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恐懼和惡心,在持續不斷的殺戮節奏和冰冷的雨水中,漸漸被一種麻木和冰冷的專注所取代。


    他的手不再那麽抖了,裝填的動作也流暢了一些。


    嘔吐感被一種求生的本能壓了下去。他隻想活著,隻想跟著這死亡機器的節奏,扣動扳機,然後活下去。


    “不……不可能!妖法!這是妖法啊!”


    一個渾身是血的闖軍小校在陣前崩潰地嘶吼著,隨即被下一輪齊射的鉛彈撕碎。


    劉國能和賀人龍在後方早已看得麵無人色,雨水順著他們的盔甲流下,也渾然不覺。


    那風雨中持續不斷的、高效冷酷的殺戮景象,徹底粉碎了他們所有的認知。


    梅征不知道身後督師大人和將軍們的心思。


    當什長再次吼出“第三排!上前!放!”的命令時,他機械地踏前一步,再次舉起了沉重的“崇禎式”。


    冰冷的雨水衝刷著他年輕的臉龐,也衝刷著槍管上的血跡。


    他透過準星,瞄準了下一個在泥濘中掙紮的身影,手指扣動了扳機。


    “轟!”


    後坐力依舊猛烈,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嘔吐。


    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了他那顆剛剛經曆生死洗禮的年輕心髒上。


    他不再是那個豫西逃荒的懵懂少年梅征了。


    他是新軍第一鎮,站在第三排的一名火槍手。


    他活過了第一輪衝鋒,在暴雨中殺死了敵人。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著,真好。


    而這一切,都源於手中這把能在風雨中咆哮的“崇禎式”,和身邊這道由“鐵馬”構成的、沾滿敵人血肉的鋼鐵壁壘。


    雨還在下,硝煙混合著血腥味彌漫不散。


    梅征喘息著退後,再次開始裝填。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已成血肉磨盤的戰場,掃過那些在泥濘中哀嚎或死去的敵人,最後落在了遠處魏淵那風雨中挺拔如山的背影上。


    一種混雜著敬畏、恐懼和莫名歸屬感的複雜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整個戰場之上,明軍指揮體係內的武官口令不時發出,急促而清晰!


    “第一排!瞄準!”


    嘩啦!第一排士兵整齊劃一地舉起了黝黑的“崇禎式”,動作如同一個人,槍口穩穩地指向奔騰而來的死亡洪流。


    “放!”


    轟——!!!


    平地驚雷!不是以往火繩槍那雜亂無章的劈啪爆響,而是數百支“崇禎式”燧發槍同時怒吼匯聚成的、沉悶、整齊、仿佛要撕裂蒼穹的恐怖轟鳴!


    宛如天神的震怒,死神的喪鍾!


    刹那間,衝在最前麵的闖軍人馬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人仰馬翻!血霧在衝鋒的鋒線上成片炸開!


    加長槍管賦予了鉛彈恐怖的動能,輕易撕裂皮甲,洞穿薄鐵,將血肉之軀攪得粉碎!


    戰馬的悲鳴、士兵的慘嚎瞬間壓過了衝鋒的呐喊!原本一往無前的衝鋒勢頭,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為之一滯!


    “第二排!上前!放!”


    轟——!!!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第一排士兵如同演練了千百次般,迅速退後開始裝填那油紙藥包。


    而第二排士兵已然踏前一步,舉槍、瞄準、擊發!


    動作行雲流水!又一片整齊的死亡風暴席卷而去!剛剛被第一輪齊射打得暈頭轉向、隊形散亂的闖軍騎兵,再次遭受毀滅性打擊!殘肢斷臂橫飛!


    “第三排!放!”


    轟——!!!


    三輪齊射,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在冷酷地運轉,節奏穩定得令人窒息!


    每一次齊射都像一把無形的巨大鐮刀,在闖軍的先鋒隊伍中狠狠刮過,留下一片片狼藉的死亡地帶!


    那恐怖的、連綿不絕的打擊效率,讓後麵跟進的闖軍步兵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與茫然。


    這根本不是他們認知中的明軍!這火器的威力與射速,聞所未聞!


    烏雲翻滾,雨越下越大起來!


    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落,頃刻間天地蒼茫,戰場一片泥濘,能見度急劇下降。


    “大雨!!”


    “天助我也!官兵的火繩槍廢了!”


    “弟兄們!衝啊!殺光他們!”


    原本被那恐怖火銃齊射打得有些膽寒的闖軍,瞬間爆發出絕處逢生般的狂喜呼喊!


    雨水是火繩槍的克星,這是深入骨髓的常識!更何況是這種大雨!連後方觀戰的劉國能也心頭猛地一沉,暗道:


    “糟了!火繩遇水即滅!魏督師這新銃再利,怕也……”


    然而,他擔憂的話音未落,戰場上那象征著死亡收割的整齊轟鳴,穿透雨幕,再次響起!


    轟——!!!


    轟——!!!


    轟——!!!


    風雨之中,那聲音非但沒有減弱、遲滯,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穩定!如同死神的腳步,堅定不移地踏著固定的、催命的節奏,一步步碾碎闖軍的希望和狂喜!


    雨幕中,新軍第一鎮的士兵們巋然不動。


    雨水打在“崇禎式”的黃銅翻蓋藥池上,濺起朵朵水花,卻絲毫無法侵入內部那幹燥的火藥。


    燧石與鋼片猛烈撞擊,“哢噠”一聲脆響,迸發的金色火星依舊精準地引燃引火藥!


