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風衣的高挑男人輕輕揉了揉靠在身側的青年毛絨的短發,他眉眼優越,眼下的淚痣在燈光中忽隱忽現,男人語調極輕道:“江江,到家了。”


    江讓迷糊地睜了睜眼,一邊漂亮的側臉都睡出了紅印子,許是被吵醒後生出些小脾氣,俊秀的眉目微微擰著,團成鬱鬱的躁意。


    他輕輕嗯了一聲,半晌才有所動作。


    陸響就想,他的男朋友實在可愛,像是漂亮八音盒中的小王子,即便是轉動了腦袋裏發條,身體卻搖搖擺擺的不聽使喚,延遲行動。


    於是,劍眉星目的男人便有了理由攬住他的小王子,帶著他回家。


    江讓是被半抱著出車門的,但剛一出門,整個人就被凍得一個哆嗦,白皙的鼻尖立馬浮現出一團軟軟的紅。


    這一凍,也給他淺薄的睡意徹底凍醒了。


    陸響顯然十分關注他,眼見青年凍著了,立刻將自己脖頸間的圍巾繞下來,湊近一步想要為青年遮擋臉頰上鵝白的落雪。


    但他的動作卻落空了個徹底。


    因為江讓生疏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青年人輕輕垂眼,膩白的麵頰在黑夜中看得不甚清楚,他輕聲道:“不用送我上去了,今天一天的生日宴你也累了,雪很大,先回去吧。”


    陸響慢慢抿了抿唇,兩人如今正處於熱戀期,每每送青年回家,兩人都是一起上樓的。


    男人心裏有些異樣,顯然他並不理解青年態度的微妙轉變。


    但陸響到底還是沒有想太多,黑夜與酒精遮蔽了他的感知,也讓他忽略了很多怪異的細節。


    男人笑了笑,收回圍巾,可下一秒卻十分強勢地握緊了青年的手腕。


    江讓動了動手,沒再跟他強。


    兩人一起上了樓,昏黃的樓梯燈一層層亮起,一直停在青年的家門口。


    江讓開了門後,動作微頓,青年看上去有些疲憊,稍稍側過的臉廓被屋內溫暖的光線靜靜描摹,透著一股柔緩的溫馨與疏遠。


    他像是掩飾著什麽一般,下垂美麗的黑眸並不看向男人,聲音飄如屋外的靜雪,帶著幾分安靜的孤冷。


    他說:“陸響,已經送上來,你回去吧。”


    這是第一次,他們分明近在咫尺,卻沒有擁抱、也沒有晚安吻。


    “江江,”男人的聲音此時像是徹底掙脫了醉意的囚籠,他啞聲道:“你到底怎麽了?”


    江讓疲憊地按了按額頭,微白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卻隻是避開眼道:“沒什麽,隻是累了。”


    陸響從未見過這樣的青年。


    蒼白、冷淡、平靜,甚至是漠然,叫人莫名心慌。


    陸響張了張唇,他帶著輕戾的眉眼忽地軟下幾分,像是大少爺的硬骨頭也耐不住似地軟了下來,他輕輕掰過青年的肩膀,緩聲道:“有什麽事和我說清楚好嗎?你不開心了,我能感覺到。”


    江讓卻忽地用力扯開他的手臂,整個人後退一步,甚至顯出幾分被糾纏的淺淡不耐。


    青年聲音帶著幾分爆發的冷意道:“陸響,我說我隻是累了,我沒有什麽事,也沒有不開心,我隻是想好好休息,可以嗎?”


    陸響眼神微顫,嘴唇張了張,麵對青年的突然發難,整個人像是不知所措了一般。


    江讓忽地歎了口氣,好半晌,隻輕聲道:“你先回去吧。”


