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進入青春期後,這些夢就漸漸少了。但偶爾夢到,裏麵也總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直到大約一年前,他開始經常夢到戰場那段。


    血腥的殺戮,太過真實。心中的憤怒,也太過清晰。


    但是最近這些夢,卻仿佛連接成了一個個片段,向他展示著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夢中的自己會如此殘忍?如此狠硬?


    盧醒塵看著自己的雙手,心裏生出一股無法形容的情感。


    似乎是愧疚、似乎是遺憾、又似乎……是無盡的悔恨。


    這些情感交雜在一起,扯得他的心髒幾乎無法承受。


    他雙手遮在臉上。


    想到夢中那雙眼睛,那般震驚,那般絕望地望著他,那濃濃的哀痛,漸漸變得冷漠,變得空洞。原本璀璨如星的眸子,再也不見任何光彩,灰暗得猶如煤沙中的石子。


    這一天盧醒塵早早地起了床,七點準時下樓吃早飯,把盧醒世和陳伯都驚了。


    盧醒世看了看他,道:“昨晚睡得不好。”


    “沒有。”盧醒塵低頭戳著盤子裏的早餐,淡淡地道:“做了個噩夢而已。”


    盧醒世頓了頓,低頭繼續看報紙:“噩夢誰都會做。忘了就好。”


    忘了就好?


    盧醒塵有些茫然。


    也許人生中有些事,真的是難以忘記的。即使是夢境,也是一般。


    盧醒塵最近很忙。忙著接手櫻天公司,忙著了解公司業務,忙著不停地應酬。


    他沒有固定的女友,但身邊鶯鶯燕燕的總少不了。不過他卻很少去和美女約會了。


    心中沈甸甸的,那不斷繼續的夢仍然困擾著他,擾亂了他的正常生活。他隻有不停地工作,才能忘記那夢境帶給他的影響。


    甚至他有些不敢睡覺了。隻怕一睡著,又會回到那個夢裏。


    “嘿,二少,知道嗎,老謝這次回國是因為失戀了。”


    “失戀?”盧醒塵漫不經心地喝著酒:“誰會看不上咱們謝少啊。不是從來他甩人,從來沒被人甩過嗎?什麽妞兒這麽牛?”


    程少華搭著他的肩,神秘地低聲笑道:“告訴你,不是妞兒哦。是個男人。”


    “男人?”盧醒塵差點嗆到。謝紹銘是個標準的直男,和身邊這個雙插頭可不一樣。因此盧醒塵錯愕地瞪大眼睛。


    程少華是盧醒塵二舅舅的兒子,是他的表哥。


    程家現在黑轉白,程少華當年是和盧醒塵一起從美國回來的。他消息一向靈通,說話也十分靠譜。雖然八卦這種事不是男人專項,但酒桌上哥們也是無話不聊的。而且程少華是個男女不忌,又手段通天的,沒少搞過漂亮男女。


    “知道老謝看上的是誰嗎?嘿嘿,就是現在最有名的那個混血明星,艾瑞斯?明克。”


    “哦,有點耳熟。”盧醒塵對男人沒興趣,也不會特別關注外國明星,聽過這個名字還是因為最近剛剛接手櫻天公司,所以有點印象。


    程少華搖了搖手中的酒杯,色迷迷地道:“那確實是個美人。不過不是一般的明星,身後有背景的。老謝在英國的酒會上對人家一見鍾情,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纏了人家半年還是被甩了。”


    盧醒塵哦了一聲,沒有說話。


    程少華又說了半天,見盧醒塵一直沒反應,不由不高興地道:“喂,你怎麽了?和你說話一點反應也沒有,想什麽呢?”


    盧醒塵遲疑了片刻,道:“我在想,老謝不是gay啊,怎麽會愛上男人?”


    程少華哈哈大笑:“這年頭,喜歡就喜歡了,還分什麽gay不gay的。”接著又神秘兮兮摟住他的肩膀,道:“我和你說,和男人也別有樂趣哦,要不要哥哥給你介紹一個?真的很好玩。”


    盧醒塵推開他,淡淡地道:“別開玩笑了,我沒興趣。”


    程少華切了一聲,翻個白眼:“你也不用這麽直吧。”


    早年在美國時,他就慫恿過盧醒塵,還帶他去過gay吧,不過盧醒塵對這個雖然不厭惡,但確實沒什麽興趣。


    程少華不再提這個話題,轉而和他聊起別的。


    盧醒塵一直心不在焉,就是猛灌酒。等二人分手時,他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程少華見狀無奈,打電話叫來了家裏司機,兩個人扛著他往車裏送。


    司機去開門,程少華聽見盧醒塵嘴裏喃喃地夢囈。


    “滄海……”


    第10章


    氣勢恢宏的皇宮籠罩著一層沈沈的灰色,無端地讓人心情沈悶。


    他走在一條寬闊的石條路上,兩旁是高大灰色的宮牆,高聳得遮住了藍天和陽光。


    石路的盡頭,是一座宮殿,裏麵陳列著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沒有進去,遠遠地站在門口,看見牌位前跪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消瘦,背脊卻挺得筆直,低著頭動也不動。


