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話說,大鄭禁宮大呀,真大。


    我從大正門那邊繞著牆根走,走了一個時辰,這才走到我出宮前的住處,玉熙宮。這裏的大門光可鑒人,卻緊鎖門戶。那些鑲在朱紅色大木門上的一顆一顆金色大釘子好像一麵一麵的小鏡子,照著不得門而入的我像一隻喪家之犬。


    我又繞到了禦花園、太液池。盛夏之際,這裏的水麵上鋪著一望無際的鎬水紅蓮,一夜暴雨後的悶熱噴薄而至,弄的天地跟一個蒸包子的籠屜一般。沿著禦花園的碎石子路,是低頭袖手魚貫而行的宮女太監們,我臉上有傷,得躲著他們走。


    我娘還沒有回壽春宮,她在我爹麵前。


    我爹寢宮,杜貴妃(羽瀾他娘)寢宮,裴貴妃(越箏他娘)寢宮,還有囚禁羽瀾的大殿周圍都駐有近衛軍,活人別說這幾處亂竄,聯絡消息了,就算天空中偶爾飛過一隻烏鴉,也要被亂箭射落。


    我爹處理政事的微音殿前有一大片空地,用白色的玉石砌成,這裏肅靜異常,遠處的重重禦林軍讓這裏帶著一種血腥威脅,卻讓人反而心安的詭譎意境。


    這裏就是微音殿。


    這片廣袤空白的玉石空地上,跪著三十多位帝黨重臣。他們這些人全是雍京城或者是大鄭朝廷上最尊貴,最顯赫的王公大臣們。一個一個的不是時代簪纓,閥閱門庭,就是四世三公,為想為宰,又或者他們本身就是皇族宗親。


    這些人跪在這裏,是為了震懾太子文湛的。


    父皇隻是中風,還沒有大行,文湛隻是儲君,而不是嗣皇帝。這些祖宗們都璀璨閃耀、彪炳史冊的大臣們東倒西歪的跪在這裏,享用著文湛著人供奉的冰鎮玫瑰酸梅湯,為的就是震懾文湛。


    誒。


    我又歎了口氣。


    太子真不是人幹的事兒。


    不能當的不好,也不能當的太好。


    當的不好,被我爹廢掉;當的太好,直接把我爹廢掉。


    這些忠臣老爺們,眼看著我爹是萬萬不能廢了太子,現在他們怕的就是太子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暗中做掉我爹,提前登基。


    百歲老人、四朝老臣太史姬於蹊,麵如核桃,笑如菊花,蒼白的頭發枯如雜草,他的牙齒早都掉光了,合上嘴巴說話的時候,下巴翹起來,像一把鏟子。


    他老淚縱橫的跪在文湛麵前,“殿下,即使您是不世出的雄主,也需知道人言可畏,史筆如刀。如若殿下一時私心妄念鑄就大錯,生前受萬民唾棄,死後也無顏見大鄭列祖列宗。老臣成全了殿下的孝心,就是成全了我大鄭千年盛世基業。”


    他不懂。


    他們都不懂。


    文湛不會殺掉我爹的。


    他愛他。


    無論生死、權貴、皇座、社稷,他都愛他。


    走了一圈兒,偌大的皇宮,我愣是沒有為自己找到立錐之地。


    我抬頭,麵前是一個庭院。


    毗鄰太液池,白牆黑瓦,翠竹林立。


    這裏就在毓正宮後麵,原本是太子清修冥想的地方,後來也是他清修冥想的地方。這裏種植著名貴的西梵睡蓮,四季可開花的牡丹,高昌的葡萄,蔓越莓,水池中飄來蕩去柔媚的水草和金色的鯉魚。


    大樹上掛著畫眉,樹下爬著一個長的像豬一樣的兔子,正在睡覺。


    不是我想到文湛這裏來,而是我發現,除了這裏,我居然無處可去。


    我沒想到,文湛也在這裏,他正在扶風亭依古禮品酒。


    扶風亭中所有的桌椅都被撤走,那裏擺上一張寬闊的青竹塌,文湛穿著薄絲織成的寬袖袍服,以古老的坐姿,端正的跪在竹榻上,右手邊擺著一個黑檀木的泥封酒桶,還有兩個玉碗,玉碗用寒冰鎮著,盛在龍鳳銅盤中。


    這套家夥什,這個姿勢,這個穿著打扮,還是太祖皇帝開創基業之前,皇室先祖在老鄭國的封地做諸侯王時候的舊例。因為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過於隆重,也過於陳舊,所以逐漸著,就被大家遺忘了。我不知道,今天文湛怎麽有心情把它們都搬出來了。