    說完,便徑直關上了房門。


    緊緊關閉上的大門漆黑沉默,像是一頭巨獸,將柔美的青年徹底吞吃了進去。


    頭頂的樓梯燈也倏然熄滅。


    陸響直直站在門口,向來高大肆意的身影此時竟顯出幾分落寞來。


    對男人來說,江讓的態度無疑是奇怪的,他直覺約莫是自己做了什麽讓男友不高興的事。


    但他到底是第一次對上這樣的青年,兩人的關係,其實主動方大部分是江讓。


    譬如養成習慣的擁抱與晚安吻、習慣性的牽手、揉弄臉頰與發頂……每一個親昵的舉動,都是江讓帶著他體會的。


    所以,當甜蜜的愛人突然態度冷淡下來,陸響便完全失去了方向,不清楚該如何去解決問題。


    他縱然有萬般手段,卻再無法對江讓使出分毫。


    男人像是一隻被鑷子拔去刺的刺蝟,麵對他柔弱美麗的愛人,僅餘下退讓的份。


    江讓的臉色近乎在關上門的一瞬間便陰了下來。


    或許是回到了熟悉的、安全的窩點,回溯的酒意揮發,理智便愈發搖搖欲墜起來。


    即便青年早已想好了報複、欺騙的方式、甚至心中詛咒了對方上百遍,但那種被人嘲笑譏諷、迎頭澆冷水的感覺還是令他怨恨。


    心口如被無數把燒紅的尖刀紮穿一般,那些異樣的目光、瞧不起的神情、高高在上的冷漠,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怨恨到近乎嘔吐。


    江讓是自卑的。


    或許平日裏表現得並不明顯,甚至因為人際關係的如魚得水,讓他看上去明媚且善美。


    但隻有他自己心裏才清楚,這種自卑早已如毒株般深深植根於心頭。


    因為自卑於自己貧窮的家境、平平無奇的出身,青年甚至怨恨過父母為什麽是那樣無用蠢笨的普通人。


    沒用的、老實的、隻會對著家庭刀刃相向的典型東亞父母,他們就連死,都那樣無足輕重,毫無價值。


    他們死了,解脫了,隻餘下江讓這個令他們頭疼的壞種兒子,苦苦掙紮在人間的這口泥潭中。


    江讓死死摳挖著掌心,一雙眼球紅而猙獰,襯著霜色的臉頰,像是厲鬼般陰冷。


    其實早清楚那群肉豬的本性了不是麽?


    他們自詡有錢有勢,便自以為高人一等。


    想來當初那一個億,便是吃定了他不會拒絕,以此為局,作為遊戲的開盤好戲。


    虧他先前沾沾自喜,還自以為套牢了陸響。


    今日發生的這事兒,無異於給了青年狠狠一巴掌,扇得他七竅流血、徹底認清了現實。


    江讓努力平複呼吸,弧度優越的胸脯微微起伏,宛如連綿起伏的美麗山丘。


    好半晌,他揮散開顱頂的慘白燈光,半隻血絲雜糅的眼球湊近大門上的貓眼,細細觀察了起來。


    意料之中,陸響沒走。


    貓眼中身處於一片破敗陰暗的走廊中的男人如愁苦失意、求偶失敗雄孔雀一般,神情頹敗,哪有從前意氣風發、肆意張揚的大少爺模樣。


    愛情使他蒙蔽了雙眼,盲目落入搖搖欲墜的陷阱之中,男人通身如同被套上了生滿鐵鏽的枷鎖,駐足等待愛人回心轉意的時刻,便是他受刑的時刻。


    青年低低嗤笑一聲,流轉的眉目間流露著刻薄與嫌惡。


    他再沒什麽興致多看一眼,徑直回了房間。


    隻是,推開房門的一瞬間,江讓就像是被定身般僵在了原地。


    狹小的臥房內並沒有開燈,僅有的光線是由客廳中蜿蜒透入的白熾燈光與窗外飄揚的雪色。


    它們白幽幽、黏呼呼、霧氣朦朧地落在昏暗房中削瘦的男人起伏的蒼白肌理上。


    昏暗曖昧的光線中,白蕾絲錯落地交織在淡淡泛著粉意的白膩胸脯上,隨著細微的呼吸顫抖著起伏。


    周宜春的身材白皙偏瘦,肌肉群並不誇張,形態很好,尤其是蕾絲下若隱若現的肌理弧度,在細微的光線舔舐下,顯得格外鮮嫩可口。


    男人表情潮紅而朦朧,僅存的一邊完好無的黑色眼球泛著細細的水光,並不聚焦,而另一邊則是用白色紗布細細裹起。


    他通身白得近乎聖潔,在黑暗中仿佛能散發出瑩潤的光澤,唯存的黑發與脖頸間鮮紅到近乎紮眼的項圈便顯得妖異了起來。


    江讓喉頭微動,撲麵而來的潮熱勾引讓他本就揮發的酒意愈發肆虐。


    他扣著門把手的手背鼓起翕動的青筋,忍了忍,好半晌,還是沒忍住啞聲低罵:“騷貨。”