    寒朔的冷風吹過,從敞開的大門中卷進去,將那人的衣衫不斷掀起。長長的袖子在空中擺動,顯得格外單薄。


    他深深地望著那個背影,過了半晌,動了動嘴唇,似乎要說什麽。正在此時,一個小太監跑過來,跪到了地上。


    他猶豫了一下,又站了片刻,最終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已搖搖欲墜的身影。


    然後鏡頭一轉,他站在一處偏僻空涼的殿宇前。


    冷牆頹瓦,簡陋荒涼,不見人煙。


    他一步一步走進去,諾大的房間冷得厲害,寒風穿堂而過,卷起呼呼地風聲。


    他的雙腿沈得厲害,每走一步都是那般沈重遲緩。


    推開那扇老舊頹廢的雕花木門,發出吱呀地一聲。


    床榻邊呆呆地坐著一個憔悴而蒼老的女子,雙眼空洞,沒有焦距。看見他進來,那個女人麻木地擺動了一下頭顱,然後僵硬地跪在了地上。


    可是他卻絲毫沒有注意那個女人。他的視線緊緊地盯著床榻,那上麵躺著一具冰冷消瘦的軀體。


    不……這不可能……


    他覺得手足冰冷,動彈不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世界突然變得十分虛幻。


    那個女人在他腳邊動著嘴唇,但是他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


    空茫,空茫,空茫……


    他如行屍走肉一般,呆呆地坐到床頭,呆呆地撫摸著那個人的臉。


    手下的溫度是如此冰涼,身體是如此消瘦。把人抱起,骨頭都硌得生疼。原本烏黑油亮的黑發,不知何時竟變成了灰色。那絲絲縷縷的白發,刺痛了他的心。


    床榻上還殘留著一片嚇人的血跡,顏色已經發暗了。


    他把手輕輕放在懷中人的小腹上,細細地摩挲了一會兒,突然將人緊緊抱在懷裏,肩膀抖動,卻哭不出來。


    盧醒塵睜開眼,雙眸空茫地盯著天花板。


    太陽穴好像被錐子在敲打一般,一陣陣的刺痛。但是他卻覺得舒服。


    這樣痛著,仿佛便能證明他還活著,可以轉移那心底更強烈數百倍的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盧醒塵專注地盯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但電話那邊的人顯然比他更執著,竟一直持續地呼叫著。


    盧醒塵終於動了動腦袋,艱澀地抬手摸到床頭的手機,按了接聽鍵。


    “喂?”他的嗓音沙啞粗糙,難聽得要命,就像一條幹涸了三千年的河床一樣。


    電話那邊卻傳來一個恰恰相反的聲音,溫和清潤,如涓涓溪水,流暢清澈。


    “老板,今天早上十點鍾有個重要會議,您沒忘記吧?”


    是他老哥上個星期派給他的萬能秘書──安森。


    安森是盧醒世大學裏的學弟,超級能幹,之前一直跟著他在美國做事。今年盧醒世回國接手國內業務,他也跟著過來了。


    盧醒塵必須承認,雖然為人過於嚴厲,但這個安森不愧為‘萬能秘書’的稱號,總經理助理這個職位做的相當稱職。目前為止,基本上大部分業務都是他幫自己了解的。


    “我沒忘,我會準時到的。”盧醒塵揉著額頭,看了看表,現在已經七點多了,便坐起來,道:“我先掛了。到公司再說。”


    他掛了電話,去浴室裏狠狠地洗了個澡。


    涼水衝過全身,頭腦清醒了許多,那個夢境,似乎也變得遙遠了。


    盧醒塵換好衣服下樓,已經八點多鍾了。他大哥早就去了公司,但飯廳的餐桌前還坐著一個人。


    盧醒塵錯愕地道:“你怎麽來了?”


    那人站起身來,背對著陽光,修長的身影遮在了陰影裏。


    “老板,早上好。”


    “早。”


    “剛才給您打電話,聽您的聲音好像有點感冒。我怕您一個人開不了車,所以特意過來接您。”安森的聲音不緊不慢,態度不卑不亢。


    “哦。”盧醒塵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心道你是怕我遲到吧?


    如果自己不是精英,麵對安森這樣的精英份子,難免會感到壓迫感。


    不過盧醒塵的‘二世祖’性格讓他的臉皮超厚,對安森無形的壓力也視若無睹。


    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抖開餐巾,道:“坐吧。吃早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吃?”


    “謝謝老板,我吃過了。”


    安森在對麵重新坐下,陳伯給他端上一杯咖啡。


    “謝謝陳伯。”安森笑著對陳伯道謝,白皙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盧醒塵看了他一眼,心裏嘀咕,原來這個人也會笑的。


    陳伯道:“不客氣。安森,你好久沒來家裏吃飯了,最近是不是太忙啦?有空過來吃飯呀。”


    “陳伯您太客氣了。我最近跟著二少做事,稍微有點忙,等空下時間來,一定來蹭飯吃。”


    盧醒塵打斷他們:“安森,你什麽時候來我家吃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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