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少年都看得出神,隻有薑紹忽而敏感地察覺身後有人在看他們。


    往四周望去,果然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看見那個小孩的身影,他依舊身穿那套華美的襦裙,半張碎玉蓮白的臉現出來,因為隔得遠,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看到薑紹發現自己,樹木後的紅色衣角一閃而過,沒了蹤跡。


    薑紹原本也沒放在心上,但是一連幾天他都發現那孩子躲在樹後往這邊看,長此以往,他也不免好奇那孩子為什麽一直偷看他們。


    一日習武結束後,薑烈又在和那群毛小子踢蹴鞠,他素來是個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的性子,好些天過去,雖然心裏依舊惦記小蓮花,卻也打起精神來繼續和夥伴頑樂。


    薑紹原本坐在樹蔭下休息,忽而又覺察到那股窺視的目光,他不動聲色地輕咳幾聲,對身後的伴讀說道:“我去更衣,你們不用跟來。”


    他表麵平靜地站起身,實則半路拐彎,朝沁芳園的方向走去,江都王是個尚雅之人,隻見園中多是各色玲瓏山石,萬木蔥籠,更有一芳汀小洲,池水盈耀晶光,好一派濃鬱春色。


    斑鳩鳥在棠梨樹上剔翎,樹下有個身穿胭脂色襦裙的女孩,正在很認真地揮舞手裏的樹枝。


    眼前的場景讓薑紹不由地睜大眼,那孩子揮舞樹枝的動作並不是全無章法,細看居然是這些天那位老將軍教授他們的那套刀法?


    原來這個孩子偷看他們居然是為了偷師學刀法?


    想清楚來龍去脈後,薑紹心情複雜,他原本以為這個孩子和王府裏的下人一般,接近他和薑烈不過是為諂媚討好而已,卻沒想到會有這一出。


    隻是……明明父王錦衣玉食地將他養在身邊,為什麽還要來偷偷看他們習武呢?


    薑紹沒有出聲,隻是站在遠處看那孩子武完整套刀法。


    即使不過幾天的訓練,薑紹卻能看得出來,這孩子雖然因為身上笨拙的衣物行動不便,但刀法依然有模有樣的,在他女孩一樣嬌媚靈動的外表下,他行動間的進攻性卻比習武場的少年都要強。


    似乎全無雜念,腦海裏隻有一個想法,快,更快。


    將紹原本打算不動聲色地離開,但這時,崔遺琅似乎敏銳地發覺有人在看他,一雙黑鋥鋥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藏在樹後麵的人。


    不好!


    不等薑紹及時躲閃,他隻覺眼前一晃,風吹起崔遺琅外衣上的紅色罩紗,他聞到罩紗上有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味,那是他父王臥房裏的熏香。


    兩人之間的距離讓崔遺琅迅速拉近,薑紹這才看清眼前這個孩子的臉,他的下唇右側有一顆淺淺的小痣,中和這張臉的呆氣,清明靈秀的眉眼變得更加鮮活。


    可這時薑紹已無暇欣賞這張精美絕倫的臉,而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冷汗無聲地滑過他的臉。


    薑紹屏住呼吸,一根削得很尖的樹枝緊貼住他的喉嚨,如果這是把鋒利的刀,並且眼前這個孩子有殺他的決心的話,那他絕對逃不過,薑紹絲毫不懷疑。


    一時間,薑紹也不知道該慶幸眼前這孩子並不是刺客,還是該懊惱自己的身手連一個比他小那麽多的孩子都比不過,心緒複雜難言。


    似乎認出眼前這個少年是王府的世子殿下,崔遺琅原本冷冽的眼神緩和下來,他移開手裏的樹枝,無言地轉身離開。


    “等等。”


    薑紹連忙叫住他,在對方沉靜的眼眸看向自己時,他深吸一口氣,認真問道:“前幾天都是你在偷看我們吧?為什麽要這麽做?”


