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躲在後麵,依托這鋼鐵屏障進行火銃射擊,安全感和效率倍增。


    牛皮包裹的木輪在各種路況下表現出的適應性,以及單輛僅二兩白銀的造價,更是讓後勤官和軍需官們喜笑顏開。


    此刻,麵對洶湧而來的闖軍洪流,新軍第一鎮的士兵們展現出了數月嚴苛訓練的成果。


    他們行動迅捷如風,絲毫不亂。


    “鐵馬拒馬陣!布!”


    軍官的吼聲穿透煙塵。


    士兵們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運轉起來。倒置“鐵馬”,插入泥土,連接首尾,安裝鐵刺!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在“鐵馬”本身帶來的機動性輔助下,效率遠超傳統拒馬的搬運和布置。


    短短時間內,一道低矮卻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金屬荊棘帶,便橫亙在了衝鋒的闖軍騎兵麵前!


    與此同時,士兵們在“鐵馬”防線之後,迅速列成了嚴整的三排齊射陣型。


    修長的“崇禎式”被穩穩端起,黑洞洞的槍口森然指向前方。


    士兵們的臉上,沒有了初領武器時的驚奇,隻剩下經曆無數次訓練和實彈射擊後的沉穩與專注。


    他們信任手中這能在風雨中咆哮的利器,也信任身旁這能瞬間化作壁壘的“鐵馬”。


    “穩住!聽令開火!”


    基層軍官的聲音沉穩,壓住了大地傳來的馬蹄轟鳴。


    李自成的騎兵先鋒越來越近,馬蹄踐踏大地,卷起漫天煙塵,如同裹挾著毀滅意誌的颶風。


    他們看到了那道奇怪的“矮牆”,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與嗜血的興奮。


    步兵的拒馬?在這等開闊地,能擋得住幾時?衝過去,碾碎他們!用鐵蹄踏平這些不知死活的官兵!


    一百五十步!闖軍猙獰的麵孔已清晰可見。


    在闖軍先鋒騎兵那令人心悸的馬蹄聲轟鳴時,讓我們把視線第一鎮的新軍已經依托“鐵馬”構築起了一道簡易卻致命的防線。


    梅征,這個剛滿十八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男孩,此刻正和同袍們一起,手腳並用地將沉重的“鐵馬”倒置、插入泥地、首尾相連。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濕透的粗布手套傳來,他咬緊牙關,奮力將一根寒光閃閃的可拆卸鐵刺“哢噠”一聲卡進車架頂端的凹槽。


    看著眼前迅速成型的、低矮卻布滿猙獰尖刺的金屬荊棘帶,梅征心裏湧起一絲奇異的安全感。


    這名為“鐵馬”的奇物,幾個月前剛發下來時,他還覺得騎著它滿校場跑像個滑稽的猴子,如今卻成了他和數千同袍賴以活命的壁壘。


    “快!列陣!”


    什長的吼聲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耳邊。


    梅征顧不得喘息,迅速退到“鐵馬”防線之後,擠進屬於自己的位置——第三排中間。


    他學著老兵的樣子,將沉重的“崇禎式”火銃杵在地上,冰涼的槍管緊貼著大腿外側,試圖壓下胸腔裏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髒。


    梅征是從豫西逃難出來的,家裏原本有些田產,後來鬧流民,舉家出逃,家裏人都餓死了,為了口吃的,懵懵懂懂地在河北參加了新軍。


    幾個月地獄般的操練,練就了肌肉和隊列,卻練不掉此刻麵對死亡洪流時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恐懼。


    大地在震顫!越來越近!


    如同滾雷碾過地麵。透過“鐵馬”的間隙和彌漫的煙塵,梅征終於看清了那席卷而來的恐怖景象——無邊無際的騎兵,像一片沸騰的、帶著尖嘯的鐵色怒潮!


    猙獰的麵孔、揮舞的馬刀、噴著白沫的戰馬……那純粹的毀滅意誌撲麵而來,讓他胃部一陣翻江倒海,握著槍杆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穩住!聽老子號令!進入射程再開火!”


    百戶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像一根釘子,暫時釘住了梅征幾乎要崩潰的神經。


    一百五十步!


    敵人頭盔下的眼睛都清晰可見,那眼神裏充滿了嗜血的狂熱和……輕蔑!


    梅征甚至能看到前排一個闖軍騎兵咧開大嘴,露出黃牙的獰笑,仿佛在嘲笑他們這道可笑的“矮牆”。


    “第一排!舉槍!瞄準!”


    嘩啦!身旁第一排的數百名士兵如同一個整體,動作整齊劃一,修長的“崇禎式”瞬間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毒蛇般指向奔騰的死亡洪流。


    梅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放!”


    轟——!!!!


    平地驚雷!


    不,是無數道驚雷匯聚成一股撕裂天地的恐怖聲浪!


    梅征隻覺得耳朵嗡的一聲,瞬間失聰,隻剩下那沉悶、整齊、仿佛要將他靈魂都震出竅的轟鳴在顱腔內瘋狂回蕩!


    他下意識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看到了地獄般的景象。


    衝在最前麵的闖軍人馬,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地上!


    血霧如同妖異的紅花,瞬間在衝鋒的鋒線上成片爆開!


    人仰馬翻!


    一匹雄健的戰馬頭顱中彈,整個炸開,連帶著背上的騎士像破麻袋一樣甩飛出去!