    周宜春的臉很紅,他維持著跪在床邊的姿態,上半身顫抖著俯下幾分,竟如同犬類一般四肢並用地朝著江讓慢慢爬來。


    那張潮紅的臉上全然是水光飽滿的渴望。


    男人跪坐在青年的腳邊,修長的指節順著褲腳攀延,可顫意卻令他隻停駐在膝頭。


    周宜春的姿態拿捏的並不熟練,他的勾引太過生疏,甚至顯得過分害羞。


    江讓確實對他這副模樣起了幾分心思,但他對男人可沒有什麽憐惜的意思,眼見對方停下了動作,一副琵琶半遮麵似地忽遠忽近,很快便覺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正當青年打算扯開男人時,忽地聽到一聲壓抑著隱約興奮的聲線。


    周宜春仰著頭,迷離的麵容上掛著熾烈的興奮:“江江,你今天是不是聽到了,他們說……陸響隻是和你玩玩,江江、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對你的——”


    還未等男人的話徹底說完,一記巨大的、含著勃發怒意的力道便踹在了他的胸口處。


    周宜春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整個人就被踹開了。


    因為過分劇烈的疼痛,男人麵容痛苦到近乎扭曲,他半躬身瑟縮在地板上,渾身顫抖著,額頭迅速沁出細密的汗水,口中的痛呼宛若被施暴後的間歇性喘息。


    江讓整張光華美麗的臉陰戾到近乎扭曲,青年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獸,他緩緩步向地板上的瑟縮的男人,厚重黑暗的陰影隨之傾覆。


    周宜春想要抬頭看他,卻被青年一腳踩住了側臉,胸腔劇烈的起伏讓人疑心他是否下一秒便會在這樣純然的暴力中被鞭打至死。


    江讓半躬下身,一手拍了拍男人蒼白的臉頰,陰影遮蔽的眼眸讓人看不清他捉摸不定的情緒。


    青年輕飄飄的聲音聽來溫柔,實際卻堪比酷吏刑罰。


    “周宜春,”他溫聲說著,腳下用力侮辱性地碾壓著男人的側臉:“怎麽?我被人玩了,你就這麽高興?”


    周宜春的表情十分古怪,他分明該是痛苦的、飽受折磨的,可那灰暗的眉宇間卻偏偏又顯出了幾分麻醉般的渴望與愛意,脊背更是仿若被刺激般地半弓了起來。


    他是如此髒汙、無恥、灰塵遍身,可他又是如此幸福、安然、飄飄欲仙。


    江讓身上簡直都要冒出雞皮疙瘩來了,施暴發泄的衝動也在一瞬間消散殆盡。


    青年往後退了一步,顯然是打算離開。


    可褲腳處卻被一股力道緊緊鎖住了。


    江讓冷眸看過去,正想罵人,卻聽到周宜春低低啞啞咳嗽半晌,神色怪異地笑道:“江江,他就在門外吧?”


    男人輕輕扯了扯肩頭滑落的白色蕾絲,他努力克製著被暴力相待的肉體上的痛意,通身都泛起了一層虛浮、紅藻般的粉意。


    周宜春仰頭看著江讓,從來卑微的神情在某一瞬間變幻莫測,他戰栗著美好的軀體,以伊甸園中勾引亞當夏娃吞吃禁果的毒蛇口吻,輕聲道:“江江,你不想報複他嗎?”


    “報複他對你的輕慢、玩笑、中傷。”


    削瘦修長的潮熱指節撫上青年的腰身,毛茸茸的腦袋渴求垂憐一般地半枕在青年溫軟的肚皮上。


    他柔聲道:“憑什麽他就能讓所有人臣服呢?就憑他的權勢財富嗎?不、不會,江江會是這個特殊的意外,不是嗎?”


    男人肩頭的白蕾絲再次滑落,修長的腿部近乎刺眼的白。


    他輕輕攀上青年的肩頭,低聲喃喃道:“江江、你的男友就在門外,但他卻永遠不會知道,你就在他的眼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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