    誰知他這樣一說,崔遺琅的眼神突然變得慌亂起來,他輕抿嘴唇,扔下手裏的樹枝,作勢要跑。


    “站住,不許走。”


    見他想要逃跑,薑紹慌亂間直接上前抓住對方的手,卻不小心絞斷他手腕上的那串紅麝香珠,圓潤的珠子滾落一地。


    薑紹不小心踩到其中一顆,一時站立不穩,直直地向前撲去。


    完了。


    崔遺琅睜大眼,表情呆滯地看向撲向自己的世子,一時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正巧這是個小草坡,崔遺琅被薑紹的身體這樣一撞,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兩人便抱在一起一同滾了下去,他可能也沒想到這個意外,下意識地把手墊在薑紹腦後,怕嗑到草坡上的青石頭。


    “嘣”


    兩人徑直滾在一株棠梨樹下,虯結粗大的枝幹被這麽一撞,梨花合著葉子洋洋灑灑落在他們身上,一時間遍體紛紛,如飄瑞雪。


    薑紹摔得眼前發花發昏,好容易反應過來時,便發現自己被崔遺琅壓在身下,自己的頭壓在他的手上,可能是滾下來的途中嗑到了石頭,他的眼眶有些濕潤,睫毛上還有一點細碎的白梨花瓣。


    對方溫熱柔軟的身體透過薄薄的衣物傳導到他身上,一向矜持冷靜的薑紹心跳得特別快,一時都忘記讓他從自己的身上爬起來。


    “你,你們在做什麽?”


    聽到前麵傳來的驚訝的聲音,兩人下意識抬起頭去看,隻見薑烈站在小坡上看他們,似乎讓眼前一幕震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來,驚詫的眼神中透出幾分火氣來。


    第49章 反叛


    “好啊,我說你怎麽不讓我去找小蓮花,原來是因為你也喜歡小蓮花,想跟我搶。走,跟我去見父王,我要跟父王告狀,你睡他小妾!”


    薑烈看到眼前的場景,怒不可遏地上前把崔遺琅從薑紹身上拉起來,作勢真要帶他們兩個去找江都王對峙。


    他這樣大嗓門一喊可不得已,薑紹也是連忙叫住他:“二郎,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還有什麽叫做我睡他的小妾?


    薑紹又羞又惱,二郎這是在憑空辱人清白。


    薑烈不依不饒:“不是我看到那樣,那又是怎樣?你們都躺在一起了,還能是做什麽好事!”


    他身邊的小廝為他買來很多話本,其中夾雜幾張避火圖,圖裏男男女女白花花的身子疊在一起,小廝笑容猥瑣地跟他說他們這是行交合之事。


    所以當薑烈看到兄長和他的小蓮花躺在一起時,便以為他們也和避火圖裏的人一樣在行交合之事。


    薑紹支支吾吾地跟薑烈解釋一番,總算讓他明白真相,但薑烈一想到剛才的情景便心氣不順,氣鼓鼓地杵在一旁,開始胡攪蠻纏起來。


    “那我也要和小蓮花玩,你不許攔我!”


    “他是父王的孌童,你不能和他一起玩。”


    “不聽不聽!不讓我跟小蓮花玩,我就去告訴父王,你和他小妾睡在一起!”


    “二郎你”


    “不要去找王爺……”


    正當兄弟倆劍拔弩張的時候,一旁的崔遺琅忽然細聲哀求道,聲音中甚至帶有幾分哭腔。


    兩兄弟驚詫地同時望過去,隻見那個從來不會哭也不會笑的孩子難過地低下頭,大滴大滴的眼淚滑落下來,打濕他麵前的青草坪。


    薑烈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事,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安慰道:“我胡說呢,你放心,我不會告訴父王的,你別哭。”


    而薑紹心裏卻是想:莫不是害怕父王知道他跑出來偷學刀法,以後便不能再出來了?


    他沉吟片刻,上前主持大局道:“二郎,你去把地上的珠子撿回來,今天的事我們誰都不許說出去。”


    崔遺琅淚眼朦朧地抬起頭,麵前的這個少年是王府的世子,薑紹今兒一身絳紫色騎裝,烏黑的發在腦後梳成個高馬尾,襯得整個人利落幹脆。


    他麵容白皙,眉骨清雋端正,睫毛卻很密很長,聲音不疾不徐,不覺地讓人放下心。


    崔遺琅沒出聲,隻是輕輕地點頭。


    看男孩垂眸拭淚的模樣,薑紹心裏一動,不由地又想他那個麵容淒楚苦澀的母親,心頭湧上一股煩躁和莫名的火氣,卻又不知這火氣是衝誰去的。


    不到正午,日光不怎麽熱,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薑烈彎下腰,耐心地把棠梨樹下的紅麝香珠一顆顆地重新撿回來,他看向樹下坐著的兩個人,不滿地撇撇嘴。


    薑紹低下頭,查看崔遺琅手上的傷口,因為剛才兩人從小坡上滾下來時,他用手護住自己的頭,細碎的小石頭割破他手上的皮膚,手腕的部位還有點紅腫。


    他問道:“痛不痛?”