    另一個騎兵胸口綻開巨大的血洞,身體詭異地扭曲著栽倒,隨即被後麵收勢不及的戰馬踏成肉泥!


    慘嚎聲、戰馬的悲鳴瞬間壓過了衝鋒的呐喊!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狂潮,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猛地一頓,前排瞬間化為一片血腥狼藉!


    梅征胃裏一陣劇烈抽搐,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


    那飛濺的鮮血、破碎的肢體、臨死前扭曲的麵孔……視覺和嗅覺帶來的衝擊遠比訓練場上的木靶恐怖千萬倍!


    他殺人了?不,是第一排殺的……但他知道,很快就要輪到他了。


    “第二排!上前!放!”


    轟——!!!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第一排士兵如同精密的零件般迅速退後開始裝填。


    第二排士兵已然踏前一步,舉槍、瞄準、擊發!


    動作行雲流水,冷酷得如同機器!又一片更加密集的死亡風暴席卷而去!


    剛剛被第一輪齊射打得暈頭轉向、隊形散亂的闖軍,如同被狂風掃過的麥稈,成片倒下!斷臂殘肢在空中飛舞,鮮血混著泥漿四處流淌。


    “第三排!上前!放!”


    什長粗糲的吼聲在梅征耳邊炸響!輪到他了!


    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髒,手腳冰涼麻木。但幾個月刻入骨髓的訓練發揮了作用,身體幾乎是本能地驅動著——他猛地踏前一步,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槍托,透過簡易的照門和準星,他看到了一個目標:一個滿臉橫肉、揮舞著彎刀、正試圖勒住受驚戰馬的闖軍騎兵。那張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在梅征的視野裏無比清晰。


    “穩住……瞄準……”


    他腦海裏隻剩下訓練時教官的咆哮。


    手指扣動扳機!


    “哢噠!”


    燧石撞擊鋼片的清脆聲響。


    “轟!!!”


    巨大的後坐力狠狠撞在梅征的肩膀上,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槍口噴出的火焰和濃煙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刺鼻的硝煙味嗆得他劇烈咳嗽。透過煙霧,他看到那個目標……消失了。


    不,是連人帶馬都倒在了血泊泥濘之中,一動不動。


    “我……我殺了他?”


    一個冰冷而陌生的念頭鑽入腦海。沒有想象中的豪情,隻有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和惡心感。


    他親手抹掉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胃裏的翻騰再也壓製不住,他猛地彎下腰幹嘔起來,酸水灼燒著喉嚨。


    就在這混亂與血腥達到頂峰時,老天爺似乎也看不過眼這場屠戮。


    烏雲翻滾,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豆大的、冰冷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天地蒼茫,視線一片模糊,腳下的泥地迅速變得濕滑泥濘。


    “雨!下雨了!!”


    “天助我也!官兵的火繩槍廢了!”


    “弟兄們!衝過去!剁了他們!”


    原本被那恐怖火銃打得魂飛魄散的闖軍,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爆發出歇斯底裏的狂喜呼喊!


    雨水是火繩槍的克星,這是他們堅信不疑的救命稻草!


    連後方觀戰的劉國能也心頭猛地一沉:


    “糟了!火繩遇水即滅!魏督師這新銃再利,怕也……”


    他幾乎不敢再看下去。


    然而,梅征身邊的什長卻發出一聲短促而粗野的嗤笑:


    “廢了?做夢!”


    雨水順著什長滿是橫肉的臉頰流淌,他卻毫不在意,反而抹了一把臉,露出猙獰的笑容:


    “給老子裝填!快!讓這些土包子開開眼!”


    梅征強忍著嘔吐感和肩膀的酸痛,手忙腳亂地從腰間的油布包裏掏出預製的油紙藥包。


    冰冷的雨水打在手上,流進袖口,刺骨的涼。


    他用力撕開那層堅韌的油紙——感謝宋應星宋博士!這油紙防水極好!


    火藥幹燥地倒入槍管,鉛彈塞入,再用鐵通條狠狠壓實。


    整個過程在風雨中雖然狼狽,卻並未受阻。


    “第一排!瞄準!放!”


    轟——!!!


    那象征著死亡收割的整齊轟鳴,穿透厚重的雨幕,再次震撼了戰場!


    沒有絲毫減弱!沒有絲毫遲滯!甚至因為雨聲的襯托,那沉悶的齊射聲顯得更加清晰,更加穩定!


    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喪鍾,敲打在每一個闖軍的心頭!


    梅征站在雨中,渾身濕透,冰冷刺骨。


    他透過雨幕,看到前排的士兵在軍官口令下,再次舉起了“崇禎式”。


    雨水打在黃銅的藥池翻蓋上,濺起水花,卻絲毫無法侵入內部。


    燧石撞擊鋼片的“哢噠”聲在雨聲中依舊清脆可聞,緊接著就是爆鳴!


    “第二排!放!”


    轟——!!!


    又是一輪!風雨無阻!收割不止!


    梅征看著對麵衝鋒的闖軍,在雨水中,在連綿不斷的恐怖齊射下,如同被無形的鐮刀反複切割,一片片地倒下,掙紮,然後被泥濘和血水淹沒。


    慘叫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淒厲和絕望。一個年輕的闖軍士兵,看起來可能比他還要小,胸口被鉛彈撕開,倒在泥水裏,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灰暗的天空,雨水混合著血水從他嘴裏湧出……這一幕深深烙進了梅征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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