搬過來沒多久,但一直都要比凡特斯熱鬧,人多,而且聽起來生意也很好的樣子。


    黃祿不僅在心裏隱隱有些羨慕。


    就在黃祿手上的一根煙快要抽完的時候,成延出現在樓梯轉角,抬頭恰好和黃祿的視線對上,揚了揚唇角。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黃祿從兜裏拿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出來朝對方示意。


    成延擺了擺手拒絕,卻主動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不抽,謝謝。”


    “不抽挺好,健康。”


    “知道不健康,那你還抽。”成延視線在窗台上的煙灰缸上掃過,好笑地開口:“看你好像還抽得挺多,幾乎每次看到你都是在這兒站著抽煙。”


    “這不是店裏生意不好嗎,”黃祿樂起來,指了指樓上,說:“你們生意挺好,聽你們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可熱鬧了。”


    成延笑了笑,並沒有順著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是轉頭問道:“沒有打擾到你吧。”


    眼裏一片真誠,和憂心忡忡。


    黃祿反而還有些不好意思了,本來是一句正常的嘮嗑,聽起來怎麽像是在吃檸檬一樣。


    “沒有沒有,就是單純地感慨下挺熱鬧的。”黃祿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看得我眼紅,都想問問你們那兒還招不招臨時工了。”


    “夏秋都是淡季,過段時間應該就會好起來了。”成延語調平和,帶著笑意安慰說道。


    “希望吧,看著上半年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不知道下半年能不能好起來。”說完,黃祿有些好奇地看著成延,問道:“怎麽,你們也是做女裝的嗎?”


    成延略微地愣了下,隨即點點頭,說道:“嗯,女裝。不過平台和你不一樣,現在主要是團購跑量,剛剛起步。”


    “剛剛起步能做到現在這樣,算是很不錯了。”黃祿看著成延,隨口問道:“誒,你怎麽知道我和你平台不一樣。”


    成延笑了起來,說:“猜的。”


    “這麽好猜?”


    “挨著杭州周邊的幾個城市,能天天貓在家裏工作,還愁眉苦臉的,十個有八個都是做電商的。”成延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其中八個裏麵,有五個都應該是做女裝的。”


    黃祿止不住地樂了起來,說:“想想也是。”


    兩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熟了起來,雖然平台不同,但同樣都是女裝線上店鋪,湊一起小到今天發了多少個快遞,大到今年歐美發布的流行又如何如何稀奇古怪。


    “我們最一致的,還是對待流行的態度。”


    林曉問道:“把歐美的流行,做成我們自己的風格?”


    黃祿笑了起來,認真地點了點頭。


    即使是當初new/step還好的時候,黃祿每日忙進忙出,和設計部溝通和供應商吵架,來來回回接觸了很多很多人。以他的性格,幾乎也沒有什麽不好打交道的人。十個裏麵,六七個都能和他成為朋友。


    卻沒有一個知己。


    電商對於實體行業來說,仍舊還是太新了,處在鄙視鏈的末端。


    new/step的生意越好,黃祿越忙碌,但等到偶爾忙碌間隙的時候,黃祿卻忍不住覺得茫然。


    似乎不知道應該怎麽往前,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正不正確。


    從new/step的開始,到結束,到現在的凡特斯,似乎都是他一個人電商的洪流中掙紮往前。能聊的人很多,但誌同道合的人卻隻有成延。


    即使成延不抽煙,也會時不時地來窗台邊溜達,兩人就這樣成為了朋友。


    “他說他現在就隻是來做羊毛衫的,畢竟這邊價格低都是工廠。”黃祿輕笑了下,說:“我還給他介紹了不少工廠,和一些版型做得很好的門市檔口。”


    成延也回報了同樣的誠意,說自己的運營思路,推廣想法甚至是後續開發方向。


    相比線下店鋪而言,線上店鋪的門檻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線下店鋪的品牌,地段客流量,門麵大小甚至就連裝修風格,都能把一家店的財力物力一清二楚地展示在所有人麵前。從一開始,就被劃分成了不同的等級。


    可線上店鋪不同,隻需要一體電腦,就能完成所有。不管從這裏發出多昂貴的貨,發出多少個快遞,在網絡上不過都是一個淡藍色的名字。不管萌妹還是大漢,張口閉口都離不開一個“親”字。


    流行趨勢,物流快遞,運營活動,美工裝修……不管是每天走貨無數的大店,還是剛剛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小店,湊到一起都能有無數的共同話題。至少在某些方麵來說,都能算得上是平等。


    黃祿和成延說是一拍即合,也完全不為過。


    “所以,”黃祿聳了聳肩,語氣飄忽:“在鄒瑩瑩沒出現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也選擇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


    步入社會多年,更亂更讓人不舒服的事情,黃祿或聽說或親眼見到了不少。隻不過別人的生活終歸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高舉道德旗幟對著周圍人喊打喊殺,為難的不過是自己。


    “但你把他當成真正的好朋友,所以才會覺得更失望吧。”林曉看了他一眼,說道。


    黃祿笑了笑,似乎像是歎了口氣,說:“鄒瑩瑩的事情,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提過。但是沒多久,成延又招了個新的助理。”


    “之後,我就眼不見為淨了。”黃祿說到這裏的時候,都忍不住直皺眉頭。


    最開始,他還當對方估計也和鄒瑩瑩一樣,是被蒙蔽的。碰麵的時候,盡量以平和不傷害對方自尊心的方式去提醒。


    “不過她沒聽,後來我索性就不管了。”


    等到春天結束,成延回到了廣州,樓上空下來之後,黃祿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新助理。


    “去年夏天,就在桑映之前,成延又重新招了個助理。”黃祿嘖了一聲,說:“本來這事兒,不關我的事,我也懶得摻和其中了的。但沒想到吧,之前的那位,還回來找我了。”


    “找你幹嘛?”


    “替她出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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