    崔遺琅輕輕地搖頭,因為剛才哭過,眼睛還有點紅腫,但表情已經恢複平靜,他眉眼細致,膚色潔白,嘴唇卻十分紅潤,因為身穿胭脂色襦裙,估計誰都會認為這是個嬌豔欲滴的女孩子。


    “剛才為什麽要護住我?”薑紹終於忍不住問道。


    崔遺琅細聲道:“娘親說,小孩子一起玩的時候,不能磕到頭。”


    看來以前他是和他娘一起生活的,他娘倒是把他教養得極好。


    薑紹試探性地問道:“你是什麽時候去父王身邊伺候的。”


    崔遺琅如實道:“半年前。”


    “他為什麽讓你去他身邊伺候?”


    “有個長得很凶的男人在娘親的房間裏,他想把我抱走,娘親讓我跑,我跑出來後就遇到了王爺。”


    不過這麽幾句話,薑紹已然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又問道:“那你在父王身邊過得怎麽樣?”


    崔遺琅低頭看自己的紅綾高底鞋,輕聲道:“王爺對我很好。”


    說謊。


    一向懂得察言觀色的薑紹立刻看出他的真實情緒,一時間,他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有對那個荒淫的父王的厭惡,對眼前這個孩子的憐惜……還有些許對自己在父王的淫威下無能為力的憤恨吧。


    旁邊的薑烈把紅珠子全部撿起來,他氣衝衝地跑過來:“兄長,你跟小蓮花說什麽呢?你和小蓮花誰在一起的事我不會告訴父王,但以後我想來找小蓮花,你可不許再來攔我。”


    薑紹咬牙:“行,隻要你不去跟父王亂說,你以後再來找他,我絕不攔你。”


    即使父王不可能相信薑烈的鬼話,但薑紹還是多少顧忌自己的名聲,和父王的孌童拉拉扯扯這種事一想就讓他頭皮發麻,仿佛隻要和那個男人沾上邊,自己也變得汙濁不堪起來。


    薑紹本來不打算再去找那孩子,他偷學刀法的事也隻當睜一眼閉一隻眼。


    可耐不住薑烈常常去沁芳園的花苑尋人,每次薑紹看到弟弟興高采烈的背影,他便坐立不安,連帶在練刀時也開始走神。


    他心想:我隻是在擔心二郎沒有分寸,和那孩子做下不可挽回的錯事而已。


    於是,他便也不動聲色地跟上去,即使薑烈再怎麽表示不滿,他也當沒聽到一樣。


    薑烈經常小聲嘟囔:“哼,表麵裝得很什麽似的,還不是想跟我搶小蓮花。”


    不過在這樣的相處中,薑紹也在認真觀察這個孩子。


    崔遺琅和檀奴完全不一樣,即使知道薑紹的身份後,他也從來不會諂媚討好,隻是因為想學刀法,所以才會偷偷溜出書房來看他們習武,和他們的身份沒有任何關係。


    薑紹問過他:“是不喜歡學琵琶嗎?”


    崔遺琅習慣性地說謊:“沒有不喜歡。”


    看出他又在說謊,薑紹有點生氣,可看到男孩的眼神時,那點生氣又變成了無奈和憤恨,母親告訴過他,他是王府未來的主人,他有責任護住他麾下的臣民,可他卻對崔遺琅的境遇無能為力。


    隻是因為桎梏男孩的那個人是他的父王,這讓薑紹愈發地體會到自己的弱小。


    有時候薑紹和弟弟來找人時,便看到身穿襦裙的男孩一個人坐在那棵棠梨樹下,眼神呆滯又茫然,明明還是不諳世故的年紀,但那種沉默又悵然的表情看得人很難受。


    他就像一隻孤獨的小動物,身邊沒有同伴,他也不需要同伴,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願意對人敞開心扉。


    偶爾他們三個人還會一起切磋刀法。


    “你學這個是想用來修剪花枝嗎?”


    一天兩人切磋完刀法後,崔遺琅突然問薑紹。


    薑紹這才意識到,這個叫崔遺琅的男孩雖然表情一直都單調乏味,黑亮沉靜的眼珠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但其實他是個非常容易明白的人,想法就跟他揮出的刀一樣簡單。


    比如,他現在問薑紹學刀是不是想修剪花枝,那就是真心實意地發出疑問,而不是在嘲諷薑紹揮刀的動作軟綿綿的,連他一刀都接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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