    聽見腳步聲,文湛微微側身,卻沒有看我。


    他將手邊的一個碧玉碗推到竹塌邊,“你來了,這是給你的藥。”


    他知道我來,因為他知道,我除了這裏,已經無處可去。


    我背著他,坐在竹塌上。


    他的姿勢太過古老而端正,我學不會。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用這樣的姿勢去參拜祖宗,可是我隻跪了一個時辰,我的雙腿就疼了整整一個月,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任何古老高貴精致的東西,今生都似乎和我無緣。


    太子品的酒是古酒,足有幾百年的酒齡。


    這是楚地古酒蘭陵,曾經風靡諸侯,名揚天下。


    一尺高半尺寬的木桶,上麵用黃金包銅的箍圈著,壓蓋著酒坊的大印,旁邊一個古舊的銅牌,上麵刻著幾行小字:采蒼山之泉,集楚地蘭陵百果,奉法釀造。後麵是三個人名:啟;越淩;於不韋。這三個人,應該分別是采藥、采果的人,釀酒的人,還有就是最後埋窖收藏的巨商。


    文湛撕開了老酒的封泥,將酒分別倒入兩個玉碗。


    這酒漿就如同新鮮濃稠的野蜂蜜,琥珀色,聞著就能醉人。


    我回頭看他,他的臉頰上隻有淡淡的紅印。


    “你怎麽知道我得用這個?”


    他,“打我下手輕,對自己下手重,……你是存心不讓我好過。”


    我不說話了,沉默著給自己臉上抹了藥,那股火辣辣的疼好過一些了。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端起來酒碗,抿了一口酒,辛辣濃鬱的味道令人窒息,……像文湛一樣。


    “文湛,我恨你。”


    “我知道。”


    其實我也愛你。


    隻是我剛想通的,即使我也許永遠不會承認。因為這樣的愛,太過令人詛咒,太過萬劫不複,就如同撒在傷口上的鹽,紮在心頭上的刀,足以令人下地獄。


    可是我卻無處可去。


    我們就這樣安靜的背對背坐著,安靜的喝著酒,遠處是毓正宮的琴聲,還有太液池邊的蓮葉迎著風沙沙抖動的聲音。


    良久,夕陽垂下竹林。


    蘭陵古酒已幹。


    文湛忽然說,“明天三法司會審,你也去。穿著朝服去,也許可救崔碧城一命。”


    我抿幹了碗中的酒,放下玉碗,點了點頭,“好的,我去。”


    我平靜的就好像明天去打獵,去澆花。


    可是,我知道,他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真的。


    這是真的,比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還要真。


    ——


    這三法司會審,是大鄭祖製。


    大鄭律法奉行‘重其所重,輕其所輕’的原則,對於一般的禮典風俗教化,可以法外容情,能輕則輕,可是對於貪賄謀逆等大罪則會從重量刑。


    並且,量刑死罪則是重中之重,一般都會是斬首、絞殺,大鄭刑罰和大鄭的罪民,臣子都已經習慣了痛痛快快的去死,除非極特殊的十惡不赦的重罪,量刑上會有偏重,諸如腰斬棄市,隻有欺淩天子,惹的民怨沸騰,不虐殺不足以平民憤的亂世巨奸,才能得到‘被淩遲’這樣‘名垂青史’的榮幸。


    大鄭開國千餘年,被淩遲處死的大臣不足十人,包括二十多年前的緹騎總指揮使趙汝南,他們的名字都被鐫刻在雍京城外巨大的黑石上,以另外一種形式‘永垂不朽’。


    死刑,一般都會用三法司會審,以視尊重。


    三法司就是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


    都察院多是杜家的門人,原都察院的左都禦史楚薔生正在家中守孝丁憂,現任的總憲大人房成觀老成持重,黨派未明。


    原刑部尚書陳默至告老還鄉,別看他六十多了,牙齒都快掉光了,可是一聽說審理這個案子,他跑的比兔子還快,傍晚之前才下的旨意,他的家都被搬空了,連夜出了雍京,衝著他的老家飛奔而去,戶部還欠了他兩個月的官餉,他都不要了,所以他的位子就由侍郎李芫頂上。


    大理寺卿裴桑梓是裴家的人,他是皇後的遠房堂侄,本來案子應該由他來審理,可是他昨夜吃魚卡了骨刺,嗓子被紮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所以今天隻列席,不審案。


    這個驚天巨案牽扯巨大,列席的官員就有八十多人,除去一排長桌上負責記錄供詞的大理寺小吏坐在大堂上,剩下的文武官員全部身著朝服,端正的坐在木椅上,隱在大理寺正堂聳天立地的紅木柱子後麵。