    撕開防水油紙包,裝填、壓實、舉槍、瞄準、擊發!


    整個流程在士兵們手中流暢無比,仿佛那瓢潑大雨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


    那整齊的舉槍、那撕裂雨幕的轟鳴、那在灰暗天地間彌漫開的大片硝煙,構成了一幅詭異而震撼的畫麵——仿佛一群來自煉獄的使者,在風雨的洗禮中,更加冷酷高效地執行著收割生命的任務。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啊!”


    一個渾身濕透、滿臉血汙的闖軍小校,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同袍,看著那風雨中依舊穩定噴吐著死亡火焰的明軍陣列,發出了絕望而崩潰的嘶吼。


    他的勇氣,連同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在這一刻被那風雨無阻的燧發齊射,徹底轟成了齏粉!


    劉國能和賀人龍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渾身冰涼,連雨水打濕了衣甲都渾然不覺!


    他們離得更近,看得更清!那風雨無阻、持續不斷、精準高效的齊射,那在雨中依舊清脆可聞的燧石擊發聲,那闖軍如同被狂風掃過的麥浪般成片倒下的慘烈景象……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戰爭”的理解!這簡直就是……神跡!或者說,是凡人掌控了神罰之力!


    賀人龍這位以勇猛剛烈著稱的悍將,此刻握刀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魏淵那在風雨硝煙中挺拔如鬆的背影,那背影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萬仞高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嚴。


    他心中翻江倒海,過往的驕橫、對新主若有若無的輕視和試探,在這一刻被那風雨中的死亡轟鳴,徹底碾得粉碎!


    他終於無比清晰地明白了魏淵那句“看一場好戲”的真正份量!


    這不是戲,這是赤裸裸的、碾壓一切的、無可匹敵的武力宣示!


    是在告訴他,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所謂的驕兵悍將、百戰驍勇,都不過是移動的靶子,彈指可滅!


    劉國能更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後怕和深入骨髓的敬畏。他無比慶幸自己選擇了歸順,而不是愚蠢地站在那死亡鐮刀的對立麵。


    他更清晰地認識到,眼前這位年輕的督師,不僅智謀深沉如海,更掌握著足以傾覆天下、再造乾坤的恐怖力量!


    這力量,足以讓任何心懷異誌者,瞬間化為齏粉!他下意識地挺直了因震驚而有些佝僂的腰杆,望向魏淵的目光裏,再無半分疑慮與權衡,隻剩下了徹底的、心悅誠服的臣服。


    魏淵沒有回頭,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兩道目光的變化——從最初的疑惑、擔憂,到中期的震驚、難以置信,再到此刻那如同目睹神跡般的恐懼,最終徹底化為高山仰止般的敬畏與絕對的臣服。


    他負手而立,任憑冰冷的雨水打濕甲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那片在風雨和硝煙中已然化作血腥屠宰場的戰場。


    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卻衝刷不掉他眼中那掌控一切的冷冽光芒。


    他知道,這場精心策劃的“戲”,達到了它最核心的目的。


    這不僅僅是一場擊退李自成大軍的戰鬥,更是一場震懾人心的“肌肉秀”。


    他要讓劉國能、賀人龍這些在亂世血火中掙紮求生、桀驁不馴的武將清楚地看到:歸順於他魏淵麾下,絕非僅僅是政治上的權宜之計,更是向一種足以粉碎一切舊有戰爭規則、重塑天下秩序的絕對力量,低首臣服!


    在這股力量麵前,任何所謂的驕橫、悍勇、小心思、小算盤,都如同那風雨中徒勞衝鋒的闖軍騎兵一般,可笑、可悲、且毫無意義!


    隻有絕對的力量,才能徹底彈壓這些驕兵悍將,讓他們收起獠牙,死心塌地。


    而今日這場風雨無阻、由“崇禎式”燧發火銃的死亡齊奏與“鐵馬”的機動壁壘共同演繹的殺戮盛宴,就是魏淵鑄就的、最堅不可摧的力量基石!


    劉芳亮眼看騎兵試探失敗,立刻調整戰術,步騎協同攻擊的命令被很快下達。


    中路步軍如潮水般壓上,在雨幕中影影綽綽,其後弓弩手的身影在泥濘中若隱若現。


    密集的箭矢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如同蝗群般越過前排步卒的頭頂,狠狠地砸向明軍陣地!


    “起盾!”


    莫笑塵的吼聲穿透雨聲,清晰而冷峻。


    早已嚴陣以待的明軍步兵陣列中,發出沉重而有序的金屬摩擦聲。


    士兵們動作嫻熟地取出盾,安裝在已經搭建好的帶有傾斜角度的鐵馬防禦工事上。


    拚接、加固,榫卯結構咬合緊密,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轉瞬間,一道連綿的、泛著冰冷光澤的低矮盾牆便在明軍陣前矗立起來,如同一道鋼鐵長城,將大部分步兵遮蔽其後。


    “篤篤篤篤……叮叮當當!”


    箭雨如期而至。


    大部分箭矢狠狠釘在傾斜的木板上,發出密集如鼓點般的撞擊聲,力道大的箭矢甚至讓木板微微震顫,箭頭在木板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凹坑,卻無法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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