    案子從天蒙蒙亮就開始審,緹騎從江南帶回來的那些罪員,都是青衣挽發,像牛馬市上被人隨意販賣的綿羊。這些都是帶回來的地方官員,那些駐外大太監早已經被押解入宮,讓司禮監自己審理去了。


    從黎明到掌燈,我一直沒有看到崔碧城。


    房成觀一直在問話,問的事無巨細,諸如你叫啥,你是哪裏人,你家裏都有誰,你哪年的進士,如果不是進士,那就是那年的舉人,如果連這都不是,那麽你走的誰的門路買的官,花了多少銀子。然後才是你曆任什麽官員,到江南幾年,做的什麽官,任上貪汙了多少銀子。


    到晌午的時候,他的嗓子已經冒煙了,聲音沙啞的像一口破鑼,因為他急著審案,晌午飯也沒有吃,隻是喝了兩銀瓶的金銀花水。下午,他再問的時候,就簡單了一些,諸如你叫什麽,哪裏的人,哪年的進士,到江南幾年,做的什麽官拿了多少錢。至於人家家裏有幾畝地,地裏有幾頭牛,這個房大老爺就不問了。


    其實問了也白問。


    他們除了能明白回話自己的姓名,原籍,被撤職時候的官職之外,其他什麽也不說,按照大鄭律法,這些罪員不經定罪不能動大刑。所以即使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說謊,還是不能動刑。


    一直問到半夜,所有的罪員都濾了一遍。


    房老頭雙眼虛浮,喉嚨生火,雙手拘案,暗自喘了幾口氣,卻轉身對坐在書案旁邊正在喝普洱茶的我說,“祈王爺,您奉旨聽審,這一天下來,下官問的可否有差?”


    我放下茶盞,連忙擺手說,“房大人,您是一朝重臣,總憲天下,這裏的事兒您說了算,我什麽都不知道,就是奉個旨意,坐在這裏而已。”


    房成觀咳嗽了兩聲,表示自己身嬌體弱,不能再夤夜審案,他說,“諸位大人,此案牽扯甚大,絕不可草草了事。今日連審十二個時辰,諸位大人也都精疲力竭,本來應該回府修養,隻是皇命在身,此案不了解,不能出大理寺,所以隻能委屈諸位,就在大理寺中歇息一夜,明日繼續。諸位大人,可有異議?”


    眾人連忙擺手,都說皇命打入天,都說自己是忠臣,都說自己寧可不喝水,不吃飯,不上茅廁也要把案子審清楚。


    房成觀早就讓人把大理寺中所有的房子都騰挪了出來,又加了很多的木板床,再準備好了熱水和飯菜,讓這些隨審的大臣們下去休息吃飯,早些睡覺,明日天不亮,又要繼續。


    我也沒有回去,柳叢容伺候我在一個還算不錯的書房歇息了。


    第二天,雞一叫,所有人又開始正襟危坐,開膛審案。


    就這樣,黎明問案,半夜洗腳吃飯、睡覺,這麽多人窩在一起熬了整整三天,很多人眼看著都快要熬不住了,直到第四天半夜,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可是房成觀卻沒有放任何人離開。


    最後留下的是原浙江巡撫黃孝瓘。


    房成觀忽然站了起來,他走下文案,讓人給黃孝瓘搬了把木椅。


    “坐。”


    黃孝瓘不過四十歲,白淨麵皮,雙眼細長,眼神卻仁孝,看上去像一個頗有家底的書生,平時不在人世摸爬滾打,隻在自己的莊園讀書,摟著三兩個嬌妻美妾,喝著三兩壺清酒薄茶。


    他見房成觀這樣對自己,也不說話,隻是對房成觀淺施一禮,坐在木椅上。所有人看著房成觀,諾大的大理寺正堂上寂靜無聲。


    房成觀說,“你是革員,我不能稱呼你官階,而你雖然年輕,卻是少年登科,與我是同科進士,此事稱呼你的字,又有些托大,所以我直呼你名。”


    黃孝瓘看著他,點了點頭。


    房成觀也搬了把木椅,坐在他對麵,“黃孝瓘,安徽桐城人,父親早年經商,在閩浙一帶販賣茶葉,頗有家產,家有桑田百頃,仆從過百。而你父在一次到武夷山收茶的時候,身攜巨款,遭水匪殺害,早逝。黃氏宗親覬覦你家田產,趕你們孤兒寡母出門。可有此事?”


    黃孝瓘不動聲色,又看了一眼房老頭,點了一下頭。


    “黃門文氏,也就是你的母親,一直寡居,她是靠為大戶人家洗衣做飯賺一些散碎銀兩,將你拉扯長大,又供你讀書,可有此事?”


    這一回,黃孝瓘隻是垂著眼瞼,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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